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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后悔
编者按:
有人问我悔吗?我只觉可笑。
求学时的苦读,父母病榻前的周旋,创业时的起落,乃至黑化后对粉丝的诓骗算计,每一步皆是我亲手择选,每一分“成功”都曾让我窃喜。凭智谋换来的钱财与快活,何来后悔?
真要论遗憾,不过是计谋终究不够精密,未能将那些人拿捏得死死的,才落得今日逃亡的境地。仅此而已。
那些被我辜负的信任,被我掏空的善意,那些因我陷入困局的人 —— 我只道一句:“你们活该!!!”若非你们贪婪我的才艺,轻信我的伪装,又怎会落入圈套?这世间的亏,从来都是给愚蠢者备下的。
【一】《变化》
(一)蔚色流年
丙寅年冬,晴日罕见。荒僻乡野的土屋前,稻草堆泛着金红光泽,我便降生在这透亮天光里。父亲是养路工,母亲守着间杂货铺,兼顾祖父与我,日子尚算殷实。“就叫蔚儿吧,像这天儿一样净。”父亲抚着我的胎发,嘴里烟卷的火星,时明时灭。
未及学龄,父亲辞了公职,与母亲跑起客运。彼时的城乡,往返百余里,每日往来仅两趟班次。我便成了祖父的累赘。睁眼时,父母已然踏着晨霜发车;夜深入定后,才听得房门吱呀作响。稍长时,父母将我送至城里姑家寄养,托儿所的日子孤寂,望着同学被父母牵走,我总攥紧衣角。
直至小学,终是转回镇上子弟学校,祖父常佝偻着背,每日往返两里路,接送我上下学。同窗多是富家子弟,唯有我,鬓边常沾满草屑。我是草堆里长大的野丫头,长发总缠满枯枝,洗发时疼得咧嘴,洗净后,却对着铜盆痴笑 —— 乌黑发丝垂至腰际,竟有几分公主模样。
那时《新白蛇传》风靡乡里,我常偷穿了母亲的蓝布裙,纱巾缠作发箍,在稻草堆旁蹁跹,自命“白娘子”。然我心底真正的念想,是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学堂里,我功课骄人,歌舞皆通,老师总赞道:“詹蔚灵秀乖巧,日后必有出息。”
三年级除夕,母亲在家筹备年货,我则替她随车卖票。父亲的中巴车,挤满返乡之人,我则被挤得,全身贴在车门入口,小手兀自攥着票根与零钱,喉咙吼得也沙哑了。“蔚儿成老板咧!”乘车的父亲朋友打趣道。我却只顾着数钱,生怕漏了一张,倒让父母失望了。
时值五年级的寒秋,母亲的类风湿关节炎症,骤然变得重了,以至近似瘫痪。父亲既要运输挣钱,又要筹措药费,只得宿在单位里,仅周末才归家来。照顾母亲的重担,自是便落在我的肩上。每日清晨,天乍亮便扶母亲如厕、洗漱、喂饭,然后踏着晨雾上学;黄昏归来,重复劳作,伴着娘的叹息:“薇儿苦了。”
我总摇头,“妈,我叫蔚儿,不叫薇儿。”母亲略显歉意,“好咧,是妈错咧!唉唉,也是妈累你吃苦咧!”我并不在意,常好言宽慰。却在夜深人静时,望着窗外孩童嬉闹的身影,眼圈泛红。祖父每日里负责生火做饭,炉膛的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满屋烟火气里,藏着无声的坚韧。
这般日子,熬过一载有余。经人介绍,寻得老诊铺的汤药,母亲的身子,竟渐有起色。只是这药,一吃便是二十余年,之间未曾一天断绝。某春日里,在替母亲煎药时,忽的窥见镜中自己,眉眼间已无稚气,倒是多了几分沉静。
人世的苦难与温情,原是这般交织。父母奔波,祖父守望,母亲病痛,将我从野丫头便打磨得坚韧起来。那些缺失的陪伴,终化作心底的光。人性本就如此,在孤独中生长,在责任中成熟,即便岁月多艰,那份对生活的热忱与亲人的眷恋,终能穿透阴霾,如我名字般葆有一片蔚蓝透亮。
(二)孤怀琴影
己卯年秋,残阳如血,筹资兴建的楼房甫落成,红墙在暮色里,泛着凄清的光。我们离了土坯房,入驻了洋楼。刚踏进门,属于自个儿的厢房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梳妆镜,新置的床柜木纹间,还浸着锯末的腥气。“往后便住城里了。”母亲杵立在门口道。
转入镇中重点班时,那日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同窗多是穿着品牌衫,瞧我身上的衣料,眼底藏着几分轻慢。待见我腕上母亲的银镯,神色才缓了些。“詹蔚,这镯子倒别致。不会是赝品吧?”前排女生指尖欲触未触。
“我妈的嫁妆咧,本是一对两只,我和她人各一只,”我下意识缩手,心底忽生虚妄的矜贵,竟忘了母亲扫街时,镯子在晨光里晃荡,沾着的尘土总也擦不净。那日放学,绕路来到街巷,已是暮色四合。眼见扫街的母亲,弓腰驼背,扫帚划过青石板,尘屑被晚风卷着,扑在她鬓边新添的白发上,我鼻尖直发酸。
“薇儿怎来了这里?”她慌忙用袖子擦脸,竟与那只银镯,撞出细碎响声来,“快回去,别让同窗瞧了见笑。”我攥着她布茧的手,喉间发哽:“妈,才不怕咧!你扫的街,最是干净。”彼时母亲的宿疾,已恢复了多半,便只身来做了清洁工,月俸二百多,只为贴补家用。
中考放榜那日,秋雨淅淅沥沥。只因懈怠,中考竟落了榜。捏着薄薄的成绩单,分数像针,扎得我睁不开眼。昔日的优越感,此时竟碎作雨地里的泥。复读一年,任是悬梁刺股般勤勉,亦是枉然,终究再次落了榜,与心仪的院校擦肩而去。
“去职中罢,学前教育也是不错,且合你性子。”父亲坐在桌前,剔着牙劝慰道,“家里虽不宽裕,却也供得起你学习。心里有梦,便放开去逐!”望着雨帘里的梧桐,叶子落得满地狼藉,忽觉得这青春,原也是场浸着苦水的梦。
职中三年,琴房成了我的避所。为了心仪的艺术院校,纵是学不对版,我也赤心如昔。孤灯如豆,映着黑白琴键,我指尖在上面跳跃,一练便是半宿。指腹生茧,结了又破,破了又结。父亲和祖父见我这般不懈,省吃俭用省出钱来,与我请教师上私课,每课时耗资上百,三年不辍。
“喝点枣粥吧。”他总在夜里来,捧着粗瓷碗,粥里卧着颗溏心蛋,“这般玩儿命,别熬坏了身子。”他是同窗,却待我如妹。我啃习题落泪时,他便替我拭泪:“你琴声有灵气,老天定然不会负你。” 这份依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却如暗夜里微光,撑过无数孤寂的夜。
高考揭榜,那日晴空万里。攥着专业课成绩单,师大第七,文理学院第三,只因师大文化课两分之差,竟落了榜。独坐钢琴房,琴键冰凉,泪珠滚落上面,晕开一小片水渍。“无妨。”他立在门边,手里攥着束百合,花瓣沾着晨露,“真的才学,从来不是一张纸能束得住的。”倚着琴身,望着窗外晴空,我忽而懂了。
青春,原是场孤苦的跋涉。虚妄的矜贵,曾让我迷失;挫败的冰水,又将我浇醒。父母的辛劳是沉默的山,他的陪伴是温柔的风。这些尘缘里的微光,终究驱散了心底的阴霾。人性本就如此,在欲望里沉沦,在遗憾里挣扎,却又在不起眼的暖意中,寻得救赎。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谢,那些深埋心底的遗憾,都成了生命里的厚重印记。原来成长从不是坦途,不过是在民国的风烟里,于孤灯琴影间,孤怀自守。在残缺里寻得坚韧,在孤寂中葆有澄澈,如此而已。
(三)尘途砺心
乙酉年秋,青砖校舍爬满常春藤。秋阳透过叶隙,洒在石板路上,碎成满地金箔。我拎着行李,踏入大学校门。陌生的同窗、古旧的钟楼、飘着墨香的图书馆,都让一颗心怦怦直跳 —— 这曾是无数人魂牵梦萦的学府,如今我竟也是其中一员。
入学后,我便如上弦的钟,不敢半分懈怠。学生会的灯火亮到子夜,我伏在案前,写策划、改通知,袖口沾满墨渍;琴房的木门吱呀作响,指尖在琴键上磨出薄茧,歌声混着晚风飘出窗棂;周末,裹着晨霜去做家教,踩着暮色赶礼仪兼职。衣襟下摆扫过墙壁青砖,留下匆匆的痕迹。
“詹蔚,你倒像个不知倦的陀螺。”同窗磕着瓜子打趣。我只是笑,眼底却藏着执念 —— 我不能像旁人那般虚度光阴,父母的辛劳、祖父的期盼,统统压在肩头。年终时,一等奖学金的烫金证书、艺术团舞蹈队的徽章、国家励志奖学金的铜钿,一并摆在案头。我置了台笔记本,余钱悉数做了来年学费。摸着冰凉的电脑,忽然觉得一应苦楚都值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日正在编排舞蹈,校工匆匆来报,说家里急电有事。攥着听筒,母亲泣声如针般扎进耳中:“你爷…… 你爷走了,没遭甚罪。”瞬间天旋地转,祖父偷塞零花钱与我的糙手、替我挡祸的佝偻身影、倚在门头候我回家的模样,逐一浮在眼前。列车轮轨撞击铁轨,咣当声响击在心上,此时却化不开家乡的浓雾,灵堂的白幡在风里飘,像祖父没道出口的叮嘱。
“爷爷最是疼你,知道你出息了,定会安心的。”父亲拍着我的肩头,烟味混着泪水,呛得我喘不过气。
送走祖父,此后愈发勤勉。转年孟夏,汶川地震骤然来袭,深夜大地震颤,我们裹着被褥,跑到操场,直拥坐至天明。月光冷得似霜,却有人递来半块饼干,说道“别怕,你我都在”。那些日子,恐惧与悲伤交织,却也让我领略了人间温情。
入党宣誓那日,阳光正好,举起右手时,仿佛看见祖父在云端微笑。毕业前,我成了首个谋下差事的人 —— 出版社的幼儿音乐培训师,月俸八百块。“虽是起步,却能学以致用。”老师欣慰点头。同窗们围着道贺,望着窗外的梧桐叶,我忽然觉得成长就是这般,在失去与获得中步步前行。
毕业典礼那日,细雨濛濛。我们穿着学士服,在常春藤下合影。军训时的汗渍、琴房的歌声、操场的寒夜、祖父的慈爱,都化作眼底的泪光。“愿君此去,前程似锦。”同窗相拥而别,攥着结业证书,忽然明白:人生,原是场一边失去一边获得的跋涉。
人性的坚韧,恰在困境中彰显;生命的温暖,总在孤寂时降临。祖父的离去,教会我珍惜;大学的磨砺,让我懂得坚守。那些深夜的苦熬、离别的伤痛、同窗的扶持,终都化作成心底的光。原来所谓成长,从不是一路坦途;而是在风雨中,守住内心的澄澈与执着;在得失间,活成自己的模样。
(四)远途寻音
庚寅年秋,三载油墨浸骨。从初时握讲义颤抖的生手,到登坛对百众主讲的讲师,每回学习的机缘,我皆攥得指节发白。首回赴京参训,风尘扑面。车流如织,霓虹映得街景,犹如梦幻。陌生的乡愁,骤起如潮。去电与父母闲叙数语,听筒里的絮叨,混着电流杂音,内心稍定。
其后,西北五省师资培训,皆由我主讲。差旅便成常事,有时半月驰驱,皆在旅途中入眠,梦底里总飘着故园炊烟,与母亲扫街的竹帚声。“女儿家家的,何苦这般奔波?”同事递来温茶,瓷碗沿凝着水珠,我却笑而不答 —— 执教之梦,自幼便植于心,如檐下翠竹,虽经风雨从未枯槁。
转年春来,我在琴房彻夜未眠,晨光染亮窗纸时,我递了辞呈。月薪三千,外加季奖过万的肥差,旁人视如珍宝,我却转身做了小学教师,月俸仅千把块,食宿还得自理。“弃肥差而就寒微,莫不是脑壳坏了吧?”友人跺脚劝阻,眉宇间满是不解。母亲却抚我发顶,掌心糙茧蹭过额角:“女儿从心所欲便好,为娘攒有养老钱,够你贴补生计。”
执教一年,日日与孩童为伴,琴房里稚声合唱有如莺啼,竟引得艺术院校的领导常常登门,薪俸自是水涨船高,翻了数倍。第二年夏,赴德进修奥尔夫音乐教学的通知递到手中,倍感欢心。米黄色纸页染着墨香,指尖抚过铅字,忽然懂了“天道酬勤”从非虚言。
远渡重洋十余日,看浪涛卷成碎银,星空垂落海面。抵达德国时,阳光灼面,异国建筑的尖顶刺向苍穹。语言不通,如隔重山。抱着洋文读本,在路灯下我逐字认读,从“早安”、“谢谢”学起。课堂有译员相助,生计却全凭自谋。买面包时比画手势,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发音,舌尖磨得生疼。莫扎特大学的琴房里,我的琴声与异邦风情交融,时常练至月上中天。指尖划过琴键,恍如闻见儿时稻堆旁的哼唱,混着祖父的咳声。
奥国学习时,驻足莱茵河畔,听街头艺人的琴声缠缠绵绵;仰望阿尔卑斯山脚下,见皑皑雪山映着彩色屋舍;远赴法兰克福乐器展,触着各式琴键,泛着温润光泽;品着慕尼黑黑啤,体会入喉的醇厚。周末坐进教堂,管风琴的旋律,与教徒唱诗相和,涤荡着心底尘嚣。
最使我艳羡的,是此地原住民那分得明细的工作与生活。周末市肆歇业,无论男女老幼,或专注采买,或相伴出游。这般从容与恬淡,甚是惬意。非我崇洋媚外,实乃羡慕这般纯粹本真。进修时光倏忽而过,归航还校,再回小学琴房,指尖落下的旋律,便平添了几分异邦的温润与坚韧。
我忽然悟得,人生追寻从无捷径。弃高薪是守初心,渡重洋是逐梦想。人性之贵,贵在不随波逐流,贵在初心笃定。那些日夜奔波、旁人不解、异国孤独,皆成为成长的养分。追梦从来不是坦途,而是在取舍间守本心,于跋涉中见真章 —— 这便是生命最质朴的坚韧。
(五)尘劫蔚蓝
壬辰年冬,寒雾锁城。自奥地利归国后,我在职院进修研究生文凭,不久便转入职院执教,主讲学前教育。年末,学院再次荐我往赴韩国,入奥尔夫研究院进修。启航那日,空中雾霾沉沉,竟似预示着此后的颠沛。
异国的凌霄初绽时,我遇见了他。他长我八岁,立在学堂廊下,衣冠楚楚,眉宇间藏着沉稳。初见时,便让我生出莫名的安全感。“往后有我,不必怕。”他递来温茶,指尖的暖意,透过瓷碗传来。相识三月,我们确立了关系,定了婚约。我信他如信己,以为这便是上天给予命运的馈赠。
第二年,因为急于创业,故在借贷时,遭人算计,卷入高利借贷风波。窟窿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我夜不能寐,不敢对父母言说,只得向友人拆借。唯有他看穿我的惶恐,奔走半月,终是替我摆平了纠葛。可命运的苦雨,接踵而至。父亲骤然病故,让我几近晕厥。他扶着我,“莫怕,有我伴着你。”
往后两年,频繁经历着卖屋、迁居、投资的变故。生活在奔波中起伏,感情却渐生罅隙。甲午年冬,女儿降生,虽是早产,却如粉雕玉琢般伶俐。我们唤她“糖豆”,惟愿她一生甜润。可她刚过百日,我便重返职场讨生活。白日里母亲照看,夜里我亲自喂养。虽累且乐,终是尝到三口之家的温暖。
这份暖意,终在乙未除夕后,碎得彻底。那日他的拳头,无端落在我的肩头,力道之狠,只将我骇得愣在原地。看着糖豆被抱走,小小身子犹在挣扎,小手徒劳地挥舞着。“把糖豆还我!”我哭喊着撵着,却只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此后数月,我将自个儿锁在屋内,窗棂积灰,日光昏沉。母亲的叹息,隔着门板传来,却也唤不醒我沉沦的心。终是决计离开,带着娘远走故乡,寄居于舅舅家,从头开始。来年初春,我刚寻得差事,好日子尚未铺就,噩耗便如惊雷炸响 —— 母亲查出宫颈癌晚期。
拿着诊断书,我在医院楼梯间失声痛哭。攥着电话,竟不知该拨给谁。“蔚蔚莫慌,”姑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立刻转院,多少钱都要治!”姑母待我至亲,他们凑齐诊费,我也解了职,只身在医院陪护两月。
日夜守在母亲的床前,喂药、擦身,看着她日渐消瘦,心如刀割。大夫直说希望渺茫,可我们俱不放弃,姑母熬汤送饭,姑父奔走求医,所有人都在奋力与鬼门关较劲。或是上天垂怜,许是亲情感化,母亲竟日渐好转,大夫直呼奇迹。出院那日,春阳破雾,天空湛蓝,一如我降生时的光景。
望着这片蔚蓝,忽然彻悟。人生原是一场场劫难的叠加,爱情的虚妄、亲情的失去、命运的捉弄,曾将我推入深渊。可人性的坚韧,恰在绝境中彰显 —— 他的背叛,教会我清醒;父亲离去,教会我珍惜;姑家援手,让我懂得温情。那些破碎与伤痛,终在时光里沉淀为铠甲。
原来,所谓成长,便是在尘劫中挣扎,于黑暗中寻光。即便历经风雨,也终能守得一片如名字般的蔚蓝。这便是,生命最本真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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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擒故纵
【二】《蜕化》
(一)雾锁老街
戊戌年冬,岭南的雾总裹着湿冷,漫过青石板老街,也漫过我日日奔波的路。母亲的病情稳了,我在幼儿园谋了新职。借着才艺,又在临近小学兼了份差事。白日教孩童识谱唱曲,黄昏踏着暮色赶去兼职。这般连轴转,原是想尽快还清父母因病落下的外债,也想让忙碌将过往的伤痕 —— 破碎的情缘、走失的糖豆 —— 都磨平些。
可怜这岭南小城,薪水微薄。母亲每月的药费,却似座小山压着。两份差事的进项,仅够糊口与药费,外债分毫未动。彼时城中教培行业正盛,举国皆热,我便动了自主创业的念头,想着分一杯羹,也好早日报答姑父母的恩情,让母亲过得安稳些。
园里几个年轻同事,比我略小几岁,平日往来甚密,渐渐处成了知己。得空时,便将创业的心思说与她们听,原是求些主意。“蔚姐才华这般好,不如在老街盘间铺面。”其中一人眼睛发亮,“卖些仿古乐器,再借着老街的人潮展示才艺,先把名气立住,后续招徒授课,岂不是事半功倍?寻常教培,哪比得上艺术课赚钱?”
这话正戳中我心坎。三人成虎,你一言我一语,创业的路径渐渐清晰,可起始本钱却成了拦路虎。先前的积蓄,早被父母的病痛耗空,卖房卖车南迁的余钱也所剩无几,姑父母的资助已是亏欠,母亲的娘家亲属本就不宽裕,往来又疏,自是指望不上。几个姐妹刚出校门,手头更是拮据。
夜归时,雾更浓了,灯影在雾里晕开一片昏黄。我将想法与难处说与娘听,她斜倚床头,枯瘦的手攥着衣角,一声接一声地叹:“都怪为娘这病拖累了你。我与你爸前世造了什么孽,竟让你遭这般罪!”沉默半晌,她忽然抬眼,眼底藏着盘算:“薇呀,过了冬你就而立了。妈这身子也稳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莫再沉湎糖豆的事,那孩子…… 回不来了。”
“妈,我不想这些,”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只想趁年轻多挣些钱,往后咱俩有个依靠。”
“你妈岂是短视之人?”母亲猛地咳嗽几声,声音发颤,“你先寻个婆家嫁了。岭南这边规矩,彩礼少则十万八万,多则二十万,拿来便是你的起始本钱。只是切记,前头的婚事,万不可说,此间二婚彩礼要折半的!”
“妈放心,前头没领过结婚证。我不说,谁也不知。”我喉间发紧,心底的秘密沉得发重 —— 她哪里晓得,糖豆是我与他的私生女。他本就有妻室,断不可能与我领证,这也是我后来才知晓的。
“只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吴杰?”母亲陡然点破,语气沉了下来,“你想都别想!妈难道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城里的街溜子破落户,老街上谁不晓得?若是可靠,前房媳妇怎会跑了?”
我噤了声,自知母亲在气头上,辩解无用。其实吴杰,并非她口中那般不堪。两年前在医院初识,他带着孩子体检,眉眼间藏着温和。后来为了工作、为了筹谋创业,他前前后后帮忙张罗了好些事,只是能力有限,难成大器罢了。
“我知道你们早有往来,也晓得他帮过你,”母亲打断我的思绪,语气严厉,“可你想过吗?他家里还有儿子,你还要再生孩子么?就他那家底,再拖着我这个药罐子,你们怎养得活自己?”
“我知道了。”我低下头,雾色似也钻进了屋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已托你舅妈、姨妈帮你物色了,”母亲的声音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有合适的,我不强迫你,先处处看,合得来再议。”
“嗯。”我应着,心里五味杂陈。我懂母亲的心思,天下母亲哪有不盼儿女好的?她的盘算里,藏着最质朴的母爱。可这爱,却要以我的婚姻为赌注。
雾还没散,灯影里,母亲的白发泛着银光。我忽然明白,人性的复杂,从来不在是非分明的抉择,而在风雨飘摇里,每个人都循着自以为妥帖的路挣扎前行。母亲的彩礼之计,是她能想到的最优解;我的犹豫,是对过往的牵绊,与对未来的茫然。
而吴杰的存在,不过是这迷雾里一点微弱的光,让我在生存的窘迫里,还藏着一丝不肯妥协的执拗。这世间的苦,原是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挣扎。在雾锁的老街上,在昏黄的灯影里,无声无息地蔓延。
(二)茶烟碎影
己亥年春,岭南雾浓,青石板路浸着湿寒。他的出现,像雾里撞进的影子,惊起满心意外——竟是邻里镇长家公子,偏生相中这无家无世、南迁的我。
相亲在街角奶茶食铺,玻璃窗外,雾影昏沉。他姊点了两份奶茶,付账后便出去了。其后才知,一直候在廊下立着,目光锐利如刃。他坐在对面,木讷得很,指尖反复摩挲茶杯边缘。“你怎得我的讯息?”我先开口,打破凝滞。
“这……你表姐……介绍的!”他结结巴巴,额角渗汗。
“你是结巴?”我语气平直,本就只是走个过场。
“不是,是激动!”他语速骤顺,眼神直勾勾落在我脸上,“圆乎乎的,你真好看,直觉踏实。”这话尚入耳,余下些话语,便是东拉西扯的笨拙闲谈。奶茶的芬芳里,只觉难熬。
“已留了通讯地址,”我搁下空杯起身,“下午要备课,得走了。”
“吃顿便饭再走!”他急起身,语气恳求。
“赶时间,下次吧。”我拎包出门,迎上他姐姐的审视:“怎么?没看上?这么急着走?”
“学校调课,需要提前到,耽搁不得。”我随口搪塞,避开她锐利的目光。
才到幼儿园,同事们立马围将上来,叽叽喳喳:“蔚姐,听说你被镇长家看上了?”“镇长家有矿场,你要发了!”“蔚姐真是命好,所以说艺多不压身!”流言传得比雾还快,我敷衍笑过,心底只盘算那十多万彩礼——创业的本钱,全靠这个。
婚前检查总算蒙混过关,身家籍贯也编得天衣无缝。十二万彩礼谈妥那日,母亲在灯下笑出皱纹:“这下本钱有了。”我默算过:房租、店租、进货、招生,刚好用尽。只是一想到要与这木讷男人过一生,心底便泛苦,却也只能认了——这是我选的路。老街之上,我的才艺小有名气,他大抵是听了街坊夸赞,才动了心思。
吴杰近来没了踪影,发去的信息也如石沉大海。想来是知晓了我要嫁人,一味在赌气。我轻轻叹气,日后创业,还需他跑前跑后,总得找机会哄哄。
正备课时,表姐的来电急如星火:“薇薇,速来我童装铺,火速马上!”
我心头一紧,匆匆赶去。刚到门口,便听见他姊姊尖利的嗓音:“未婚未育?当我家是冤大头?彩礼是大风刮来的?”一张扣章的纸“啪”地贴在我脸上,是婚检复查单——“糖豆”的事,终是露馅了!
表姐满脸茫然地辩解,他则杵在一旁看热闹。见我来,表姐如遇救星:“快解释,这大清早的闹成这样!”
“不用解释了,婚约解除,我不曾拿过你家一分钱。就这样吧!”我攥紧单子,指尖发白。
“这般说来,都是真的?”他姊姊得理不饶人,“若非咱家堂兄在县医院,还真被你蒙混了!”
“我不过是想拿彩礼当创业本钱,想做出番事业,不做只会花你家钱的花瓶罢了!”我积压的委屈涌上,声音发颤。
“你倒还有理?”她气极反笑,言语如刀,“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怕不是给人做三上位未遂,才逃来这儿的吧?”
“滚!”我歇斯底里地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表姐赶忙打圆场:“都是乡亲里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求您了!”
“看你面子,今天这事就罢了!”他姊拽着他要走。“我不,我就要她!”他甩开手,一脸憨直,“我就喜欢她胖乎乎的样子!”
“没出息的东西!”她厉声呵斥,强行拽走了他。
店里终于清净了,我羞愧难当,转身要走。表姐拽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你的从前,我们不问。但表姐知道,你定受了不少罪。往后不用内疚,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进雾里。雾色漫过肩头,阳光穿透雾霭,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碎影。我忽然懂了,这世间本无纯粹的对错。我用婚姻换本钱,是走投无路的无奈;镇长家的门第之见,是世俗常态;他的憨直,是懵懂纯粹;表姐的包容,是尘间温情。
人性的挣扎,从来藏在柴米油盐的窘迫,与对未来的期许里。那些破碎的尊严、隐秘的伤疤,终会被时光磨平,支撑我们走下去的,从来都是这凉薄世间里,偶尔闪现的暖意,与心底不肯熄灭的微光。
(三)彩礼围城
婚契终是敲定了。六万彩礼,议定先付四万。所余二万,俟三年后交割。只是这桩交易的底里,藏着一句铁硬的约法 —— 不许向任何人,泄露我曾有过子嗣的旧事。否则前约尽废,分文不与。此番局面,全仗表姐从中周全。说到底,亦是那痴儿偏嗜我这一身丰腴之故。
婚礼的繁闹,本无细述的必要。我只端坐在红烛影里,收纳着宾客递来的红包,指尖被叠厚的纸钞磨得发麻,心底却燃着一簇热焰。这是我头一遭、真切尝到“数钱至手抽筋”的滋味,更顿悟权柄的实惠 —— 原是越近市井的基层权势,越带着这般赤裸的烟火气,半分虚浮也掺不得。
入了洞房,男女老幼围着起哄,推搡笑闹无有停歇。我却全无心绪应付,满脑子皆是未及清点的红包。红包愈厚,日后开店创业的本钱便愈足。毕竟那六万彩金,还差着两万未曾到手。
午夜过后,人潮才渐次散去,屋内终得些许清静。那痴儿却仍意犹未尽,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黏着我。“卸妆安歇吧。”我蹙着眉,语气里藏不住的不耐。纵是心不甘情不愿,这场戏也须做足。我本非清白之身,自无需扭捏顾忌。反倒是这痴儿,一副懵懂未开窍的憨态。
“为何安歇?”痴儿满脸茫然,转瞬又绽开傻笑,“是要与你同榻么?好呀好呀,我欢喜得紧!”这般痴傻,竟教我生出几分又气又怜的无奈。
忽而一股刺鼻的腥臊,钻入鼻间。我猛地蹙眉:“甚么气味?你莫不是未曾洗脚?”
“不是不是,今日迎亲前梳妆,我分明洗过的!”痴儿急着辩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再去洗一遍!折腾了整日,这点分寸也无么?”我怒火上涌,声调陡然拔高。这痴儿虽愚钝,倒还听话,转身便去了浴室。少时回来,想来是重新洗过了,只是那股异味依旧未散。我暗自思忖,既非汗脚之故,自然也与我无干。
“你究竟是甚原因?怎的这般骚臭?莫不是如厕后未曾冲水?”
“不是不是!”痴儿连连摇头,急得脸颊涨红。
待他褪去上衣衫,才见他浑身黑毛,肌肤糙似树皮,黑黢黢的一片。我凑前欲瞧个分明,一股浓烈的异味骤然袭来,直冲脑门。竟是狐臭!我心底暗骂一声,旋即开口:“你是‘臭胎’?这是娘胎里带来的?”我特意用了岭南人口中的“臭胎”二字,料想这痴儿未必懂“狐臭”之意。
“嗯嗯,是的,打小便是这般。”痴儿倒也实诚,直言不讳。
“滚出去!”我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猛然记起那未齐的彩礼,连忙唤住他:“回来!滚去沙发上睡,取床喜被裹严实了,半分不许露出来!”念及两万未到的彩礼,这销魂的臭味,暂且忍了。
“不许将分床的事告知旁人,尤其是你姊姊!”我盯着他,语气带着恐吓,“否则我便与你离婚,你便再没媳妇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断不会说!”痴儿被吓得面色惨白,连连颔首保证。
往后的日子,便是无休止的奔波。白日里要去学校授课,闲时穿梭在街巷间探访铺面,还要联络乐器商搞定货源,间隙得空还得回去瞧瞧母亲是否安好。午饭向来是随便对付几口,晚饭便回婆家吃。好在有婆婆张罗,饭菜滋味如何倒在其次,面上的礼数总得做足。
所幸跑腿的琐事,还有吴杰打理。铺面的资源与手续,有闺蜜幻幻相助。至于出钱出力的粗活,便全落在了我那痴儿丈夫身上。这有名无实的丈夫,干活倒是好手。装卸搬运、采买收取,皆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半分怨言也无。闲暇时,还会与吴杰拌几句嘴,互相调侃几句。这般憨态,倒也教人瞧着可笑 —— 他自是看不出我与吴杰之间的微妙,更不会在乎。
只是随着气候渐热,那痴儿身上的狐臭味愈发浓烈,教人难以忍受。我索性以装修看管为由,将他遣回了家。又以习学经营事宜为借口,搪塞了公婆。自己则备了行军床与寝具,径直宿在了店里。吴杰似是嗅到了可乘之机,频频借着探班名义前来。
每待痴儿走远,吴杰便从街角幽暗处钻出来,闪身进了店门,借口帮忙打理杂事,说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浑话搭讪。那点心思,我岂不知?只是这街上行人往来不绝,若是被人瞧见,终究不妥。好歹我也是镇长家的媳妇,总得为婆家留几分脸面。更何况为了那未齐的彩礼,我也需谨言慎行。
偏在此时,天空骤然响起雷鸣,如钝刀划布,沉闷地碾过头顶。接连便是电闪雷鸣,愈发近了。燥热的空气,压得教人喘不过气。我督促吴杰回家,他却故意磨蹭,迟迟不肯离去。我心中了然他的算计 —— 这般天气,怕是不等他到家,暴雨便会倾盆而下。
周遭的商铺,大多已经闭门歇业。街上的行人,也都步履匆匆往家赶。仅开的几家商铺,也隔得甚远。我瞧他这般模样,也懒得再催促,只任由他在店里拖延。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这场以彩礼为筹码的婚姻,于我而言,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我以青春与体面,换取创业的本钱与安稳;那痴儿以愚钝,换一个名义上的妻子;镇长家则以彩礼,换一份门面上的圆满。众生皆在这世俗的网中挣扎,人人都带着算计与妥协,谁也不比谁高尚半分。
所谓的人情冷暖,所谓的婚姻伦理,在现实的利益面前,竟这般脆弱不堪。这世间的情爱与名分,原多是这般掺杂着腌臜与算计的模样。清醒者未必快乐,痴愚者反倒安稳,想来倒是一种彻骨的讽刺。
(四)雨夜沉沦
阵雨是忽然来的。方才还见着西天一丝惨淡的霞,转眼间黑云便压到了屋顶,哗啦啦一片响,雨脚如麻,直扫下来。檐落即刻成线,又断了线,珠子似地迸跳着,在石阶上砸起一片濛濛的雨雾。那雾气混着尘土的气味,直扑到人脸上,迷迷的,竟有些睁不开眼。
我正低了头,在店堂角落里,收拾那些拆散的、皱缩的快递纸壳,窸窸窣窣的,心里也同这天气一般,无端地烦闷而空洞。猝不及防,一个身子便从背后贴了上来。是吴杰,他两条臂膀,竟自我腋下穿过来,凉浸浸的,一下便环住了我,两只手掌,不偏不倚,交叠着扣在我胸前。
我浑身一震,手里纸壳全撒在了地上。自少女时起,这丰腴便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负累;此刻骤然遭袭,仿佛心底一块从未示人的伤疤,被人猛地揭开。又羞又愤,一阵眩晕似的慌乱,便攫住了我。我挣了挣,他却似藤蔓见了树,缠得更牢了。
“放开!你作甚么?”我声音发抖,去掰他那不规矩的手,眼睛却慌慌地瞟向敞开的店门。外头街灯昏黄地亮着,虽因雨幕显得模糊,但那光到底透了进来,照得店里一半明晃晃的。“门…门还没关!这般亮堂,叫外人瞧见,成什么话!”
他许是从这慌乱的责问里,听出些别样缝隙。手一松,人便像影子般闪到门边,吱呀一声阖了门,又唰地将那新装的布帘,拉得严严实实。世界顿时被隔在外面,只剩下这方寸间的闷热,和我们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
我急切背过身去,理着被他弄皱的衣衫,心口怦怦乱跳,想着去里间杂物房,寻我那化妆包补妆,好歹将散了的鬓发拢一拢,压一压这莫名的燥热。可转身间,腰肢便又被他从后面搂住了。我们身量本差不多,只是我丰腴些,他清瘦的很。这般贴着,倒像两株生硬绞在一处的植物。
“别胡闹!我可是有家的人!”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觉出的虚怯。
“我知道,”他的热气喷在我耳后,声音低哑,像从胸腔里磨出来的,“正因知道,才更难熬……这几年,你哪天不在我眼前晃?魂都叫你勾了去。”
“晓得你还这般放肆?快松手,不然我喊了!”
“你喊罢,”他竟低低地窃笑,混着外头隆隆的雨声,“这雷雨天,谁听得见?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传扬出去,看是谁更没脸?”说着,下身便紧贴过来。
我骂了句“流氓”,身子却僵着,动弹不得。尾椎骨那里,分明觉出一条热乎、梆硬的东西抵着,像条不安分的活物。我心里轰然一声,全明白了。羞耻与一种久违的惊悸混在一起,激得我又挣扎起来,臀胯下意识地左右扭动,想摆脱那难堪的触感。可几番磨蹭,只觉那物事愈发怒张,而我自己的身子,竟也从内里生出一股可耻的、背叛似的温热来。
这股温热渐渐弥漫了全身。自与糖豆他爸分开,这些年为父母的病来回奔波,一颗心早磨得起了厚茧,枯井一般。便是半年前再嫁了人,也因厌恶那人身上的气味,始终分榻而眠。夜深人静时,我也疑心自己是不是就此废了,成了一块再也燃不起来的湿柴。可此刻,这一点点蛮横的撩拨,便将我那点可怜的自持与猜疑,击得粉碎。腿间竟有了潮润的感觉,悄悄的,汩汩的,仿佛一道隐秘的泉眼,自己活了。
吴杰像是窥见了我防线的崩塌,气息陡然粗重。一只手仍铁箍似的按在我胸前,另一只手却蛇一般滑下去,隔着布料,在小腹上逡巡。滚烫的唇贴上了我的耳垂,又顺着颈项,一路细细地吮着、润着。那热气痒酥酥地钻进毛孔里,我最后一点廉耻与气力,也随着这酥痒消散了。罢了,罢了,我心里叹着,人不风流枉少年。而我,早已不是少年了。
我绷紧的脊背,渐渐软了下来,头不自觉地微仰,闭上了眼。耳畔是他浊重的呼吸,混着外头哗哗的雨声,竟成了一种催情咒语。他那只在我小腹游走的手,得了默许,愈发胆大,倏地便突破了裤腰的束缚,直探下去。“还嘴硬,”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得意的坏,“瞧这……”
“不行……你不可以!”我一个激灵,慌忙用手从外面按住他,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抵抗。
他不再说话,只用行动回答。胸前的压迫更重,叫我上身动弹不得。而下边那手,却忽得变了章法,不再莽撞,只伸出两指,曲着,隔着那层薄薄的湿布,极有耐性地、一下一下地蹭着。那力道不轻不重,位置不偏不倚,直将我蹭得筋骨都酥了,魂灵仿佛飘到了半空。按住他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任那潮热的汁液,无声地濡湿了一片,又缓缓向股沟深处渗去。
他觉着火候到了,猛地将我身子扳转过来。昏朦的光线里,彼此的脸都看不大真,只看见对方眼里烧着两簇野火。他手忙脚乱,我也半推半就,衣衫的窸窣声和着雨声,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急促。一阵凉风不知从哪儿钻进来,掠过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粟粒,但随即便被他滚烫的躯体压了上来。
那话儿方才还似不安分的茄子,此刻却如烧透的铁棍,借着那滑腻,不由分说,一闯到底,直攮到最深处。一股混合着痛楚,与极度酸麻的滋味,霎时炸开,将我淹没了。
“…快些,啊,快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颤又腻,陌生得不像自己,“…留神...留神外头...”
这求饶般的催促,反似添了他的劲头。他像不知疲倦的耕牛,一次次深入,次次抵死。我起初还忍着,后来便忍不住了,双手死死箍住他汗湿的背脊,指甲无意识地掐进去。他吃痛,动作却更凶蛮,仿佛要将那痛楚,连同积攒的所有欲望,一并还给我。
终于,在一阵战栗的、仿佛灵魂出窍的眩晕中,一股热流猛烈地冲击了我。他动作缓下来,重喘着气,那“茄子”也蔫了下去。我也早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里外湿透。
他先系好了自己,又抽了纸巾,胡乱为我擦拭,嘴里兀自调笑着:“…都肿了,倒像朵花儿,蕊心最好看…往后,我便叫你‘蕊心’可好?”
我瘫软着,不答话,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还沉浸在那灭顶的余波里。他便当我是默许,涎着脸又道:“蕊心,你这般好‘器具’,荒着岂不可惜?往后我得便,便来…”
“滚!”我啐了一口,声音却软绵绵的,没半分力气。
他不再多说,只偷眼觑我。我草草清理了,整理好衣裳头发,脸上却仍火烫,红潮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这时才察觉,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住了,只剩檐角偶尔滴下的一两滴水珠,嗒,嗒,敲在寂静里。
他心满意足,如偷了腥的猫,闪身溜出门,消失在夜色里。我熄了灯,锁好门,骑上电驴往家赶。凉风一吹,方才的迷乱退去了些,心头便涌起一阵慌。家里那木讷的丈夫,可曾起疑?脚下的电车,便驶得更急了些。
一路昏昏的,方才那癫狂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晃。我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我这身子,我这颗心,究竟是谁的?道德的枷锁戴得久了,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一朝被欲望这猛兽挣断,碎片扎进肉里,痛固然是痛,可那挣脱刹那的、近乎毁灭的快意,又是如此真实。
人原来这般不堪一击,一点温热,一点撩拨,便能将多年的营垒,冲得七零八落。这究竟是身体的堕落,还是灵魂在死水下的喘息?我说不清了。只觉这雨后清冷的夜气,一点点浸透了我热的躯壳,留下里面一片无边的、茫然的虚空。
(五)老街碎梦
时维仲夏,我的乐器店,总算在老街开了张。店里除了弦管笙箫,还摆着素色汉服、纸伞、团扇,以及些仿古卡通饰件,算是添些零碎进项。闲时接些婚寿典礼的主持、歌舞串场。逢着节令,又揽了社区与学校的文艺辅导。忙时代课,空了驻店。
店面不得闲看管时,或遣家里那痴儿来应值,或托吴杰来搭手。自那雨夜里的温存后,潘多拉的匣子似是被撬开了锁,心底的欲念便如藤蔓般疯长。我与吴杰的私会愈发频繁,总寻着由头把痴儿支回家,而后在店里的桌案、窗台,乃至盥洗池边,俱留下些隐秘印记。我晓得自己是上了瘾的,那点偷来的欢愉,竟成了奔波生计里的唯一慰藉。
倏忽三月过去,先前筹谋的教培创业,终是提上了日程。只是乐器店的开张,已然超了预算。婚礼的红包本就有限,尽数填了窟窿,还向那痴儿挪了些,才勉强周转。所幸三月来的经营,在邻里街坊间也攒了些薄名,趁这势头办教培班,定能事半功倍。这教培班,除了赁屋开销,课桌椅类物什算不得贵,粗略算来,五六万块便够起步。
自嫁入婆家一年有余,我表面上算得安分,与吴杰的秘事,更是瞒得天衣无缝。公婆见我早出晚归操持营生,倒添了几分怜惜,时常给些零花钱,周末还会备下一桌饭菜犒劳,亦不忘让我给母亲捎些去。我暗自思忖,照这般光景,想讨回那两万未结彩礼,并非难事。
只是资金仍有不小缺口,便寻了表姐诉了苦衷。表姐见我店里生意渐好,虽无余钱可借,却允诺在友圈里周旋。隔日便得了信儿,她在邮局供职的友人汪萍,有笔闲钱可周转。只是要以合伙为名,赚了平分,亏了算我的。这条件虽显苛刻,可念及这行当正兴,我也存了几分底气,便应了下来。
常言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偏在这节骨眼上,祸事撞了来。怨只怨吴杰,往日里夜里厮混倒也罢了,那日恰逢酷暑正午,古街的暑气蒸得人发昏,蝉鸣聒噪得人心烦,他竟闯来店里,掩了门、拉了帘,便急不可耐地要行那苟且事。我也是色迷心窍,半推半就便从了。可这浑人竟忘了落锁,偏巧婆家包了饺子,遣那痴儿丈夫给送来。
镂花木门“吱呀”被推开的刹那,痴儿那张憨直的脸,霎时凝住了。他定定地瞅着慌乱的我们,瞅着那来不及遮掩的窘迫。纵是痴傻,他也晓得眼前的光景意味着什么。手中的饭盒“哐当”落地,饺子滚了满地,他猛地扯开门帘,街市上的游人霎时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目光,似针般扎在身上。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过半日,我与吴杰的丑事,便成了老街头条。除了公婆与姨舅,亲友的谴责电话接踵而至,母亲的哭声也从听筒里钻出来:“你这是要作践死自个儿吗?为娘何曾没劝过你离那吴杰远些?如今闹到这步田地,我的老脸往哪儿搁?”我握着听筒,一语不发,毕竟自己惹的祸事,任她数落也是该的。
大姑子攥着棒球棍,拽着表姐闯进来时,痴儿正木然地立在一旁。“詹蔚你这贱货!”大姑子的唾啐落在我脸上,污言秽语混着怒气喷薄而出,“我说这一年多,肚子没半点动静,还当是只不下蛋的母鸡,敢情是在外头养了野男人!”我索性破罐破摔,由着她诟骂,反倒是表姐立在一旁,满脸尴尬。吴杰早趁乱溜得没了影,倒省了更多口舌。
“离婚!明日便去离!”大姑子叉着腰叫嚣,周遭店铺的掌柜伙计,都围过来看热闹。“我不!我不和她离!”痴儿忽然扯着嗓子喊,那憨直的嗓音,竟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都让人绿成王八了,你还护着她!”大姑子恨铁不成钢地叱骂,“这一年多,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把我们当傻子耍,你就这般没出息!”
“明日是周六。”我冷不丁插了句。
“那就后天!大后天!”大姑子胸脯起伏,怒目圆睁。
“那家里财产怎算?”我梗着脖子反问。
“你这浪蹄子,还敢提财产?”大姑子的火气更盛,“净身出户!四万彩礼全数退回!”
表姐暗里拽我的衣襟,想让我服软,我却偏不松口:“凭什么?”
“凭你不知廉耻!凭你没给我家留后!于情于法,你都该滚出去!”她又补了句,“骚货!贱货!烂货!”
“嘴巴放干净些!”我也来了火气,“你家这痴儿,连夫妻之事都懵懂,反倒怪我不下蛋?这一年我是怎么熬的,你可知晓?嫁你弟一年,竟不如与吴杰一夜快活!若把个中内情公之于众,看谁还敢嫁进你家?”
大姑子气得浑身发抖,扬着球棍便要冲上来,亏得表姐眼疾手快拦下,厉声喝我:“还不快走!” 我自知不敌,便从人群的缝隙里遁了,店里的烂摊子,全丢给了表姐。
三日后,我与痴儿领了离婚证,顺带签下那四万彩礼的欠款字据。落笔的刹那,我才恍然,这一年多的算计与伪装,终究成了一场空。我原以为是攥住了彩礼与营生的筹码,能挣脱命运的枷锁,到头来却成了欲望的囚徒。那点体面、那点野心,在赤裸裸的现实与情欲面前,碎得像古街被雨打落的瓦屑,风一吹,连痕迹都留不下。
人性的贪念与怯懦,原是捆缚众生的绳。我为了生计,妥协于无爱的婚姻;又为了情欲,沉沦于隐秘的苟且。到最后,既丢了名分,也失了本心,只落得一身污名,与一纸空文。这老街的风,往后怕是再吹不暖我半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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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罐破摔
【三】黑化
(一)寒街直播
离异余波未平,连环劫难已接踵而至。
那日照旧,我往幼儿园授课。甫至门岗,便被门房拦下,指了指岗亭玻璃上的通告。江南幼儿园那猩红公章,在冬日寒阳下,刺得人眼生疼,寥寥数语,将我因私德有亏遭停职解雇的结局,钉得死死的。全职教师的差事,算是彻底断了。所幸城关小学的兼职尚在,想来先前对我示好的教导主任,暗里周全过,才留了这一线生计。
然仅凭这份兼职,再添上乐器店时有时无的零散生意,断断不够糊口。教培班的筹备,便愈发迫在眉睫。好在表姐的友人汪萍未被流言裹挟,爽快转来四万块钱,只是多了张借据需我署名。彼时我满心皆是启动之事,连字句都懒得细勘,便落下“詹蔚”二字,按了指印,将钱妥帖收了。
只是这四万块,远不敷这教培班开销。先前与邻里谈妥的场地租金,因婚变风波陡生,店主硬生生从三万增至四万,汪萍所与钱款,仅够租金。我只得拉下脸面,软磨硬泡从表姐处挪来四万,才解了燃眉之急。又碍于前大姑子日日来乐器店前撒泼寻衅,便先抽了一万还她,换几月难得的清净。
吴杰倒是尽心,忙前忙后地奔走,捱至岁末,总算将教培班的场地、课桌椅、宣传物料等备得七七八八,只待期末考结束,便能开张纳新。母亲近日心境渐舒,如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随我来店中,见街上游人不少,便催我赁了台烤肠机、进了几箱石头肠,现烤现卖,多少添些零碎进项。
只是吴杰素来不受母亲待见,不敢轻易来店中露面,只得每日揣着教培宣传单,在街巷间四下奔走。我除了往代课,所余闲暇,或在店里驻守,或寻吴杰一同往街头派发传单。诸事皆往好的方向挪步,谁曾想,潜藏的危局已在暗处悄然迫近。
传单发出去后,陆续有人前来咨询。假期将近,转机似在眼前,可无端的疫情,却骤然蔓延开来。老街接了上级饬令,严控游客流量,铺面需定期消杀。到后来,社区封控令径直落下,学校草草提前放了假,孩童们再不许随意出门。我数月的奔波,从资质注册到场地筹备,尽数付诸东流,教培班的念想,碎得悄无声息。
学校放假,兼职代课的差事也断了,教培班没了指望,我只得日夜守着乐器店。冬日的老街愈发萧索,往日卖脱销的烤肠,如今一日也卖不出几根,店中弦管落了薄尘,衬得周遭愈发冷清。那时的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命运多舛,什么叫前路茫茫。寒风从门缝钻进来,裹着街面的冷意,也裹着我心底的荒芜。
“蔚蔚,自媒体如今这般兴盛,你不如也试试线上直播?”幻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轻快,“你是音乐学院科班出身,才艺那般出众,定能闯出些名堂。我闲时还开直播闲聊呢!”
这话如同一束微光,照亮了我混沌的心境。先前确有过这念头,只是被代课、铺面、教培的琐事缠得忘了,如今经她提醒,正好拾掇起来。我早有K歌平台、南抖北快的账号,直播用的音响、麦克风等物事,原是为教培班预备的,此刻正好拿来用。
“蔚蔚,开播记得唤我,咱们互动,活能攒些热度!”幻幻又补了一句。
“好嘞,幻幻,空了来店中坐坐,咱们细聊!”握着听筒,心底总算升起几分暖意。
然而嘴上说得容易,做起来才知艰难。我非专业主播,无运营团队扶持,引流成了最大的梗阻。虽有吴杰搭手拍视频、做剪辑,可那平台上歌舞遍地,我的才艺竟显不出半分优势,反倒那些戏谑搞怪的内容,更能吸引看客。
“要不走那暧昧些的路子?”吴杰半开玩笑地调侃。
“滚!取笑我这身材走样不成?”我扬手要掐他,可瞥见他眼下的青黑,念及这阵子的奔波劳碌,终究还是将手放了回去。
所幸幻幻仗义,错时直播便来我直播间招揽人气,同时段播便连麦PK,借着惩罚环节让我展露才艺,既引了流量,也攒下些忠粉帮我撑榜。一场两小时的直播下来,打赏分成少说也有几十块。只是相较抖快平台的乌烟瘴气,我更偏爱纯粹的K歌平台,那里没有那么多隐晦的打量与窥探。
“你要明白,眼下赚钱才是头等大事,管它平台风气如何!”吴杰见我总守着K歌平台,忍不住劝道,“你钟情的那个平台本就冷僻,连人都没几个,何来的流量?”
吴杰所言句句在理,可那些流量鼎盛的平台,占榜的看客,总是明里暗里盼着些逾矩的内容,正如他先前调侃的“暧昧路子”。虽说我与吴杰的纠葛,断送了上一段婚姻,可我本心并非轻薄之人,自是不愿的。
更要紧的是,若真踏了那步,定会伤了吴杰自尊。就如近日我与嵩阳大哥互动稍勤,他言语里便多了火气,让我好生难堪 —— 毕竟嵩阳大哥连续多日霸着榜一,我也实在不好驳了他的情面。嵩阳大哥与我、与吴杰一般,皆是离异之人,他心底的那点心思,我何尝不明白?只是虚拟世界的情愫终究当不得真,这一点我分得通透。
近来数日,吴杰不再来直播现场帮我助唱,我总觉少了些什么,也莫名揣度,他许是真的生了嫉妒。寒风又起,吹得铺中的烤肠机嗡嗡作响,屏幕上的直播界面还亮着,虚拟的赠礼特效与现实的冷寂交织在一处。我忽然悟到,这世间的路,原是处处裹挟着矛盾的:为了生计,要在自尊与流量间拉扯;为了暖意,要在虚拟的暧昧与现实的情愫间徘徊。
人性的脆弱与坚韧,原就藏在这生计与体面的博弈里,藏在这虚拟与现实的缝隙中。我们都在尘世的寒风里挣扎,有人守着本心,有人屈于现实,可终究,谁也逃不过这世事的重压与人心的纠葛。寒街的风依旧凛冽,直播的微光忽明忽暗,这前路,终究要在这般拉扯中,一步步走下去。
(二)暗巷歧路
转年开春,疫疾管控愈发严苛,学校也暂缓了开学。除了直播的微末进项,我几乎断了生计来源。乐器店更受波及,往日里若有游人驻足咨询,便足以让我心生欢欣,教培班的念想更是成了泡影。眼前的困境如寒雾般弥漫:母亲每月的定额药费不能耽搁,乐器店的房租,也只剩三月便得续缴。若教培班再无起色,这桩创业营生,怕是要彻底搁浅。
偏在此时,汪萍不知受了谁的挑唆,不顾表姐规劝,暗里寻来要退股撤资,执意要拿回起初投入的四万块。此刻我连生存都岌岌可危,哪有余钱兑付?表姐先前借我的款项,本就所剩无几,还需留存些备用,以防母亲旧疾复发。更糟的是,前大姑子也来凑热闹,想来是刷到了我直播,心生妒意,日日守在乐器店门口,讨要彩礼。骂声与街面的冷寂交织,格外刺耳。
迫于无奈,只得寻闺蜜们探求出路。所幸学校传来新讯:凡离校自主创业之人,可申请小微企业创业贷款。乍闻这消息,如微光破霾。那半途而废的教培班,恰合此规。我连忙往幼儿园,托院长姐姐周全,办妥了停职鉴定证明,厘清所有手续,便往银行递交了申请。
只一月后,八万创业贷款终得批复,交行的款项。虽利息微薄,却也不敢肆意挥霍。先预留出乐器店的来年房租,余下五万本可稍缓拮据,谁知前大姑子与汪萍,不知从何探得消息,同时登门讨债。实在无法推托,只得各匀出一万暂且安抚,换得几日安宁。
“这般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仅凭贷款与直播的微末进项度日,早晚要陷入绝境。”吴杰愁眉不展地提议,“莫如我们换条路子,索性干票大的?”
一时未能领会他的本意,只当是随口抱怨。光阴倏忽又过半年,学校虽断断续续复课,却依旧严禁聚集,以防疫疾扩散,教培班终究无法顺利开张。好在先前同事闺蜜们念及旧情,帮我留意到些孩童托班的需求,纷纷荐来我的讯息。蚊子再小终是肉,我便应承下来。白日代课,吴杰守着乐器店;夜里二人轮值,打理托班与店铺,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生源终究有限,托班的进项,非但抵不上日常开支,反倒耽搁了直播营生。忧思日重,我日渐憔悴,黑发间悄然掺了霜白,连发丝都似失了生气,纷纷脱落。吴杰见状,便将先前的提议再度提起:“前番与你说的,直播往大处做,你敢不敢?”
“既无足够粉丝根基,又无余钱投入引流,如何干得大?”我满心疑惑,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先前他提及的暧昧路子,微微动怒:“莫非走那擦边捷径?若真如此,你便不介意?”
“你想岔了,谁要你走那般路子?”吴杰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我的意思,是假直播设局,引目标之人入瓮,捞几笔大额进项,远胜给那些MCN机构打工。”
“仙人跳?”我惊得脱口而出。
“嘘 —— 小声些!”吴杰急忙作噤声状,“我们借平台筛选合适目标,设法将他兜里银钱。挪至我们手中,关键不能落下诓人把柄。就如先前那榜首嵩阳大哥般,便是绝佳人选。”
我似懂非懂,心中乱作一团,却在生计重压下,失了反驳底气,只得默许他去张罗。此后,除了代课与打理托班,便尽力挤出更多闲暇,配合吴杰提议直播引流。寒风吹过老街,卷起地上枯叶,乐器店的灯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望着屏幕上的虚拟特效,忽然觉出几分荒诞 —— 昔日为体面与生计挣扎,如今却要在歧路上渐行渐远。
人性的底线,原是在现实的碾压下愈发脆弱。我曾守着本心抗拒暧昧,却在绝境中对这般阴私伎俩松了口。这世间的困顿,竟能将人逼至如此境地,让原本的挣扎沦为沉沦的铺垫。暗巷的风裹挟着寒意,我站在这人生的歧路口,明知前路幽暗,却再也回不了头,只能任由自己被欲望与生计推着,一步步坠入更深的迷雾里。
(三)迷局笙歌
岁末寒风,卷落老街枯叶,乐器店朱门紧闭。教培创业未半而辍,年末因房租告罄,彻底歇业。囊中日渐羞涩,所幸吴杰筹谋运作,直播间已圈定数名财力尚可、意向明确的忠粉。或慕才艺,或迷美颜镜下连我妈都不认得的模样,或因其他莫名缘由,如今直播偶有上百块进项,聊胜于无。
然而凡事,总差临门一脚。直播间礼物分成,大半被平台抽成去,心有不甘却无计可施。榜首粉丝打赏亦有限,吴杰策划的生日庆典、节日回馈等活动,虽小有吸引力,进项涨幅甚微。多有粉丝打赏后,私下索取微信,欲借私聊寻些情绪慰藉。
“放胆些,线上周旋便好。”吴杰在侧劝道,“聊得熟络了,逢年过节,自有红包进项。看人下菜碟,总有识趣的,可捞笔大额。爱听才艺便献艺,好暧昧便顺其意,唯切记不可线下相见,身份地址半字不可泄露。”往日不起眼的他,此番谋划,竟恁般缜密周全。
转瞬又近年关,除常客嵩阳大哥外,近日又凭才艺,从幻幻直播间,引来邻县粉丝小乙哥来投。此人不似常客肤浅,点歌不选流行曲调,偶闻我弹奏钢琴曲,竟能品出几分门道,出手亦不悭吝。唯不知其家资厚薄,便令吴杰借后台数据细探,或许往后生计,便寄望于此君。
年初二晌午,暖阳难得。老街游客较往日多,虽不及疫前繁盛,亦添得几分生气。我在店中闲坐,漫刷手机,忽见小乙哥朋友圈 —— 竟与幻幻诸人,在东门外石锅鱼饭庄小聚。
莫名酸涩上心,非妒那餐饭,亦非怨他未邀我,而是私下往来甚密的小乙哥,既至我地界,竟未打声招呼。遂带几分醋意调侃道:“哟,都到我家门口了,宴饮竟不唤我?”
原是随口戏言,未料小乙哥回复甚快:“抱歉,只记得幻幻在老街社区值守,大年仍未停歇,逛完老街便临时约了她。”观其言辞实诚,我信其所言,唯不快未消,追复道:“说笑罢了,下次再来,提前告知下,我做东。”
此乃吴杰所授“欲擒故纵”之法。此后直播间,小乙哥许是心怀歉疚,来得愈发频繁,停留愈久,打赏亦是日渐丰厚,短短十余日,累计已逾千把块。此笔进项不算微薄,我便私下愈发主动互动于他 —— 放长线方能钓大鱼。
清明前后,依吴杰之计,谎称店铺进货资金周转不灵,两度试探,向小乙哥借支应急。本以为素未谋面,必遭拒绝,未料竟顺利借得三五千现金。“再一再二不再三”,实难再开口,更何况前两笔款项,我本就无归还之意 —— 此钱是我凭本事借的,为何要还?
“这小乙哥,对你竟深信不疑。”吴杰语气含酸,又带得意,“两度借钱,未多问缘由真假。既如此,不如再赌一把,打场心理战。”
“所赌何物?”我抬眼问。
“赌他有无家室,赌他对你是否有意。”吴杰眼中闪过狡黠,“若他对你有意,便是绝佳良机。”
“你要我设那‘仙人跳’之局?”我惊得声颤。
“嘘 —— 小声!”吴杰急作噤声状,“仅借线上暧昧牵线,摸清底细,设法挪其钱财,不留诓人把柄,便无大碍。先前嵩阳大哥只是备选,这小乙哥,潜力倒是更胜一筹。”
我心乱如麻,既惧东窗事发,又抵不住生计诱惑,终是默许。此后数月,直播照旧,嵩阳大哥、小乙哥等铁粉每播必至,才艺PK亦稳稳占榜。吴杰谋划渐推,小乙哥言语间,果然多了几分亲近。
我再度使出欲擒故纵之计,私下互动刻意冷淡,言语寥寥,吊其胃口。老街暮色漫入铺中,直播间灯火忽明忽暗,屏幕礼物特效,与小乙哥消息交织,望着那些温情字句,忽觉荒诞。
人性底线,原在困顿中愈显脆弱。我曾拒绝暧昧试探,今却主动设局诱骗;曾守体面挣扎求生,今却在谎言算计中渐行渐远。世间窘迫,竟能逼人至此,令求生沦为沉沦借口。夜色渐深,寒风呜咽,我立在谎言织就的迷局,明知前路幽暗,却已回不了头,唯任由欲望与生计推着,步步坠入深渊。
(四)炎夏迷局
七月流火,古街暑气蒸腾,檐角蝉鸣聒噪。小乙哥已赴西双版纳,我为疏离他,又不致失了金主,便对其他粉丝热络,唯独对他冷淡。却隔三两日,假意嘘寒问暖于他。下旬某日,他骤然来电,我两度挂断,直至第三次才接,佯作忙碌道:“所为何事呀?”
“蕊心,有句冒昧话……”他语声嗫嚅,“不知说了,你会不会取笑。”
“蕊心”是与吴杰初欢后,为我取的名,我便用作网名。粉丝自是不知其深意。我料定他入了圈套,强压窃喜道:“但说无妨,男人何至这般扭捏。”
“我知你离异单身,可有再寻归宿的打算?”
我无视吴杰目光,故作落寞:“暂无此念。谋生事宜繁杂,暂时无暇他顾。况有家母身体羸弱,需人照料,这般累赘,谁肯接纳?自身尚且难保,成家之事断不敢想。”
“若你不嫌弃,我愿接纳。”他语气陡坚,“我虽非大富,却愿与你同甘共苦。给我,也给你个机会,如此可好?”
其言恳切,若非记着吴杰所谋,我险些动容,遂缓声道:“容我斟酌几日,与家母商议后复你。” 此乃托辞,我本无意与母亲相商。
夜里还家,我终向母亲提了小乙哥,隐去借债示爱诸事,只说有粉丝有意。母亲虽衰,却窥出些端倪,因非吴杰,便未多加阻止,只嘱我务必审慎。次日,我将母亲所嘱转述与他,又编造些家世窘迫、负债累累、生意维艰等境况,俱说与他听了。
原以为他会推脱,未料他竟全然接纳,直言“你的困境即是我的困境,大家一起面对”。我心头窃喜,险些落泪 —— 非为其诚所致,实为圈套得手,方信“傻子多了而骗子不够用”之戏言,确实非虚。
口头应允后,我仍对他冷淡,半月间未私交一语,只在直播间敷衍回应,将“欲擒故纵”用至极致。后闻其版纳南货店装修,料他筹得资金,便在其闲暇时发朋友圈,言乐器店房租到期,无力续租,只得歇业。
果然引得其来电,得知“窘境”后,他竟从装修款里,匀出四万与我。我假意推托,终在其再三恳求下收了。此乃我首回,凭借伎俩诓得大额钱财,竟无半分愧疚,反窃喜不已,暗谢自媒体、美颜相机与吴杰筹谋。
其实彼时,正值交行创业贷款首期已至,念及钱财来得轻易,我将四万悉数归还,只求换得两年心安。未久,教培班房租到期,我又寻他拆借,佯言可立字据 —— 字据本是说说而已,我料他不会当真,此便是拿捏他的底气。
“何出此言。”他语含温厚,“你既然未曾拒我,你我便如自家人,你的难处,即我难处。暂时需筹多少?”
“四万不少,六万不多。”我故作迟疑。
“便折中先给五万。”
“好。”
次日,我收到四万,并附其歉意:“朋友筹措不及,先挪四万应急,余下稍后补上。”见好就收,我连声致谢,教培房租难题遂解了。我欲暂缓圈套,专心直播,然近来直播效果不佳,嵩阳大哥与小乙哥起了嫌隙,皆因我而起,二人多日未现身。小乙哥因店铺装修尚可谅解,嵩阳大哥定是生了气,转去助力幻幻直播了。
“音响坏了,室外直播只得歇了!”吴杰焦躁道,“麦克风亦时灵时不灵,早晚也得更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烦躁缠心,直播时全无兴致。幸得当日小乙哥得空来看,直播后私询缘由。我将音响、麦克风故障尽数告知,又添笔记本与手机故障之由,静观其变。
当夜无话,次日午时,接他来电:“速选直播器材型号,下单后转我代付。”我原以为会直接转账,虽然意外,仍旧照做。选定红魔三音响、舒尔话筒,加戴尔笔记本与 iPhone11手机,合计近两万。链接转发后,他即刻支付,顺遂得不可思议。
“此即所谓爱情?”吴杰在侧里,语含酸意道。
粗略估算半年,从小乙哥处,诓得钱财与实物,所值已逾十二万。我暗忖,若多几个这般“金主”,便可实现财富自由。世人言“赚钱需凭良心”,而今方知,“没了良心,赚钱只会更快更多”。若再有良机,何论良心?演技骗术便是安身本事。
夜色漫上古街,暑气渐消,晚风卷叶掠过店铺,直播间灯火忽明忽暗。望着崭新器材,忽觉荒诞。人性底线,原在欲望侵蚀下不堪一击。我曾为生计挣扎,今却在骗局中沉沦,以真诚为筹码,视信任为利刃。困顿固是沉沦借口,然人心贪婪,才是推己入深渊的真因。
夜风拂过,凉意侵骨,我立在谎言堆砌的虚妄里,早已失却初心,再无回头之路。
(五)江堤残雨
午夜两点,我倚在汉江河堤上,夜风裹着湿冷的潮气,拍得人脊背发寒。这是吴杰所拟下策,亦是我的无奈 —— 汪萍与前大姑姐,似是私相串通过,竟同时登门催债。先前诓来的钱财,尽付了店租,囊中早已空乏。偏表姐挪借的四万,亦逢贷款到期,真个捉襟见肘。
本想缓几日,奈何表姐催得急迫,只得依了吴杰之计,还因我“心慈”,险些与他起了争执。将堤上佯装酗酒的摆拍照,发至朋友圈,配了段煽情消极的文案,便回了家。次日拂晓,小乙哥的来电便至,火急火燎的声音,竟吵醒了熟睡的吴杰,险些因他愠怒露了马脚。
我将表姐的难处,尽数相告,又刻意声明非是求借。“吓死我了,还以为出了甚事!”他松了口气,“近来闻说,汉江有孩童因私情纠葛,溺亡二人,想想便心惊,你切莫做些傻事!钱我先设法筹措,只是需缓几日。”
我朝吴杰递去得意眼色,口中故作委屈应着“哦哦”,吴杰当即竖了拇指。然一周过去,小乙哥杳无音讯,我便私讯试探,却未得回复。又过两日,他突然来电,语气雀跃:“周三得空么?我往你店中见你!我已自云南回家,只在西安滞留了一夜。”
我霎时慌了神,吴杰曾严嘱“不与粉丝私下相见,此为直播铁律”。可碍于钱财,又不好直拒,便推托:“尚难定夺。疫期调课频繁,谁也料不准来日变数。”
“你前番提及的欠款,我已从商贾同窗处借妥了,”他仍兴致勃勃,“只是三万二皆为现钞,需当面交付,顺带拜见阿姨去—— 咱们的事,终究要得她老人家认可。”
吴杰在侧急催:“快快应下!现钞无转账记录与字据,他日便可翻脸不认!”我遂应了邀约,约在周三早八点过。只说要晚些,实则当日并无课务,不过是心底发怵。
周三前夜,细雨便落了下来,吴杰未在住处留宿,免得来日惹了疑端。我正揣度小乙哥是否会冒雨前来,他的来电便至:“蕊心,我已至老街,你何时能到?”
天刚破晓,八月的雨里,竟带着些寒意。“你先在街中稍逛,我需先往幼儿园办些琐事,八点半在店中汇合。”接着,我又问,“你可知我店铺所在位置?”
“东门入内第四家,我妈告知我的。”他语气轻快。
“你妈曾来过?”我心头一紧。
“上上周末,她携俩侄女来,在你店中买了彩扇、LED纱灯蝴蝶与孩童玩具。”
“她们回家后,可曾有评价我?”我急声追问,生怕到嘴的钱财落空。
“也没什么,只说你面相稍显憔悴,人却有福相,只是沉默寡言罢了。”
悬着的心落了地,我随口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稍作收拾便往店铺赶去。彼时小乙哥,正候在对过禹王宫内,闻声便至,身形精致,言语利落。未及说上三两句,文化局的唐老师路过,见店门开得早,便入内探察。
恰在此时,外卖早餐送到,原是小乙哥提前订下的。我佯作感激,唐老师却觉搅了这温馨局面,草草寒暄几句,便借故离去了。用过早餐,我借口要去开课,以进为退。小乙哥自是听出弦外之音,忙索要我的支付宝账号。
我暗诧原说的现钞,却未多问。“本备了现钞,又念及路途遥远,恐有遗失,便存了银行,手机转账更稳妥。”收讫钱款,又代母亲传了几句客套话,他便转身离去。彼时雨势愈大,可望着手机里的余额,我竟觉周身暖意融融。
未久,母亲旧疾突发,我又向小乙哥挪了两万余。母亲对他的赞赏日增,吴杰的面色却愈发沉郁,偶有怨言,我只得以身相慰。所幸母亲病情渐缓,我却又落了新的桎梏 —— 她身子灵便后,对我与吴杰的往来管控愈严,连上下班的作息时间,都给我定得死死的。
夜雨敲窗,望着窗外迷蒙的江景,忽觉荒诞。为了银钱,我将良心弃如敝履,把信任视作筹码,可如今既困于债主的催逼,又缚于母亲的管束,更陷在与吴杰的纠葛里。人性的贪婪,原是无底的深渊,我曾以为骗来的是生路,未料却是将自己锁进了层层枷锁,在沉沦的泥沼里,连回头的余地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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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活该
【四】恶化
(一)夜诊惊变
凌晨的中医院,浸在湿冷的雾气里,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母亲的旧疾,突发得毫无征兆,送医时已近昏迷。此前诓来的钱财,早被挥霍一空,正应了“来得易去得疾”的老话。幸得吴杰一旁协助,母亲才总算脱离病危,只是她素来嫌弃吴杰,此刻自然不便露面。
次日办理入院登记,费用需五千有余,我手头仅剩千把块,三千多的缺口,如巨石压心。寻吴杰想办法,他却尽是推托之词,那抠搜模样,显见是拿不出的。“再去寻小乙哥。”吴杰冷声奚落道。“说话有点礼数些。”我心头不快,“即便我们行事不端,而今有求于人,总得客气些。”
我先缴了手头所有余钱,将缴费时限推到晚间,而后私信小乙哥求助。他回说正在应酬饮酒,答应次日设法,我哪里等得及,便将病情刻意夸大。他许是察觉了紧迫性,当即转来一千。悬着的心仍未落地,不多时,他母亲竟添加我微信,又转来一千七;未等我致谢,他又从酒桌同窗处挪来一千。缺口总算补齐,我望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忽觉困顿之际,竟还有这般善人相助,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吴杰看在眼里,脸色愈发阴沉。
翌日清晨,母亲的病情总算稳住,仍在熟睡。连日操劳,我头发早已打结,便唤吴杰陪我去附近发廊洗头,顺带做个发型。刚出院门,竟与小乙哥迎面撞上,所幸未像往日那般手挽着吴杰,才免了当场穿帮的尴尬。
“你怎会来?”我惊得话音发颤。“来探望阿姨咯。”他手里捧着束鲜花,显见是早到了,花束还带着潮气。
“你如何知晓在这中医院?”我强作镇定,忙指着吴杰介绍,“这是吴杰,平日里帮我打理直播室的调度。”
“你发我的缴费单上,有医院地址,只是没有住院部房号,你告诉我。”我这才惊觉疏忽,早知该截去关键信息,再发给他。
我哪敢让他面见母亲,忙推托:“我先去洗头,你把花束放在前台,我稍后回来,取了转达你的心意。我妈气色差、情绪不稳,等她好些,再约你相见。”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既来了,总要见她一面才是。你告知病房号,我自己去,你们先忙便是。”
“那不成。”我急得上火,生怕他独自上去,言及吴杰,忙找借口,“我也记不得病房号了,昨晚办理入院已是凌晨,今早走得急,竟没留意。”
“也罢。”他无奈地转身往医院去。望着他失落的背影,我竟生出几分窃喜 —— 又糊弄住他了。
洗头归来,我径直往医院前台取花,却被告知并无此事。经我详细描述,客服说那人已凭缴费单上的信息查到病房,寻过去了。“大意失荆州!”我暗呼糟糕,一张缴费单,竟出了这般多纰漏。我让吴杰候在大厅,自己火急火燎地乘电梯赶往病房。果不其然,母亲正与小乙哥相谈甚欢,只是她面色铁青,绝非因病痛所致,反倒像是盛怒难平。
见我进来,母亲猛地咳嗽起来,气息不稳地斥道:“薇呀,我平素如何叮嘱你的?让你离吴杰远些,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他是不是还在楼下?”
定是小乙哥告了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慌忙辩解:“不是的妈,他已经回去了,怕惹你生气。”
“你们心里还有我这个妈?”母亲长叹一声,语气骤然强硬,“你去给我买碗现熬的小米粥来,我只喝这个。”
“我去吧。”小乙哥起身说道。
我正暗自庆幸,母亲却道:“让她去,你不知粥铺所在,她晓得我要的火候。”我心知母亲是要单独与他说话,只得压着愤恨下楼。吴杰早已得了我的讯息,先行回了家。
现熬的小米粥,耗了足足一个时辰,等我拎着粥回到病房,母亲已然躺下,让我把粥搁在床头,说稍后再吃 —— 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果然,片刻后便听见她吩咐:“你送小乙去车站。”我极不情愿地应了。
“阿姨,我先回去了,三天后出院,我再来接您。”小乙哥轻声说。我这才知晓,母亲竟把出院时间都告知了他。
送他出病房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正如我烦躁的心境。
“出院不必来了,我找表姐帮忙便是。”
“我已答应阿姨了。”
“霍小乙,她是我妈,不是你妈,现在我说了算!”我怒形于色。他见我动了气,便劝我莫要冒雨,我正乐得顺水推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的怨怼更甚。
回到病房,母亲让我把粥端到跟前,却并未动筷,只是盯着我,眼神冰冷。“你与那小乙,到底是何关系?”
“不过是普通朋友。”我强装镇定。
“普通朋友?会借你这么多钱?”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老实说,前后共借了他多少?”
“两三万吧,都是应急,日后赚了便还。”我含糊其辞。
“放屁!”母亲猛地将水杯砸在床头柜上,水花溅了一地,“你姐那里四万,前大姑姐的彩礼退了一万,汪萍那里一万,教培班房租三万,交行贷款三四万,这都多少了?再加上那些实物,你当我老糊涂了?”
“那些实物,是他自愿赠我的!”我狡辩道。
“若非你许了他名分,人家会平白无故赠你这些?”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你如今还与吴杰不清不楚,他日事情败露,他告你诈骗,一告一个准,你就等着蹲大牢!”
母亲的话,如惊雷炸响。我却仍嘴硬道:“我凭本事借来的,他自愿的,我为何要还?”
“你你你……”母亲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憋得发紫。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如铁。窗外的雨势愈发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望着母亲痛苦的模样,心底竟无半分愧疚,反倒怨起小乙哥来 —— 若非他多事寻来医院,如今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我早已在贪婪的泥沼里迷失了本心,将他人的善意,视作可欺的筹码,把谎言当作安身立命的手段。却不知所有的欺骗,终有败露之日,所有的贪婪都要付出代价。人性的底线,原在欲望的侵蚀下如此不堪一击,我亲手编织的谎言罗网,终究要将自己困死其中。
(二)秋日断弦
秋日的凉意,浸在晨光里。母亲出院那日,小乙哥来得早,立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表姐也闭了店铺,早早赶来帮忙。头日我便叮嘱吴杰莫要露面,免得再惹母亲动怒。办妥出院手续,已近午时,表姐提议,“找家饭店聚餐驱驱晦气”,母亲点头应允,便在附近寻了家土菜馆。
菜馆里烟气氤氲,母亲大病初愈,点的多是清淡菜式。这顿饭吃得沉闷至极,我与母亲、与小乙哥,抑或是小乙哥与表姐,皆因莫名的尴尬,或是生疏,鲜有言语。表姐瞧出氛围凝滞,便刻意找些家常话与母亲攀谈,才稍缓几分压抑。末了是小乙哥付的账,我囊中羞涩,他愿付便付,倒也无谓。
饭后,母亲命我驾车,先送小乙哥离开,再同表姐一道,将她接回住处。廉租房原是一室一厅,与母亲同住多有不便,便另申请了相邻一套,各有私密空间。安置好母亲,我正要离去,她忽道:“往后再与吴杰往来,便断了这母女情分。”我低低应了,心底却泛起对吴杰的念想。
近几日,除了去学校授课,极少踏足乐器铺,教培班因疫疾搁置,一年房租白白亏了。吴杰倒也安分,甚少露面搭讪,反倒让我愈发惦念。得空便发讯息,将近日风波尽数告知,他竟异常平静,只问我何时方便。
我知晓他的心思,便约了深夜相见 —— 白日里,母亲要我午间回去做饭,往来匆忙无暇他顾,唯有亥时过后,母亲睡熟,方得自由。否则隔壁稍有响动,她定要强撑病体过来查看。我先回了自己住处,让吴杰在楼下单元门等候。去母亲房里探视,见她已睡熟,才悄然回房,招他上楼。
许是多日未见,又或是他心底嫉妒小乙哥,温存之际,竟失了分寸。彼此都忘了防护,连安全期已过,也抛在脑后,只顾着短暂的欢愉。事毕,我督促他速速离去,免得清晨被母亲撞见,他只得悻悻而去。
半月后,晨起的恶心感与验孕棒上的阳性印记,让我惊觉闯了祸。吴杰知晓后,反倒欣喜不已。我却慌了神,不知如何向母亲交代。一月后,失控的呕吐,终究被母亲察觉,她厉声道:“你仍与吴杰往来?”我点头。“腹中孩儿也是他的?”我再点头。
母亲长叹一声,语气悲凉:“你瞧瞧他家,哪有半个正经人?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何养孩儿?”
“娘,我们还年轻,尚可打拼。”我心头不快。
“打拼?你指望一个游手好闲之辈收心?”母亲冷笑,“你欠那霍小乙的十几万,如何打算?你们拿什么立足?”
“你张口闭口便是他!”我怒不可遏,“那钱是我凭本事借来的,为何要还?”
母亲转身朝里,撂下狠话:“要与吴杰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有孕的消息传开,闺蜜们为我高兴,毕竟高龄得子不易;吴父吴母更是欢喜,催着吴杰筹备婚事。吴杰自知家底微薄,无意大操大办,便定了十一假期,约上闺蜜兄弟去邻近景区,借郊游之名求婚官宣,夜里再去KTV欢歌庆祝。
行程既定,母亲的怒容与先前的告诫,忽在脑海浮现,我骤然生出后怕。与小乙哥已然无望,若他因骗报警,我后半辈子…… 辗转反侧,背着吴杰手写一份欠条,拍照发给小乙哥,寥寥数语说明性情不合、再无可能。他回复的讯息满是不甘,劝我再行考虑。我未及细看,便沉沉睡去。
夜风卷着秋日的落叶,敲打着窗棂,我望着窗外迷蒙的月色,忽觉荒诞。我曾为生计设局骗人,为情欲背弃母命,如今却在婚事将近时惶惶不安。
人性的底线,原是在欲望的洪流里不堪一击,那些被我弃如敝履的良知与道义,终究化作恐惧缠上心头。这秋日里的情分与算计,如断弦的琴音,杂乱无章,而我早已在这混沌的选择里,一步步偏离了正轨,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三)危局如霜
秋阳漫过山岗,沧海桑田的景致,与情侣碰碰车的喧闹,暂且驱散了我心头的烦忧。求婚盟誓的环节,闺蜜们拍了视频,发在了抖音账号上。偏是一时草率,忘了屏蔽小乙哥。讯息发出不过片刻,他的质问、怀疑与愤怒,便如风雨般涌来。
删除已然来不及,慌忙隐藏视频、屏蔽他的账号,又辩解这只团建活动时,闺蜜们胡闹的玩笑。可小乙哥的精明,远超我的预料。结合前夜我发去的借据,他全然不信这套说辞,径直去了警局报案。万幸先前听了吴杰告诫,未向任何人泄露身份信息,我原以为,他即便报案,也难以登记立案。
未曾想他的手段更胜一筹。当他将警局的鉴定书截图发来,我才知晓,律师事务所可受托申请警局调取资料。在他律师友人的协助下,我的所有信息一目了然。好在那张借据起了作用,案件被鉴定为民事借贷纠纷,而非诈骗,我这才松了口气 —— 此刻真切感念母亲当初的先见之明。
经母亲与小乙哥家人的通话协商,再加上文化局唐老师从中调停斡旋,终究与他父母,签下一年分期还款的协议。除了直播间的打赏,其余所有借款与实物代付,皆被列入欠款明细,合计竟有二十万之多。这数额,再次惊得母亲目瞪口呆。
前三个月,靠着手头余钱,总算勉强兑付了分期。可三个月后,资金链彻底断裂,小乙哥便上门索回了音响、麦克风、笔记本电脑等直播器材。原本连那部苹果手机也要收回,我实在无法,便借口西安有同学愿原价收购,才算勉强躲过这一劫。
走投无路之际,我又托表姐的同学帮忙,为乐器店申请小微企业创业贷款,想借此渡过难关。可直至年末,所有手续都已齐备,却因征信问题被卡住。我不敢实情相告,只得用些谎话搪塞。失信的次数多了,小乙哥也失了耐心,数次直接驻在母亲客厅讨债,闹得我心惊胆战,多日不敢回家。
那日他又来了,吴杰父母得知后,便要上门理论。我与吴杰自知理亏,急忙寻借口阻拦。吴杰父母低声商议片刻,便让吴母前去交涉,只求能再缓几日。恰在此时,母亲发来讯息:“薇薇,小乙他妈来电,说家里的菜刀不见了,让咱们留心些,别惹他动了极端。”
“这有什么可怕的?他还敢行凶不成?”吴母听闻,火气更盛,听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到了母亲住处门口,我与吴杰急忙钻进隔壁我的房间,反锁房门匿了起来。吴母则径直去了母亲屋里,与小乙哥交涉。不多时,母亲也叩门过来,与我们一同等候。母亲的屋里,便只剩小乙哥与吴母二人。
一刻钟后,吴母叩门,母亲出去接应,看吴母怒容满面、语气不善的模样,想来是交涉崩了。我与吴杰、吴母慌忙下楼,身后竟传来小乙哥的怒喝,转头望去,他竟掣出一把刀来,吓得我们仓皇遁走,只留母亲一人在屋内。
吴母与小乙哥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无从知晓,却也满心好奇。次日,小乙哥在母亲的劝慰下离开了。我才敢回家见母亲,一探究竟。
“你猜他俩昨日聊了些什么,闹得那般水火不容?”母亲开口问道。
“不清楚,吴母不肯说。想来是吴母想跟他商量,先帮我还一部分欠款的事吧?”我怯生生地答道。
“你倒想得美!”母亲长叹一声,“吴母半句未提还款,只反复追问你与小乙何时相识、见过几面、都在何处相见,最后一面是何时。”
“此番何意?”我满心疑惑。
“傻丫头,还不明白?”母亲满眼诧异,“她是在核实,你肚子里的孩儿,到底是否吴家的血脉!这般人家,你往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母亲的话,如霜雪般浇在我心头,一阵悲凉蔓延开来。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我重重叹了口气 —— 事已至此,也只得先忍了。只恨那小乙哥太过机灵,他的每一步招数,都远超我的预判,才将我逼到这般境地。
寒夜的风,卷着枯叶,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觉这满盘皆输的局面,皆是我一手造成。我曾为了私欲设局骗人,为了情欲背弃底线,以为能靠着算计掌控一切,到头来却被债务与猜忌裹挟,连腹中孩儿的名分,都要遭人这般质疑。
人性的贪婪与侥幸,终究将我拖入了这无解的危局。这世间的因果报应,从不会缺席,我亲手种下的恶因,如今也该自己咽下这苦涩的恶果了。
(四)穷途末路
夏日本就燥热,小乙哥穷追不舍的讨债,更如烈火烹油,将我逼得几近崩溃。日夜惶惶,只得频繁往医院安胎静养。他再来催逼,便让吴杰出面,佯装可怜哀求,许诺等孩子降生后,便拼命赚钱兑付,他终是松了口。
女儿落地那日,母亲对吴杰的态度,竟缓和了些,不复往日生冷。吴家父母因孙女降临,凑成儿女双全的“好”字,视作双喜临门,便草草办了场婚礼,摆了家宴招待亲属。母亲碍不过吴杰再三央求,终究勉强出席。
孕期与哺乳期的耽搁,让我所有兼职代课的差事尽失,吴杰在政务中心的临时接待员工作,薪水微薄得仅够糊口。交行、汪萍、前大姑姐的欠款早已悬空,小乙哥的债务更成了沉疴。九月末,法院传票如期而至,判令十月初出庭应诉。
庭审那日,我怕极了小乙哥的怒容,直至开庭前三分钟,才踉跄赶到。法庭内竟异常平静,小乙哥身旁立着个光头汉子,旁听时自报是铁路系统的职业记者。我原本预备的苦情说辞,竟堵在喉头,半点不敢吐露。核对法官递来的债款明细,署完名,领了判决书,庭审便草草落幕。昔日“凭本事借债无需归还”的妄念,早已在法律的威严与生计的窘迫中,碎成齑粉。
年末,疫疾封控尽数解除,街面依旧萧索,预测的报复性消费,终未到来。上有三位老人赡养,下有两个稚子抚育,日子愈发艰难。转年三月,小乙哥三番申请法院,协助催款无果,法官便下了强制执行的最后通牒。可彼时,我已因交行跨境执行,被重庆法警带走拘留了半月。
不出一月,县法院的强制执行公告,便贴遍各大新闻网络平台,我的头像与身份信息赫然在列,限高、限行、账户冻结、征信黑户,桩桩件件,皆如巨石压心。紧接着,汪萍与前大姑姐的强制执行令,也接踵而至,我彻底坠入绝望深渊。一夜之间,我的名字成了周遭街巷的谈资,声名扫地。
我试图与汪萍、小乙哥协商,求他们先解除限制,好让我寻份营生赚钱兑付,却尽数被拒。判决书加持的利息,让欠款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再无偿还的可能。走投无路之下,我与吴杰只得狠下心,弃了稚子,别了双亲,逃离了故土,远赴江南投奔老友,只求寻条生路。
江南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的阴霾。站在陌生的街巷,望着往来的行人,前路茫茫,看不到半点光亮。我终于明白,昔日为了私欲设局骗人,为了侥幸逃避责任,那些被我弃如敝履的良知与底线,终究化作利刃,将我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人性的贪婪与侥幸,从来都不是捷径,而是通往毁灭的歧途。这尘途末路,皆是我亲手酿成的苦果,纵是逃亡千里,也逃不过内心的谴责与无尽的悔恨。
(五)我不后悔
江南的冷雨,连日不绝,敲打着租屋的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我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贴在斑驳的墙上,像极了这半生颠沛的模样。
若有轮回,我断不愿再入这浊世重蹈覆辙 —— 非因悔悟,只嫌这人间的苦累,配不上我筹谋的算计。若能重来,谋生之道或许会换,却绝不会改了这取巧的本心;更不会轻信“凭本事借的钱为何要还”的妄言,而是要将计谋织得密不透风,让那些蠢货纵是被骗,也只能自认倒霉,半点把柄也抓不住。
有人问我悔吗?我只觉可笑。
求学时的苦读,父母病榻前的周旋,创业时的起落,乃至黑化后对粉丝的诓骗算计,每一步皆是我亲手择选,每一分“成功”都曾让我窃喜。凭智谋换来的钱财与快活,何来后悔?
真要论遗憾,不过是计谋终究不够精密,未能将那些人拿捏得死死的,才落得今日逃亡的境地。仅此而已。
那些被我辜负的信任,被我掏空的善意,那些因我陷入困局的人 —— 我只道一句:“你们活该!!!”若非你们贪婪我的才艺,轻信我的伪装,又怎会落入圈套?这世间的亏,从来都是给愚蠢者备下的。
冷雨越下越急,灯光愈发昏暗。望着窗上蜿蜒的雨痕,忽然觉出几分快意。良知于我,早已是弃如敝履的敝物;道义于我,不过是束缚庸人的枷锁。我沉沦于欲望的泥沼,从未想过回头,也从未真正悔过。
这浊世的规则,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不过是顺势而为,错只在未能成为那最强的猎手。人性的幽暗,在我这里早已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若有来生,我仍会这般选择—— 毕竟,这世间最痛快的事,从来都是凭着智谋,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雨雾弥漫的江南夜色,将这小小的出租屋裹得严严实实。我知道,这世间的唾骂与鄙夷,终会如这冷雨般追来。可我不在乎。那些被我伤害的人,不过是我逐利路上的垫脚石;这满身的罪孽,不过是我活得尽兴的证明。
- 人物均为化名。
- 故事属实,稍有简化。
- 旨在警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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