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后台的灯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惨白,像手术室的无影灯,能照见毛孔里每一丝疲态。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微微仰起脸,化妆师的刷子便如粉扑般落下。高光要打得足,阴影要压得狠,“灯光吃妆”,她喃喃道,仿佛在给一件即将进窑的瓷器上最后一道釉。假睫毛的梗压得眼睑发沉,每一根纤毫毕现的睫毛,都像一枚小小的黑色砝码,将属于“人”的灵动从眼眸中一点点秤走,替换成一种标准化、空洞的“美”。这便是我工作的“脸”,一张精致绝伦、毫无破绽,却也毫无生气的面具。
![]()
厚重的帷幕之外,是另一个震耳欲聋的宇宙。香氛、皮革、抛光剂与荷尔蒙的气味热烘烘地搅成一团,人声与电子乐嗡嗡地汇成喧嚣的海。而当我穿着那身紧裹躯体、布料仅够表达某种“概念”的礼服,踩着十五厘米的细高跟,一步一步走向聚光灯下那辆锃亮如未来盔甲的跑车时,所有的声音会诡异地退潮。不,不是退潮,是转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般聚焦过来,焦点却暧昧地、冰冷地在我与那沉默的金属造物之间游移。我们——我和车——被并置在一起,成为同一场关于“性能”、“奢华”与“欲望”的联合展演。我的笑容弧度,指尖轻触车身的姿势,乃至眼神流转的方向,都在彩排手册上被精确到毫米。我是一份会呼吸的、名为“梦想”的视觉说明书,却无人阅读我的扉页。
![]()
时间在这种凝固的展演中,被拉成一条细韧而灼热的丝线。脚踝在高跟鞋里肿胀、发烫,仿佛在无声地燃烧;脊椎为了维持那个前凸后翘的“S”形,早已僵硬酸麻,像一根生了锈却必须绷紧的弹簧。最强劲的空调冷风,也吹不散十几盏聚光灯打在皮肤上的、针扎般的灼热。但比物理的酸痛更磨蚀人心的,是一种沁入骨髓的“物化”冰凉。偶尔有观众举起手机,镜头几乎要贴上我的腿部曲线,他们低声议论的是车身线条与我的比例是否“相配”。我听见有人对同伴说:“这车配这模,绝了。”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在许多人眼中,我和身旁这辆线条流畅的机器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被定价、被观赏、被欲望的“展品”。我们共享同一种昂贵的沉默。
![]()
只有回到那个堆满杂物、飘散着廉价发胶与汗味儿的逼仄后台,蹬掉那双刑具般的高跟鞋,用油腻的卸妆棉粗暴地擦去脸上厚重的油彩时,那个短暂的、作为“人”的我才摇摇晃晃地回来。镜子里的人,眼皮浮肿,脸颊残留着被厚重化妆品闭塞一夜的红痕与毛孔,陌生又疲惫。这时,手机或许会亮起,是家人关切的信息:“今天工作累吗?拍张照片看看呀。”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还好。”我无法发送那些光鲜亮丽的现场图,那不是我。那是被精心制造出来的、名为“车模”的幻象。
![]()
![]()
这份职业最深的心酸,从不在于冬日薄衫的寒冷或夏日灯炙的闷热。而在于你必须主动将鲜活的自我折叠、压缩,塞进一个名为“靓丽”的扁平符号里,供人消费与解读;在于你深知所有的目光都在评估你作为“顶级配件”的合格度,却必须在每一下快门闪动时,报以永恒、甜美、弧度精准的微笑。更在于,当华灯熄灭,喧嚣散尽,你亲手剥离那个符号,却时常会在镜中的空旷眼神里,感到一阵恍惚:那个被紧紧包裹、展示了一整天的“我”,其真实的温度与形状,究竟被遗忘在了哪一层炫目的油彩之下,哪一个无人看见的疲惫转角。我们贩卖关于速度与梦想的幻觉,而最昂贵的代价,是偶尔会永久地混淆,自己与那尊冰冷、完美、静默的金属雕塑之间,那道本该分明、却日益模糊的界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