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我正在核对一份并购合同的最终条款。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儿子陈烁。
我接了起来,语气平静:“喂。”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委屈的鼻音,这是他惯用的前奏。
“生活费……能不能再加一点?”
我停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四千不够?”
“不够,”他立刻说,“妈,你知道的,大四了,应酬多,要准备毕业论文,还要找实习,到处都要花钱。同学聚餐我总不能不去吧?跟老师、师兄师姐吃饭,我也不能总让人家请客。”
他的理由听上去无懈可击,每一个都踩在“为前途投资”的鼓点上。
“要多少?”
“六千……不,五千五也行!”他似乎怕我动怒,赶紧补充,“就这最后一年,妈,等我工作了,我加倍还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像在倒计时。
“我考虑一下。晚上给你答复。”
挂掉电话,我没有继续工作。
我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点开了那张我授权给他使用的信用卡副卡。
账单流水一条条地弹出来,清晰,冰冷,像手术刀。
消费地点很集中。
一家人均八百的日料店,半个月内去了三次。
一家位于市中心奢侈品商场的咖啡厅,几乎每周都有一笔下午茶的消费。
还有一家高端美发沙龙,单次消费一千八。
最刺眼的一笔,来自一家轻奢品牌的专柜,消费金额是四千二百块。
时间,是上周五。
他拿到生活费的第二天。
我往下翻,一条消费记录让我停住了手指。
“花屿”西餐厅,双人套餐,1314元。
这家餐厅我恰好知道,以情侣主题闻名。
我点开电子发票的详情,一行小字备注着:纪念日快乐,我的安安。
安安。
林安安,他交往了半年的女朋友。
一个我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眉眼弯弯,看上去很乖巧的女孩。
我关掉App,胸口像是被一块湿透了的海绵堵住了,沉闷,透不过气。
这不是穷,这是在用我的钱,为另一个人的人生奢华买单。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里匆忙奔赴。
而我的儿子,我以为他也在奔赴前程的轨道上。
却原来,他早已为另一个人偏航。
我给他回了条信息。
“这个周末回家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两天前,周一的晚上。
丈夫陈立从书房走出来,端着一个空了的茶杯。
“还在忙?”他问我,声音里带着学者的温吞。
“嗯,一个新案子。”我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法条。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生活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各自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稳定,却也缺少惊喜。
他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陈烁下个月就二十二岁了。”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啊,快生日了。
“想要什么礼物,问过他没?”
“问了,说没什么想要的。”陈立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说,我们给他的已经够多了。”
我笑了笑,心里泛起一丝柔软。
陈烁从小就懂事,至少表面上是。
他成绩优良,待人接物有礼貌,从不惹是生非,是我们这对忙碌夫妻的“省心款”产品。
“对了,”陈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上个月是不是跟你说,想报个GRE的冲刺班?”
“是。”我记得,费用是一万二。
“钱够吗?不够我再给他转点。”
“我给他了。”我说。
现在想来,那些钱,大概也变成了某个“纪念日”的浪漫,或者某个奢侈品店里的消费凭证。
婚姻有时候像合伙开公司,我们是彼此最信任的合伙人。
孩子,是我们最重要的项目。
我们投入时间、金钱、心血,期待他能成为一个优质的“产品”。
可现在,我发现这个项目的数据出现了异常。
甚至可能,存在着严重的“财务造假”。
陈立不知道这些,他依旧沉浸在一个父亲的温情想象里。
他还在说:“安安那孩子,照片上看着挺文静的,什么时候让陈烁带回家吃个饭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有些仗,注定只能我一个人打。
因为在这段合作关系里,我负责扮演那个清醒的、甚至有些刻薄的审计角色。
而他,只需要负责温情和爱。
“再说吧。”我淡淡地回应。
周六,上午十点。
陈烁回来了。
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头发剪得很清爽,看上去就是那种最讨人喜欢的大学男生。
“妈,我回来了。”他换了鞋,把书包随手放在沙发上。
我正坐在客厅里喝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厨房给他准备水果。
“爸呢?”他问。
“去学校开研讨会了,晚上才回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细微的水雾声。
他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有些局促。
“妈,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iPad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那张被我整理出来的信用卡消费明细表。
每一笔超过五百的消费,我都用红色的荧光笔标注了出来。
日期,金额,商户名称。
一目了然。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像极了此刻我的心情。
“解释一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法官在宣读一份既定事实。
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视线死死地盯着表格上那些红色的标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沉默是另一种形式的审讯。
它把压力,全部交给了对方。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妈,我……”
“是林安安,对吗?”我替他说了出来。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颤。
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家日料店,是她喜欢吃的。”
“那家咖啡厅,是她常去的网红打卡点。”
“那个美发沙龙,是她为了参加一个社团活动做的造型。”
“那个四千二百块的包,是她的生日礼物。”
“还有那个1314的套餐,是你们的恋爱纪念日。”
我一条一条地说着,像在复述一份调查报告。
每说一条,他的头就低下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要把脸埋进膝盖里。
“陈烁。”我叫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僵。
“我一个月给你四千,是你的生活费,不是你女朋友的。”
“这笔钱,是让你用来吃饭,交通,购买学习资料,维持一个大学生体面的、基本的生活。”
“它不是用来满足一个超出你消费能力的女孩的虚荣心的。”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安她不是虚荣……”他辩解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她家里条件不好,平时很节俭的。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想让她也能拥有别人都有的东西。”
“别人都有的东西?”我重复了一遍,觉得有些好笑。
“谁是别人?你吗?我吗?还是那些真正靠自己努力去拥有这一切的人?”
“你用着我的钱,去满足她的‘愿望’,你觉得这叫爱?”
“不,陈烁,这不叫爱。”
“这叫打肿脸充胖天。”
“更直白一点,这叫愚蠢。”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屈辱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为什么不能?”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有资格过问它的去向和价值。”
“你告诉我,你给她买的那个四千块的包,价值在哪里?让她在同学面前更有面子?还是让你在她心里显得更‘大方’?”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需要用我辛苦赚来的钱去堆砌?”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地板上。
一个快二十二岁的男人,哭了。
为了一个女孩,在他母亲的质问面前。
我没有心软。
眼泪是最廉价的武器,尤其是在事实面前。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了。”我站起身。
“明天,中午十二点,叫上林安安,我们一起吃个饭。”
他惊恐地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
“妈,你……你要干什么?”
“你不用紧张。”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冷静。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我只是想跟这位花了我们家不少钱的女孩子,聊一聊。”
“聊一聊关于‘价值’和‘价格’的问题。”
第二天,我选在了一家环境雅致的中餐厅。
包间里很安静。
陈烁坐在我身边,坐立不安,像一只惊弓之鸟。
林安安坐在对面。
她比照片上更瘦小,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看上去确实不像一个会挥霍的女孩。
她很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泛白。
“阿姨好。”她小声说,不敢看我。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服务员进来点菜,我把菜单递给她。
“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
她慌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您点就好。”
我没再坚持,点了几个清淡的招牌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包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烁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终于,第一道菜上来了。
我拿起公筷,给林安安夹了一块鱼。
“尝尝这个。”
“谢谢阿姨。”她受宠若惊地说。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把鱼肉送进嘴里,然后小声赞叹:“真好吃。”
她的举止很得体,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如果不是那份账单,我或许真的会以为,她就是陈烁口中那个“节俭懂事”的好女孩。
“安安是吧?”我开口了。
“是,阿姨。”
“听陈烁说,你家里条件不太好?”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揭开了伤疤。
陈烁在一旁急了:“妈!”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林安安。
她窘迫地点了点头:“嗯……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身体也不太好。”
“所以,你很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对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是的阿姨,我一直在努力学习,拿奖学金。”
“很好。”我表示赞许,“有上进心是好事。”
我话锋一转。
“但是,通往好日子的路,有很多条。”
“靠自己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走,这条路最稳,也最体面。”
“还有一条路,是靠别人。”
“这条路或许看上去更轻松,更快,但脚下是空的,随时都可能摔下来。”
林安安的脸色更白了,她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阿姨,我……”
我打断了她。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不是账单。
是我让助理连夜整理出来的,一份关于“大学生消费观与财务规划”的简报。
里面有各种数据分析,案例研究,还有一些基础的理财建议。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看得懂。”
“陈烁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父母的。严格来说,是我们的钱,是我们的婚内共同财产。”
“我们有义务抚养他到十八岁,供他读完大学,这是法律,也是亲情。”
“但是,我们没有义务,为他的女朋友的消费买单。”
“这既不合法,也不合情理。”
林安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被她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阿姨,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么贵……是陈烁非要买给我的,我推辞过的……”
“你推辞过,但最后还是收下了,不是吗?”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所有脆弱的辩解。
“一个四千块的包,一顿一千多的饭,对于你现在的家庭状况和你自己的收入能力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你接受了,就意味着你默许了这种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付出。”
“你享受了这份‘宠爱’,就等于透支了他的未来,也消耗了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对不起,阿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陈烁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妈,你别说了!是我自愿的!跟安安没关系!”
我甩开他的手。
“你闭嘴。”
“这件事,你没有发言权。”
我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安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处理烂摊子。
而这种无底线的物质满足,早晚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让你道歉,也不是为了让你难堪。”
“我是来告诉你我的规则。”
“第一,从下个月开始,陈烁的生活费,会从四千,降到两千。”
陈烁和林安安同时震惊地看着我。
“两千?”陈烁失声叫道,“妈,两千在A市怎么生活啊!”
“怎么生活,是你需要自己去思考和解决的问题。”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去做兼职,可以去争取奖学金。你二十二岁了,是个成年人,该学着为自己的生活负责了。”
“第二,”我的目光转向林安安,“那个包,还有其他价值超过五百块的礼物,我希望你能还给陈烁。你们可以折价卖掉,把钱还到我的卡上。”
“这不是羞辱,这是在帮你建立一个正确的价值观:不要接受自己配不上的东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我希望你,是陈烁人生路上的战友,而不是他需要背负的负担。”
“你们可以一起在图书馆奋斗,可以一起在食堂吃饭,可以一起规划未来。”
“但如果你们的爱情,需要靠昂贵的礼物和消费来维系,那么,我不仅会收回我的钱,我还会收回我对你们这段关系的认可。”
“言尽于此。”
我站起身,拿起我的包。
“菜你们慢慢吃,单我已经买了。”
“陈烁,吃完饭送安安回学校,然后回家,我们还有话要谈。”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包间。
走廊的白光有些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海绵,终于被取了出来。
有些问题,拖延和粉饰太平是没用的。
必须快刀斩乱麻。
哪怕会痛。
晚上,家里。
陈立出差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和陈烁。
他坐在我对面,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下午的冲击似乎还没有过去,他整个人都蔫了。
“妈,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觉得我绝?”
“你让安安多难堪!她下午哭了一路!你让她把礼物还回来,那是在羞辱她!”
“我是在救她,也是在救你。”
我给他倒了杯水。
“陈烁,我问你,你爱她吗?”
他愣住了,然后重重地点头:“爱。”
“那你爱她什么?”
“我……我爱她的单纯,她的善良,她很努力,很有上进心……”
“这些美好的品质,需要用一个四千块的包来证明吗?”我反问。
他又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跟你爸,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很少跟他讲过去的事。
我和陈立是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
我们一无所有。
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星期的泡面,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车费,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去上班。
我怀着你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就想吃一口酸石榴。
那时候是冬天,石榴很贵,你爸跑遍了半个城,才在一个进口水果店里买到两个。
花了他半个月的饭钱。
他把石榴剥好,一粒一粒地喂给我,自己一粒都舍不得吃。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石榴。
“陈烁,支撑我们走过来的,不是钱,是那份愿意为对方吃苦的心。”
“我给你优渥的生活,不是让你去复制一份廉价的‘感动’,去满足一个女孩的物质欲望。”
“我是希望你,能有底气,有能力,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酸石榴’。”
“我希望你的爱情,是建立在共同成长、互相扶持的基础上,而不是单方面的供养和被供养。”
“你以为你用钱让她开心,就是爱她?”
“你错了。”
“你只是在用一种最简单、最偷懒的方式,来逃避真正的情感付出。”
“你没有花时间去了解她真正需要什么,没有用心去规划你们的未来,你只是简单粗暴地用钱,把她‘喂饱’。”
“这种关系,像一个黑洞,会吞噬掉你所有的精力和心气。”
“等你工作了,你会发现,赚钱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
“到那个时候,你拿什么去填补这个越来越大的洞?”
我的话说得很重。
他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到,有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愤怒。
而是,羞愧。
“妈……”他哽咽着,“我错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
他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泣。
我抱着他,像他小时候那样。
这个我一手带大的男孩,终究还是要自己去经历成长的阵痛。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偏航的时候,用尽全力,把他拉回正轨。
哪怕这个过程,会让他很疼。
“生活就像柠檬,很酸。”我轻声说。
“但你可以选择把它榨成柠檬水,加点糖,味道就会好很多。”
“那两千块生活费,就是你的柠檬。”
“至于糖,需要你自己去找。”
规则,需要落地执行,才叫规则。
周一,我修改了信用卡副卡的消费额度,每月两千,一分不多。
另外两千,我以他的名义,开了一个独立的理财账户。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这个账户里的钱,你随时可以动用。前提是,向我提交一份详细的‘资金使用计划书’。”
“可以是你创业的启动资金,可以是你考证报班的学费,也可以是你进行某项社会实践的经费。”
“只要你的计划书能说服我,证明这笔钱的投资回报率,高于一个名牌包,我就会批准。”
他没有回复。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我也没有主动问他。
有些成长,需要沉默的等待。
周五晚上,我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照片。
一张很简单的餐桌照片。
一盘番茄炒蛋,一碗清炒生菜,还有一碗米饭。
配文是:“妈,第一次做饭,卖相不好,但能吃饱。”
我看着那盘炒得有些稀烂的番茄,和颜色有些发暗的生菜,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周。
他发来一张图书馆的照片。
他和林安安坐在一起,面前都堆着厚厚的书。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很安静,很美好。
“妈,我们准备一起考研,留在A市。”
我回他:“加油。”
再后来,他开始跟我分享一些兼职的信息。
家教,翻译,写文案。
他问我哪个更适合他。
我把每种选择的利弊,发展前景,都给他做了详细的分析。
像在评估一个商业项目。
我们开始像两个平等的成年人一样对话。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要钱的孩子。
我也不是那个只负责给钱的母亲。
我们的关系,在“降额”之后,反而变得更紧密,也更健康了。
一个月后,陈烁的生日到了。
我没有问他要什么礼物,他也没有提。
我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他转了两千块生活费。
晚上,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条很精致的玉坠。
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但质地温润,雕工也很细腻。
里面有一张卡片,是陈烁的字迹。
“妈,生日快乐。”
“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兼职的工资买的。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
“以前总觉得,给您买东西,就要买最贵的。现在才明白,心意,比价格更重要。”
“谢谢您,让我学会了怎么把柠檬榨成柠檬水。”
“还有,那个理财账户里的钱,我暂时不打算动。”
“我跟安安商量好了,我们想用自己的努力,去赚取我们的未来。”
“我们写了一份创业计划书,关于做一个校园互助学习平台。等方案成熟了,再拿给您看,希望到时候能得到‘投资人’的认可。”
我拿着那枚玉坠,冰凉的触感,却熨帖了我的心。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感觉沉甸甸的。
那是成长的重量。
我给陈立打了个视频电话。
他正在酒店里看文件。
我把玉坠拿给他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小子,开窍了。”
“是啊,”我说,“开窍了。”
我们聊了很久,关于陈烁的变化,关于他的计划,关于那个叫林安安的女孩。
挂电话前,陈立忽然说:“文静,有时候我觉得你太理性,太像个律师,不像个母亲。”
“但现在我明白了。”
“你的理性,才是对他最深沉的爱。”
“是啊。”我轻声说,眼眶有些湿润。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而理性的爱,是为了让他能飞得更高,更远。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好。
陈烁和林安安的感情很稳定。
他们不再去那些昂贵的餐厅,而是手牵手去逛超市,买回食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研究新的菜式。
林安安会定期把他们的“作品”发在朋友圈,配文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她没有再用过任何奢侈品。
那个四千二百块的包,被他们卖掉了。
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我。
他们的创业计划书,也修改了一版又一版。
陈烁会把每一版的方案都发给我,让我提意见。
我以一个投资人的严苛标准,指出了里面的漏洞和不成熟之处。
他没有气馁,反而更认真地去调研,去修改。
我能看到,他在飞速地成长。
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以为,故事会就这样,朝着一个温馨励志的方向发展下去。
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我正在阳台侍弄我的花草。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文阿姨您好,我是林安安的妈妈,我想跟您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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