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屏幕背后的文化撕裂：我们究竟在为谁的“传统”鼓掌？

深夜十一点，打开短视频平台，你可能会同时刷到：

一边是汉服博主在古筝伴奏下展示宋代点茶技艺，评论区高赞留言：“这才叫中国文化！”；

另一边是身穿某国际大牌的中国明星，在巴黎时装周上用英文接受采访，配文：“东方美学征服世界”。

我们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狂热地拥抱“文化”，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什么是我们的文化”感到如此困惑。

一、“流量国学”的奇幻漂流

过去一年，“文化”成了最安全的流量密码。

数据显示，头部平台“国学”“传统”相关话题播放量超千亿。书法、戏曲、民乐等曾经小众的内容，正通过短视频完成惊人复兴。一个00后唢呐主播，能让百万网友为一句“百鸟朝凤”刷屏。

但繁荣背后，暗流涌动。

某网红“国学大师”刚因讲解《道德经》走红，就被曝出团队流水线生产文案；打着“非遗传承”旗号的手工茶，被业内人士揭穿是机器批量制作；汉服热带动产业链的同时，形制考据党与“仙服”爱好者正在评论区激烈交锋。

我们追捧的，究竟是文化本身，还是被算法精心包装的“文化符号”？

二、当“东方美学”成为全球硬通货

国际舞台上，“中国风”正经历从猎奇到尊敬的转变。

电影《封神》的服装设计考据登上海外影视杂志；游戏《黑神话：悟空》的预告片让全球玩家惊叹于东方神话的视觉震撼；连欧美时尚品牌也开始认真研究敦煌壁画配色。

但这股“东学西渐”却暗含双重标准：

国内，我们批评古装剧“倭风”像是一场网络狩猎，任何细节都可能引发文化纯度审查；国外，我们却为迪士尼版《花木兰》加入西方价值观而愤慨，尽管它在全球传播了木兰传说。

我们究竟在捍卫文化，还是在捍卫文化的解释权？

三、县城咖啡店里的文化混搭奇观

要理解当代中国的文化状态，最好的观察点不是博物馆，而是任意三四线城市的商业街。

在那里，你可以看到：

• 奶茶店卖着“桂花拿铁”，包装印着《山海经》神兽；
• KTV包厢里，年轻人用戏腔唱流行歌，弹幕飘过“文脉觉醒”；
• 婚礼上，新娘穿白纱举行仪式，晚宴却换上明制马面裙敬酒。

这种看似“四不像”的混搭，恰恰是文化生命力的真实写照。

学者项飙曾提出“附近性”消失的概念，但当全球化让遥远文化触手可及，年轻人正在用拼贴的方式重建自己的“文化附近”。他们不关心某种做法是否“正统”，更在乎是否“有趣”“有意义”。

四、被算法喂养的文化胃口

我们每天接收的文化信息，90%以上经过算法筛选。

你在故宫文创产品上多停留3秒，接下来一周都会看到非遗技艺推送；你点赞过一个方言搞笑视频，很快会有更多地域文化内容涌入首页。

个性化推荐在放大文化偏好的同时，也在制造无形的茧房。

热爱昆曲的人和沉迷乡村土味视频的用户，可能生活在同一栋楼，却仿佛身处平行文化宇宙。当“信息茧房”演变为“文化茧房”，公共文化对话的空间正在萎缩。

我们抱怨年轻人不懂传统，但可曾问过：是谁在定义“该懂的传统”？

五、寻找文化的“源代码”

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也不在网红博主的镜头前，而在日常生活的选择中。

• 山东农村，老人仍用古法制作七夕巧果，不是为了非遗认证，而是“小时候奶奶就这样做”；
• 广州老城区，年轻人重新发现骑楼建筑的美，自发组织修复工作坊；
• 重庆山城，程序员下班后钻进防空洞改造的剧场，表演方言脱口秀。

这些看似微小的实践，才是文化真正的“源代码”。

它们不追求宏大叙事，不标榜纯粹正统，而是在时代变迁中，不断调试传统与现代的接口。

六、在流动中定义“我们”

文化从来不是凝固的化石。

盛唐长安，胡旋舞与中原雅乐同台；宋代泉州，伊斯兰清真寺与妈祖庙隔街相望。中华文化的强韧，恰恰在于其海纳百川的包容与转化能力。

今天，我们或许正站在新的融合节点：

一边是向下扎根，重新发现被忽视的地方性知识；一边是向外连接，在全球语境中重新诠释东方智慧。

最终的挑战或许是：我们能否放下对“纯正性”的执念，坦然接受文化始终处于“正在形成”的状态？

深夜刷屏时，不妨多想一步：

当我们为一段古风舞蹈点赞时，是在欣赏美本身，还是在满足某种文化认同的渴望？

当我们批评某种改编“毁经典”时，是在捍卫传统，还是在捍卫自己对传统的想象？

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对所有“不像过去”的东西说不，而是相信：无论经过多少融合变形，那条属于我们的精神脉络，会在每一次真诚的创造中延续。

毕竟，今天所有“离经叛道”的混搭，或许正是未来传统的一部分。

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永不停息的文化实验的参与者——每一次点击、每一次争论、每一次在日常生活中对“美”的选择，都在悄然塑造着：五千年后，什么仍然值得被称为“我们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