齐老爷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记忆力出了问题,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星期二早晨。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鸡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要做煎蛋还是煮面。冰箱门开着,冷气丝丝地往外冒。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就像三十年前,女儿出生那天的梧桐树影。
“老齐,鸡蛋要捏碎了。”妻子林芳从客厅走来,顺手关上了冰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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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爷子这才发现手里的鸡蛋已经握得太紧,连忙松开。蛋黄顺着指缝流下来,黏腻腻的。林芳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客厅。电视机的声音响起来,是她在追的宫斗剧,一群女人在屏幕上哭哭啼啼。
他们结婚四十二年了。齐老爷子爱爬山,林芳嫌累;林芳爱看剧,齐老爷子觉得吵闹。退休这十年,两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各过各的。有时一整天说不上十句话。
但齐老爷子不觉得孤单。他有他的回忆录要写——为自己,也为学校里那些老同事。他是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总觉得文字能把易逝的东西留下来。
直到最近,他发现连昨天吃了什么都记不清,却能在闭眼的瞬间,清晰地看见儿子齐浩出生时的场景:1985年6月17日下午3点22分,产房外的走廊洒满夕阳,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走出来,说“是个男孩”时,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种矛盾让他恐慌。如果连日常的细节都抓不住,他凭什么写回忆录?凭什么说自己记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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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周末,女儿齐悦带着外孙女小米来看他。
“外公,这是什么?”五岁的小米从书柜底层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那是齐老爷子退休时,学生们送他的礼物——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贴满了他三十八年教书生涯的照片。
齐老爷子翻开相册,手指抚过那些微微卷边的照片。奇怪的是,他不需要看背后的标注。第一页是1978年,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紧张得板书都在抖。第二页是1983年,带学生去春游,有个孩子掉进河里,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第三页是1999年,他带的班级高考成绩全校第一,孩子们把他抛向空中......
“外公,这个姐姐为什么在哭?”小米指着一张照片。
那是2008年,一个叫陈雪的女学生。父亲车祸去世,她想要辍学。齐老爷子每天晚上去她家补课,连续去了三个月,直到她重新跟上进度。照片里,陈雪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太高兴了。”齐老爷子说。
“就像我昨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一样高兴吗?”
“比那还要高兴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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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爷子忽然发现,他记得陈雪家巷口有棵石榴树,记得她母亲端来的茶水总是太烫,记得她家墙上贴满了奖状。这些细节,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那天晚上,齐老爷子失眠了。他起身来到书房,打开台灯,开始列清单——不是记昨天吃了什么,而是记那些他以为忘了却依然清晰的事:
儿子三岁时发高烧,他抱着在医院走廊走了一整夜,数了地砖一共324块。
女儿第一次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松手时她回头喊“爸爸别放”,但其实她已经会骑了。
1997年香港回归,他和学生们一起看直播,有个孩子问:“老师,以后我们去香港算出国吗?”全班都笑了。
妻子三十五岁生日那天,他偷偷学了三天,做了一碗长寿面,虽然咸了,但她全吃完了。
清单越来越长。凌晨三点,林芳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大半夜不睡觉,写什么呢?”
“记性越来越差,想把还记得的事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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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上周二说想吃红烧肉,我做了,你吃了两碗饭。”
齐老爷子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
“前天你爬山回来,说山顶的桃花开得正好,折了一枝给我。”林芳指了指客厅花瓶,“就那枝。”
粉色的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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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林芳的声音很轻,“你忘了自己记得的事,但我记得。”
那一刻,齐老爷子明白了什么。他走到客厅,坐在林芳常坐的沙发旁。电视已经关了,屏幕上倒映着他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我们第一次见面,”他说,“是在学校图书馆。你在看《红楼梦》,我在找《百年孤独》。”
林芳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
“你当时扎着两条麻花辫,穿蓝色格子裙。我说《百年孤独》这本书很难借,你说你有一本,可以借我。”齐老爷子停顿了一下,“其实你根本没有那本书,是特意去书店买了借给我的。对吧?”
林芳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原来你知道。”
“我也是刚想起来的。”
他们聊到天蒙蒙亮。聊那些以为对方忘了的事: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他忘了结婚纪念日;儿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哭得比孩子还大声;女儿出嫁那天,林芳偷偷抹了一整天的泪;退休那天,两人第一次一起去爬山,在半山腰累得并排躺在石头上......
早晨七点,齐老爷子突然起身去了厨房。林芳跟过去,看见他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切葱花、打鸡蛋。
“做什么?”
“你爱吃的葱油饼。”齐老爷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我可能忘了昨天吃了什么,但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你说想吃你妈妈做的葱油饼,我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去跟你妈学了做法。那天下着雪,我摔了三跤。”
饼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弥漫开来。
齐老爷子没有继续写那本给同事的回忆录。他开始写另一本——更薄、更私人。里面没有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大事记,只有散落的记忆碎片:
如何判断山里的蘑菇能不能吃(看有没有虫蛀)
怎么教孩子系鞋带最快(用“兔耳朵”的方法)
安慰失落的学生最好的三句话(试过了,管用)
妻子生气时真正的信号(不是不说话,是擦桌子特别用力)
做一碗好喝的面汤的秘诀(先煎一个鸡蛋)
他把这本小册子叫做《记忆的账簿》。不是记录失去了什么,而是清点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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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齐浩来看他时,翻看这本册子,突然红了眼眶:“爸,这个‘如何第一次抱婴儿’......是我出生时的事吗?”
“是啊。护士把你递给我,我僵硬得像块木板。你妈笑了,那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笑声。”
女儿齐悦把其中几页拍下来,发在家庭群里。没想到,她那些抱怨父母记性差的同龄朋友们纷纷留言:“看得我哭了”、“想起我爸爸”、“原来他们不是忘了,只是记得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最让齐老爷子意外的是,林芳也开始写她的版本。她记性很好,记得齐老爷子忘记的许多事:他哪年得过流感,哪件衬衫最喜欢穿,听到什么笑话会笑出眼泪。她的记录琐碎、日常,像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补丁,补上了他记忆的缺口。
“我们就像两本不一样的书,”有天晚饭时,林芳说,“你这本缺了几页,我这本刚好有。”
春天再来的时候,齐老爷子带着全家人去爬山。五岁的小米跑在最前面,儿子女儿跟在后面,他和林芳慢慢走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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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山腰的亭子里休息时,小米跑过来:“外公,你累吗?”
“有点累,但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齐老爷子望着满山新绿,望着身边的家人,“因为我记得这条路。三十五年前,我带你爸爸来过;二十年前,带你妈妈来过。现在,带你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记忆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空白的。他拿出一支笔,递给小米:“小米来画今天的故事好不好?”
小女孩认真地画起来:歪歪扭扭的山,几个火柴人,一个大太阳。她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字迹稚嫩却清晰。
下山时,齐老爷子和林芳走在最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慢慢靠近,最后融合在一起。
“我可能明天就忘了今天爬过山。”齐老爷子说。
“没关系。”林芳握住他的手,“我记得。孩子们也记得。小米的画也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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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山峦,带来远方的气息。齐老爷子忽然明白了:记忆就像这风,你抓不住它,但它经过时,你知道它存在过。而生命最深的智慧,或许不是记住一切,而是在遗忘不可避免时,学会把最重要的东西——那些关于爱、关于如何生活的知识——变成故事、变成味道、变成习惯,交给后来的人。
他们会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就像山风永远吹拂,就像桃花年复一年地开。
到家时,小米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幅画。齐老爷子轻轻把它抽出来,夹进《记忆的账簿》里。这一页不再空白了,它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延续下去的可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做关于遗忘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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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的深处,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棵老树,根系深扎在土壤里,枝叶向着天空伸展。季节更替,叶子落了又长,有些枝干枯萎了,但总有新的嫩芽冒出来。风来了,把他的种子带到很远的地方,那些种子落地、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树。
每一棵都不同,但每一棵都带着最初那棵树的印记——在年轮里,在叶脉中,在向着阳光生长的姿态里。
原来这就是传承。不是不朽,而是蔓延。不是固守,而是给予。
撰稿:温言大姨丨插图:即梦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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