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她正穿着我的真丝睡袍,从我的卧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我最喜欢的那个骨瓷杯。客厅里飘着我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丝陌生的男士古龙水香气。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林薇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咖啡洒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个夸张的笑容取代。“安安?你……你提前出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好去接你啊!”
“我问你怎么在我家。”我站着没动,监狱里五年让我学会了把情绪压进骨头缝里。
“你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陈浩系着睡袍腰带走出来,看见我,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是我爱了八年的男人,我替他心爱的女人顶罪时,他握着我的手说会等我。
“安安?”陈浩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我每月靠想象才能撑下去的家。沙发换了新的,是我说过喜欢的鹅黄色。窗帘也换了,从原来的亚麻色换成了厚重的丝绒。墙上有他们的合影,在北海道,林薇笑靥如花,陈浩搂着她的腰。
“解释。”我说。这个字在监狱里很有用,简单,直接,带着重量。
林薇快步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她眼圈立刻红了:“安安,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五年发生了太多事。你进去之后,陈浩太难过了,我经常来安慰他,然后……”
“然后安慰到我的床上,我的家里,用着我的杯子,穿着我的衣服?”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害怕。
陈浩终于找回了声音:“安安,我们以为你要七年才能出来……那次上诉减刑的消息,我们没来得及收到。而且当初……当初是你自己坚持要替薇薇顶罪的,你说她身体不好,受不了监狱……”
“所以呢?”我打断他,“所以你们就在我替她坐牢的第三年结婚?还是说更早?”我的目光落在林薇无名指的钻戒上,那是我曾经看中却舍不得让陈浩买的款式。
客厅陷入死寂。厨房传来炖汤的咕嘟声,是我妈妈教我的那种莲藕排骨汤的做法。以前陈浩最爱喝。
“你们同居多久了?”我问。
“两年。”陈浩低声说,“安安,对不起。但薇薇她……她怀孕了。”
我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声音很轻,但震耳欲聋。我看向林薇的小腹,睡袍柔软地贴在那里,还看不出什么。
“几个月?”我问。
“四个月。”林薇护住肚子,那个动作刺痛了我的眼睛。五年前,我也曾这样护着肚子,护着那个因为入狱必须打掉的孩子。陈浩说我们还年轻,等我出来再要。林薇当时抱着我哭,说都是她不好,如果不是她开车撞了人,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个车祸,”我慢慢说,“真的是意外吗?”
林薇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当然是意外!那天雨那么大,那个人突然冲出来……”
“交警报告说刹车痕迹不对。”我盯着她,“我当时太慌了,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你害怕,你有抑郁症病史,进去会死。我信了。你说你会照顾陈浩,照顾我爸妈,等我出来。我也信了。”
我从随身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扔在茶几上。信封口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几张照片的一角。
“我在里面认识了一个人,她弟弟是私家侦探。我攒了两年多的劳动报酬,请他查了点东西。”我坐下,坐在那张陌生的单人沙发上,“看看吗?”
陈浩拿起信封,抽出照片。他的手开始发抖。第一张是车祸那辆车的维修单,日期是事发前三天,上面写着“刹车系统检修完毕”。第二张是银行流水,林薇在事发前一周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转账。第三张……是林薇和那个“被撞受害者”家属在咖啡店见面的监控截图,时间在事故发生后第三天。
“这是什么?”陈浩的声音在颤抖。
“刹车没问题,林薇。”我看着昔日的闺蜜,“你故意撞上去的,对吧?因为那个人威胁要曝光你挪用公司公款的事。二十万封口费没谈拢,你就想了更彻底的办法。”
林薇的脸血色尽失:“伪造的!这些都是伪造的!安安,你怎么能这样诬陷我?我这些年一直给你寄东西,每个月都去探望你爸妈……”
“寄的东西我基本没收到。探望我爸妈?”我笑了,“你是指告诉他们我情绪不稳定,让他们少来探监,免得刺激我?还是指以帮我保管的名义,把我爸妈给我的钱都‘代管’了?”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旧手机,是我入狱前用的那个。充电开机后,屏幕亮起。我点开一段录音。
林薇的声音传出来,清晰,冷静,完全不像她平时娇滴滴的语调:“……车祸的事必须有人顶,陈浩不行,他前途不能有污点。安安最合适,她重感情,心软,而且她那么爱陈浩,为了他什么都肯做。我会说服她,就说我有抑郁症,进去会自杀。她肯定会答应的。”
录音里还有一个男声,含糊地应着。
陈浩像被烫到一样扔下照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薇:“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
“我入狱前一周。”我说,“手机我一直藏在旧物箱里,托一个信得过的狱友姐姐帮我保管,出狱时还给我。我本来没想打开,直到今天推开门之前,我还想着怎么跟你们解释我提前两年出来的原因——我在里面救了一个突发心脏病的狱警,立了功,减了刑。”
我站起来,走向卧室。林薇想拦住我:“你要干什么?那是我的房间!”
“你的?”我推开她,不太用力,但她踉跄了一下。陈浩下意识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卧室里,我的东西几乎不见了。梳妆台上是林薇的化妆品,衣柜里是她的衣服和孕妇装。只有最角落的一个小行李箱,贴着封条,上面落满灰尘。那是我入狱前收拾的,说好出来再打开。
我撕开封条,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本相册,里面是我和陈浩大学时的照片。下面有一个绒布盒子,打开,是一对素圈对戒。陈浩毕业那年打工攒钱买的,说等有钱了再换钻戒。最底下,压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连体衣,淡黄色的,上面绣着小鸭子。
我拿起那件连体衣,走回客厅。陈浩看见它,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沙发上。
“我们的孩子如果活着,今年该四岁了。”我说,“打掉他那天,你握着我的手说,薇薇会替我们照顾好一切,等我出来,我们重新开始。”
我把连体衣轻轻放在茶几上,挨着那些照片。“重新开始。你们确实开始了。”
林薇突然激动起来:“那你想要怎么样?钱?房子?我可以给你!陈浩现在是我丈夫,我怀着他的孩子!你坐过牢,你有案底,你还能怎么样?就算当初是我设计的又怎样?证据呢?就凭这几张照片和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
她喘着气,护着肚子:“你去告我啊!看看警察信一个刚出狱的罪犯,还是信一个怀孕的合法公民!”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从帆布包最内层的夹缝里,掏出一个微型U盘,放在连体衣旁边。
“刹车维修店的老师傅愿意作证,你事发前一天特意去确认过刹车状况。银行那二十万的转账人,那个受害者的侄子,也愿意开口。至于录音里的那个男人——帮你策划这一切的‘表哥’,他去年因为另一起诈骗案进去了,为了减刑,他交代了不少事,包括你这桩。”
我顿了顿:“我减刑提前出来,不是因为立功。是因为警方需要我作为关键证人,配合重启调查。这个U盘里,是检察院让我转交的复印件。正式通知,明天会送到你们手上。”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陈浩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抽动。林薇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她突然冲过来想抢,我抬手挡住了她。
“薇薇,”我第一次用从前叫她的昵称,“你知道在里面的五年,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她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最恨的,不是替你顶罪,不是失去孩子,甚至不是陈浩的背叛。”我慢慢说,“我最恨的是,我那么努力地想相信,我牺牲的一切至少换来了我在乎的人的幸福。我靠着这个念头,一天天数日子。可现在我发现,连这个都是假的。”
我收起U盘和手机,把连体衣仔细叠好,放回帆布包。然后我走向门口,拿起鞋柜上那把落灰的备用钥匙——它还在老地方。
“安安!”陈浩突然喊住我,他脸上全是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那只是个意外,我以为你愿意替她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回头看他,“因为我傻?因为我爱你爱到没底线?”
我摇摇头:“我只是曾经很爱你,也很爱那个我以为同样爱我的闺蜜。但那是曾经了。”
我拉开门,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五年了,我第一次呼吸到真正自由的空气。
“房子你们住着吧,毕竟到处都是她的味道了。”我说,“但请你们明天之前搬走。房产证上还是我的名字,如果你们不想让强制执行记录出现在你们宝贝孩子的未来背景调查里的话。”
我踏出门,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了,陈浩,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医生说我体质特殊,那次流产之后,很难再怀孕了。所以你看,你们的孩子,真珍贵。”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过往。
我走下楼梯,一步,两步,脚步越来越稳。包里那件小小的连体衣贴着我的胸口,柔软得像一个从未有机会实现的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检察官发来的短信:“材料已收到,明天上午九点,请准时到检察院。感谢你的勇气。”
我抬头,天空是出狱后第一次认真看的天空,广阔,灰蓝,没有铁窗切割的痕迹。
远处有孩童奔跑笑闹的声音,有饭菜的香气从别人家的窗户飘出来。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带着它所有的残酷和温柔。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车站走去。妈妈昨天在电话里说,炖了我最爱的莲藕排骨汤,等我回家。
声明:虚构演绎,故事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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