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平凉：最后一个匈奴皇帝的仓皇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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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龙/文

阳光明媚的午后，登上海拔2234米的太统山巅，眺望山下的城市乡村，星罗棋布，景色如画。一千六百年前，曾经有一位失意的帝王，也在此处眺望他的龙兴之地。山风呜咽，仿佛还裹挟着那个铁血时代的回响，那是匈奴人在中原政治舞台上的最后一个背影。

大夏国：匈奴最后一个割据政权

公元三世纪至四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大地陷入长达一百五十余年的分裂与动荡，史称“五胡十六国”时期。在这片被烽烟与马蹄反复践踏的土地上，骁勇善战的匈奴民族，迎来了他们在中原政权序列中的绝唱。

而在今天的甘肃平凉，这段历史的余音似乎仍在山谷间隐约回荡。这里曾先后涌现过十位帝王，其中九位出自汉人张氏建立的前凉政权，另一位则是褐发高鼻、深目如渊的匈奴皇帝赫连定。他也是汉文史籍明确记载的中国最后一个匈奴皇帝，在平凉建立临时都城，最终亡于吐谷浑之手。

这位在平凉称帝的匈奴人，名叫赫连定，生年不详，卒于432年，小名直獖，是大夏武烈帝赫连勃勃第五子。公元407年，其父赫连勃勃趁乱自立，建立大夏政权，定都统万城（今陕西靖边白城子）。赫连家族本姓铁弗，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代，与前赵光文帝刘渊同族，称帝后改姓“赫连”，取“帝室徽赫，上与天连”之意。这个史称“胡夏”的政权，在赫连勃勃时期达到极盛，疆域范围东至黄河，西跨陇山，南至秦岭，北越河套，涵盖了今陕西关中、陕北及甘肃、宁夏和内蒙古部分地区。

然而，草原军事联盟的统治模式难以为继，连年征战耗尽民力，加上赫连勃勃晚年昏聩，引发诸子相残，夏国元气大伤。42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趁虚而入，次年攻破统万城。428年，继位的赫连昌被北魏生擒。此时，镇守长安的赫连定收拢残部数万，一路向西败退。同年六月，定都于“中央之国的玄关”平凉。在这片陇东要塞，他仓促即位，改元“胜光”，试图以此地为根基，延续大夏国祚。

夏胜光二年（429年），赫连定于今平凉东置平原郡，阴槃县治由今陕西临潼（一说泾川北）迁至今四十里铺镇曹湾，郡、县治于一地。这里，就是大夏国临时都城所在地。

建都平凉：末路帝王的惶惑与绝望

站在今日平凉的土地上，想象公元428年至431年间的景象。这座古城如何接纳了一个仓皇逃窜的匈奴政权？赫连定带着他的残部入驻时，平凉是怎样的面貌？

史书对此着墨不多，但我们可以推测：平凉自古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赫连定看重的正是这里“直达关中、控制陇右、联通西域”的地理优势。以平凉为都城，虽然只是他流亡中的临时选择，却依然按照帝都规制建立朝廷，设置百官，大赦境内。这是一个政权最后的体面，也是匈奴人最后的倔强。

登基后的赫连定，立足平凉大本营，开始了艰难的扩张重振之路。他多次发兵东进，企图夺回故都统万，均被北魏击败。为拓展生存空间，他将兵锋指向邻近的西秦。胜光四年（431年）正月，赫连定挥师攻破西秦据点南安（今甘肃陇西），穷途末路的西秦君主乞伏暮末出城投降。六月，赫连定下令斩杀西秦君主及皇族五百人。这场胜利或许曾给胡夏带来短暂的振奋，但并未扭转根本颓势。

据《十六国春秋》《太平御览》记载转引，赫连定一天率百官出城打猎，登上苛蓝山（今太统山），遥望着远方的统万城，那里已换了北魏的旗帜。他流下了眼泪，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先帝如果当初传位给我，怎会落魄至今日的局面。如果上天能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和诸位一起重建伟业。”话音刚落，有上百只狐狸围在他的身旁哀鸣。赫连定心情烦躁，命令手下射杀这些狐狸，结果一只也没射中。他感叹道：“这是大大的不吉利，天道如此，我还说什么呢！”

这段充满宿命色彩的记载，或许掺杂了后世史家的附会之说，不足为信，但却真切折射出这位末路帝王内心的惶惑与绝望。

万涓归流：泾河见证民族融合史

可以想象，当赫连定立于山巅，任凭粗砺的朔风撕扯战袍。他的目光努力穿透重重山峦与迷蒙，投向故国的方向。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逐渐消融于苍茫的暮色中。千年以降，那些王侯将相的悲欢，皆被时间碾作尘烟，唯有太统山沉默挺立，不悲不喜。

匈奴末代皇帝最后的挣扎，在消灭西秦后不久便走向了终结。为寻求新的立足之地，赫连定率部继续西迁，意图攻占卢水胡建立的北凉（今甘肃武威凉州区）。行至半途，在黄河沿岸遣兵渡河时，遭吐谷浑突袭。夏军猝不及防，全军溃败，赫连定被俘。吐谷浑可汗慕容慕将其献于北魏，旋即被处死。自此，存续二十五年的胡夏政权彻底灭亡。自赫连定在平凉称帝，至身死国灭，仅四年多光阴，宛如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凄怆。

赫连定之死，标志着匈奴作为独立政治实体，在中华历史舞台上黯然退场。但匈奴人并未消失，他们融入了一场持续千年的民族大融合。平凉，正是这场大融合的重要熔炉。

站在今日的太统山上俯瞰平凉，看见的不仅是赫连定曾经眺望过的山河，更是一部活生生的民族融合史。早在上古时期，这里就是戎狄活动的区域。秦汉之际，平凉境内设有“月氏道”，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民族自治建制之一，安置内附的月氏族人。戎、羌、氐、羯、匈奴、吐谷浑、卢水胡、鲜卑、吐蕃、党项、回鹘、蒙古、女真……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民族，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繁衍生息，最终万涓归流。

胡夏政权虽昙花一现，却是陇东民族融合史中的重要一章。那些未能随赫连定西迁，留守都城的匈奴部众，很可能就地散入民间，改汉姓、习农桑，与当地人通婚融合。“赫连”简化为“赫”姓的传说，在平凉民间流传至今。一些村落中眉目深邃、发色褐黄者的相貌特征，也常被当地人戏称为“匈奴”。

千年烽烟散尽，这种融合却从未停止。今天的平凉，生活着汉、回、蒙、满、藏等41个民族，他们在陇东的黄土高原上，如石榴籽一般相依相偎，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