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母亲打来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场秋雨蓄势待发。
“小书啊,在忙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暖融融的熟稔。
我把刚打印好的合同范本对折,整齐地放在桌角,回道:“还好,妈,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天大的喜事!”
我捏着笔的手指顿了顿。
我母亲口中的“天大的喜事”,通常与我无关,而是与我哥,林强有关。
或者说,与我哥的儿子,我唯一的侄子,林锐有关。
“小锐要结婚了,跟谈了三年的那个女朋友,下个月订婚,年底就办。”
“挺好的,”我声音平淡,“恭喜。”
“好是好,就是……”她话锋一转,那熟悉的、带着请求与命令的黏腻感就顺着听筒爬了过来,“女方家里要婚房,你知道的,现在房价多贵。”
我没做声,静静听着。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你哥跟你嫂子那点工资,你也知道,勉强糊口。这些年为了小锐读书,也没攒下几个钱。”
“小锐自己呢?”我问。
“他才刚上班两年,能有什么钱?这不是……家里人得帮衬帮衬嘛。”
铺垫结束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第一滴雨水砸在玻璃上,洇开一个灰色的圆点。
“妈,您直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一个数字被清晰地吐了出来。
“三十万。”
“你跟沈浩条件好,你们俩都是高收入,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小锐是你亲侄子,他结婚,你这个当姑姑的,总不能没点表示吧?”
“三十万,不是‘一点表示’,妈。”我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对你们来说算什么?少买个包,少出去旅游一次就有了!对你哥家,那可是救命钱!”母亲的声调开始升高,带着一丝道德绑架的尖锐。
我转动着手里的笔,笔尖在白纸上留下一个深黑色的印记。
我说:“沈浩的钱,是他辛苦挣的,我的钱,也是我熬夜加班换的。我们家没有一分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林书,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一点亲情都不讲了?”
雨,瞬间就下大了。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根鼓槌在急促地捶打着我的神经。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过去。
“妈,我问您一件事。”
“您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块,不算少吧?”
“您跟我爸就两个人,吃穿住行,花销不大,每个月总能剩下一些吧?”
“这些年,您一分钱没存下,反而时不时还要我哥接济。我想问问,您这每月五千的退休金,都给谁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在喧嚣。
挂掉电话时,我的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长久积压的疲惫。
婚姻,家庭,亲情,有时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以为你在网里安然休憩,其实你只是被困住的猎物。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浩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番茄牛腩面吧。”
他回了一个“好”字,附带一个拥抱的表情。
看着那个表情,我心里那点因母亲而起的烦躁,被轻轻抚平了一些。
我和沈浩结婚七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
从中医到西医,从偏方到试管,我们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
钱花了不少,罪也受了不少,我的肚子依旧一片沉寂。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们婚姻的深处。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隐隐作痛。
两天前,就是这根刺,又痛了一下。
那是周三的晚上,沈浩说公司有项目要赶,会晚点回来。
我一个人吃了晚饭,洗了澡,靠在床上看书。
将近十一点,他才拖着一身疲惫进门。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以为我睡了。
我放下书,走出去。
“回来了?”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吵醒你了?”
“没有,给你留了汤。”我指了指厨房。
是排骨玉米汤,我下午炖了三个小时,汤色奶白,玉米的甜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还是老婆好。”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鼻音。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外面带回来的湿冷空气。
“去洗个澡,暖和一下,我给你盛汤。”
他“嗯”了一声,松开我,走进了浴室。
他的手机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屏幕亮着,是打车软件的行程结束页面。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
然后,我的目光就定住了。
在“历史行程”的下方,有一个“常用同行人”的栏目。
他的常用同行人里,有一个备注。
“小安”。
后面跟着一个电话号码,尾号是“58”。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沈浩没有叫“小安”的朋友,无论是男是女。
他的社交圈子我很清楚,简单,干净,大部分都是工作上的伙伴,名字都大大方方地存在通讯录里。
这个“小安”,是谁?
为什么会成为他的“常用同行人”?
我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冷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像一场遥远的暴雨。
而我,正站在暴雨的中心。
我没有动他的手机。
我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我转身走进厨房,面无表情地给他盛汤。
汤的热气氤氲了我的眼睛,也模糊了我的理智。
那是一种被背叛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我的心脏,吐着冰冷的信子。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我们同款的灰色睡衣。
他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碗,喝了一口。
“好喝。”他笑着说,眼角的细纹里都带着满足。
我看着他,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毫不知情的脸。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男人,可以在外面有了“常用同行人”,回到家,依旧能心安理得地喝着妻子炖的汤,说着温情的话。
是我们七年的婚姻,给了他这样的底气和自信吗?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沉默,抬头看我,“不开心?”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微笑:“没有,看你喝汤的样子,觉得很安心。”
我说的是谎言。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
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任何质问都只会变成歇斯底里的争吵。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难看的姿态。
我不是那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
我的理智告诉我,要冷静,要观察,要搜集证据。
生活就像一个法庭,你想要赢得审判,就必须拿出铁证如山的证据链。
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着。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睡得很熟。
而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处理工作。
只是,我的心里多了一块冰。
那块冰,叫“小安”。
它沉甸甸地坠着,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意。
我没有查他的手机,也没有查他的消费记录。
我只是在下班后,开车去了他的公司楼下。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马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像一个私家侦探,在监视自己的丈夫。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有些悲哀,但行动却没有丝毫迟疑。
六点半,他公司楼下的人开始多起来。
我看见沈浩走了出来。
他没有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及腰,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
她仰着头,正在跟沈浩说着什么,眉眼弯弯,像一轮新月。
沈浩也在笑。
那种笑,很轻松,很舒展,是我最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
他们并肩走到路边,一辆网约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女孩自然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浩弯腰,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上车门,对她挥了挥手。
车子开走了。
沈浩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汇入车流,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重新染上了一层疲惫。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女孩,应该就是“小安”吧。
她很年轻,很明亮,像一颗刚冒出地面的新鲜植物,充满了生命力。
而我,三十四岁,在备孕和工作的双重压力下,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泡在了一杯柠檬水里,酸涩得发紧。
我没有开车跟上去,也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他。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华灯初上,看着车水马龙。
婚姻像一个房间,时间久了,灯泡会老化,会变得昏暗。
有的人会选择换一个更亮的灯泡。
有的人,则会选择在外面,寻找另一盏灯。
沈浩,是哪一种?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搞清楚。
我回到家时,沈浩已经在了。
他正在厨房里忙碌,身上系着我买给他的蓝色围裙。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他回头看我,语气如常。
“开了个会。”我撒了谎,脸不红心不跳。
成年人的世界,撒谎是一种生存技能。
“快去洗手,马上可以吃饭了。”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他给我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我最爱的清蒸鲈鱼。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他的体贴,他的温柔,在这一刻,都像是一种讽刺。
我看着他,突然开口问道:“你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怎么样?”
我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挺好的,都挺有活力的。”
“有叫‘小安’的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的收缩。
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掩饰得很好。
“好像有吧,人太多了,记不太清。”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像是在回避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知道了。
他在撒谎。
那块叫“小安”的冰,在我心里,碎裂开来,化成了无数根锋利的冰锥,刺向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疼。
但是,我没有喊出来。
我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然后也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那晚,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我能感觉到,我们都在假装睡着。
婚姻里的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可怕。
争吵代表还有沟通的欲望。
而沉默,代表着心门正在一点一点地关闭。
然后,就是今天。
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那个关于三十万的电话。
它像一个引信,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积压的所有炸药。
对母亲的失望,对哥哥的愤怒,对沈浩的怀疑,对婚姻的疲惫……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所以,我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关于她退休金去向的问题。
那不仅仅是一个问题,那是我的宣战。
是对这种无休止的、不对等的亲情绑架的宣战。
晚上七点,沈浩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新鲜的牛腩和番茄。
“我回来了。”他换着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ক的轻快。
我正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怎么不开灯?”他走过来,顺手按下了开关。
灯光亮起,他看清了我脸上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我和母亲的通话记录。
“我妈今天打电话给我了。”我的声音很冷,像窗外的雨。
沈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出三十万,给我侄子买婚房。”
沈浩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
“这……这怎么又提这事了。”
“又?”我捕捉到了这个词,“之前提过?”
他眼神闪躲了一下:“上次回家,你哥提过一嘴,被我挡回去了。我说这事得跟你商量。”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书,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就没想跟你说,免得你心烦。”他试图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沈浩,我们是夫妻。”
“夫妻的意思是,我们是一个共同体。我们的财产是共同财产,我们面临的问题,也应该是共同的问题。”
“你选择瞒着我,自己挡回去,你觉得这是在保护我吗?”
“不,你只是在剥夺我的知情权和决定权。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情绪化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平等的伴侣。”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那层“为我好”的外衣。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觉得,我应该出这笔钱吗?”我继续问。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
我知道。
我就是想看看,在他心里,我和他的原生家庭,哪个更重要。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我的耐心。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小书,我知道这笔钱不该我们出。但是……那毕竟是你妈,你哥。闹得太僵,不好看。”
“为了‘好看’,我们就要拿出三十万,去填一个无底洞?”我冷笑一声。
“我知道这不公平。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少给一点?五万或者十万,就当是给小锐的结婚贺礼了。也算是全了你妈的面子。”
他的话,让我彻底失望了。
他不是不懂道理。
他只是习惯了妥协。
习惯了用钱去息事宁人。
“沈浩,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原则问题。”
“今天他们能为了婚房要三十万,明天就能为了孙子上学要五十万,后天就能为了他们养老要一百万。”
“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而我们的妥协,只会喂养他们的贪婪。”
“我不会给。一分都不会。”
我的态度坚决,没有留任何余地。
沈浩的脸上,露出了为难和疲惫的神色。
“小书,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家里的事,不能都按道理来讲啊。有时候,就是要讲情分的。”
“情分?”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我哥结婚,我爸妈把我十几万的积蓄都拿走了,说是‘借’,至今没还。我侄子上最好的私立幼儿园,是我出的钱。我嫂子前几年做生意亏了本,是我拿钱填的窟窿。这些,算不算情分?”
“我付出的情分还不够多吗?”
“现在,他们要把我的家也掏空,去补贴他们的儿子孙子。这也是情分?”
沈浩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年,我对娘家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没想到,我会把这些旧账,一笔一笔,记得这么清楚。
“我不是在记仇,沈浩。”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在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我不是他们的提款机。”
“我也有我自己的家,有我自己的生活。”
“而你,是我的丈夫,是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我希望你,能跟我站在一起。”
我说完,站起身,走回了卧室。
我把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也隔绝了他。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需要重新评估我的婚姻,我的丈夫。
那个曾经说过会永远保护我、支持我的男人,在现实的考验面前,似乎变得面目模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沈浩已经去上班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老婆,对不起。我想了一晚上,你是对的。我支持你。”
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匆匆。
我拿起那杯水,水温刚刚好。
可是,我的心,却没有因此而变暖。
一句“我支持你”,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口号,风一吹就散了。
我需要看到的,是他的行动。
果然,行动很快就来了。
但不是来自沈浩。
是来自我的母亲,我的哥哥,和我的嫂子。
周六的上午,他们三个人,一起来了。
像一支前来讨伐的军队。
门铃响起时,我正在阳台上给我的多肉浇水。
沈浩在书房里打电话,讨论着一个项目的设计图。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到了他们三张紧绷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小书!”母亲一进门,就拉住了我的手,眼圈红红的,“你这孩子,怎么能跟你妈说那种话?你是不是怪我了?”
她一上来,就摆出了受害者的姿态。
我哥林强和我嫂子王莉,则是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像两个护法,脸上写满了“兴师问罪”。
我抽出我的手,侧身让他们进来。
“妈,哥,嫂子,请进。”
我的冷静,似乎让他们有些意外。
他们预想中的,或许是我的哭泣,或者我的愧疚。
沈浩听到动静,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妈,大哥,大嫂,你们来了。”他脸上带着客气的、有些僵硬的笑。
“沈浩,你来得正好!”我哥林强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势,“你来评评理!小书是不是被你教坏了?现在连自己的亲妈都顶撞!”
沈浩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我一眼。
我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哥,有话坐下说。”我指了-指沙发,然后转身去给他们倒水。
等我端着水杯出来时,他们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
一个临时的家庭法庭,就这么搭建起来了。
母亲是原告,哥哥嫂子是陪审团,而我,是被告。
沈浩,则是那个左右为难的、被拉来旁听的证人。
“小书,你老实说,那三十万,你到底给不给?”林强开门见山,不想再兜圈子。
我把水杯一一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不给。”
我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林强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林书,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忘了,你是我妹妹!你侄子,就是你半个儿子!他现在有困难,你这个当姑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哥,”我抬头,平静地看着他,“首先,林锐不是我儿子,他是你儿子。养育他,为他的人生负责,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其次,买婚房,是困难,但不是绝境。你们可以卖掉现在住的房子,换个小一点的。或者,让林锐自己贷款。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你们选择了最简单的那条路——找我要钱。”
“说得轻巧!卖房子?我们住哪?贷款?让孩子一结婚就背上一身债,我们当父母的能忍心吗?”嫂子王莉尖着嗓子说。
“你们不忍心,就要我忍心?”我反问,“我的钱,是我和我先生辛苦攒下的,是我们未来生活的保障,是我们抵御风险的底气。你们凭什么觉得,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走它?”
“就凭她是你妈!我是你哥!”林强吼道。
“亲情,不是勒索的筹码。”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破了他们用“亲情”编织的温情脉脉的假象。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开始哭,开始诉说她这些年的不容易,诉说她为了我们兄妹俩付出了多少。
这是她的杀手锏。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哭,我就得缴械投降。
但是,今天,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因为我知道,她的眼泪,不是为我而流。
是为了那还没到手的三十万。
沈浩在一旁,坐立不安。
他几次想开口劝我,但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挣扎。
我能看到。
哭声渐渐小了。
母亲见眼泪攻势无效,擦了擦眼睛,换了一副策略。
“小书,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妈承认,这些年,是对你哥偏心了一些。可他毕竟是男孩,要传宗接代的,压力大。”
“你一个女孩子,嫁了人,总归是有依靠的。你看沈浩,对你多好。”
她的话,让我觉得恶心。
“妈,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传宗接代的思想,早就该被扔进垃圾堆了。”
“还有,我嫁了人,沈浩对我好,这是我的幸运,不是我活该被你们压榨的理由。”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第一,三十万,我不会给。一分都不会。”
“第二,以后不要再以任何理由,向我或者沈浩要钱。我们有自己的家庭要经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把目光,转向我的母亲。
“妈,我再问您一遍,您每个月五千的退休金,到底去哪了?”
“如果您今天不说清楚,以后,您的养老,我只承担法律规定的那部分义务。多一分,都没有。”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不留情面。
连沈浩,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我是在阐述事实。”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赡养父母,是子女的义务。但是,义务的履行方式和程度,是可以协商的。前提是,尊重和平等。”
“您一边拿着退休金去补贴您的儿子,一边又来向您的女儿哭穷要钱。您觉得,这公平吗?这有尊重吗?”
“我……”母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说啊!”我哥林强在一旁急了,“妈,你跟她说,你的钱都花哪了!”
他比谁都急。
因为他知道,那钱去哪了。
嫂子王莉也紧张地看着我妈,手在背后不停地拽着她的衣角。
我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着我,又看看她身边的儿子和儿媳。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我……我给了你哥了。”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什么?”我故作惊讶地追问,“给了多少?”
“都……都给了。”
真相,就这么被揭开了。
虽然我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脏一阵抽痛。
原来,在她的心里,我这个女儿,真的就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可以用来无限度补贴她儿子的工具。
客厅里,一片死寂。
林强和王莉的脸,像调色盘一样,精彩纷呈。
沈浩坐在我身边,他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他的手心,很热。
这一次,我没有再抽开。
我需要一点温度。
“很好。”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三十万的事。”
“既然妈的钱都给了你们,那说明你们家,并不是真的山穷水尽。”
“只是,你们习惯了不劳而获。”
“我再说一遍,钱,我不会给。”
“但是,我可以借。”
“借?”林强愣住了。
“对,借。”我看着他,眼神锋利如刀,“三十万,我可以借给你们。但是,要打借条,写明还款日期和利息。”
“利息,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来算。”
“你们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起草合同。你们签字画押,钱,我马上转给你们。”
“要是不同意,那就请回吧。”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们。
要么,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接受一份带有“屈辱”条款的借款。
要么,一无所获地离开。
林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书!你这是在羞辱我们!一家人,你搞什么合同,算什么利息?”
“哥,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明算账。”
“亲兄弟,明算账。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
“把钱的事情说清楚,以后才不会因为钱伤了感情。我觉得,这对我们都好。”
我看着他,目光坦然。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嫂子王莉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
她比我哥,要精明得多。
她知道,今天这个局势,硬碰硬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我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再闹下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僵,连借钱这条路都堵死了。
“小书,你别生气。”王莉换上了一副笑脸,“你哥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借钱的事,我们……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好。”我点了点头,“我等你们的答复。”
“那……妈……”王莉看了一眼还瘫在沙发上的我妈。
“妈今天就在我这住下吧。”我说,“我正好,也想跟她好好聊聊。”
我的话,让他们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妈在我这,他们就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匆匆忙忙地告辞了。
像是逃离一个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战场。
客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沈浩,还有失魂落魄的母亲。
沈浩站起身,默默地去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我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妈。”我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恐惧。
“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
“我怕有一天,我和沈浩这个家,会被你们掏空。”
“我怕有一天,沈浩会因为不堪重负,而选择离开我。”
“妈,我也是您的女儿。我也会疼,也会难过,也需要人来保护。”
“您不能一边要求我无限付出,一边又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表演。
是真正的,悲伤。
那一天,我和母亲聊了很久。
从我小时候,聊到我长大,聊到我结婚。
我告诉她,我备孕的艰辛和痛苦。
我告诉她,我工作上的压力和不易。
我告诉她,我有多么努力地,在经营我的小家庭。
我把这些年,所有藏在心里的委屈和心酸,都说了出来。
她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说到最后,我哭了。
她也抱着我,哭了。
她说:“小书,是妈对不起你。妈错了。”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无法弥补这么多年的伤害和偏心。
但是,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个,我们可以重新建立健康母女关系的开始。
晚上,沈浩做了一桌子菜。
母亲的胃口不太好,但还是吃了一小碗饭。
吃完饭,沈浩去洗碗。
我扶母亲去客房休息。
临睡前,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玉坠,塞到我手里。
那是一个成色很好的和田玉平安扣,是外婆留给她的遗物,她戴了几十年,从不离身。
“小书,这个,你拿着。”她说,“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就当是妈给你赔罪了。”
玉坠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握着它,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不要。”我把它推了回去。
“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想要的,是您的爱,是平等的爱。”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妈知道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七年来,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实。
第二天,母亲回去了。
是我和沈浩一起送她回去的。
临走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了抱我。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哥没有再联系我。
那三十万的事情,就像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子,激起了一阵涟漪后,就沉了下去。
我和沈浩的生活,也恢复了正常。
或者说,是表面上的正常。
“小安”那根刺,还扎在我心里。
我没有忘。
我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可以让我连根拔起,又不至于伤到自己的时机。
沈浩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他对我,比以前更体贴,更殷勤了。
他会准时下班,会主动分担家务,会记得我们每一个纪念日。
他做的番茄牛腩面,越来越好吃了。
他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以前少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如果我不知道“小安”的存在,我或许会以为,我们的感情,在经历了一场家庭风波后,变得更好了。
但现在,他的所有示好,在我看来,都像是一种心虚的补偿。
他在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他对我的亏欠。
这让我觉得更加悲哀。
周五的晚上,我起草好了那份借款合同。
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我把它打印出来,放在了书房的桌子上。
我哥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来的。
“小书,我跟你嫂子商量好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沙哑,“我们……借。”
“好。”我并不意外。
“合同,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签。”
“那……我们明天过去找你。”
“可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件事,终于要以一种我能接受的方式,画上一个句号了。
我走出书房,沈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他见我出来,立刻关掉了电视。
“你哥打来的?”
“嗯。”我点了点头,“他们明天过来签合同。”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想抱我。
我侧身,躲开了。
“沈浩,”我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们谈谈吧。”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
我们坐在沙发的两端,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小安’,是谁?”
我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
像一颗深水炸弹。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打车软件,常用同行人。”我提醒他。
他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
“小书,我……”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答案。”
“她是公司的实习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叫安然。”
“很年轻,很有活力,笑起来……很像你刚认识我的时候。”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被吸引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承认,我有一段时间,精神上出轨了。”
“精神上?”我冷笑。
“对,只是精神上!”他急切地辩解道,“我发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只是觉得累。”
“工作压力大,备孕不顺利,回家看到你,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觉得我们的家,像一个没有空气的黑洞,快要把我吸干了。”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我好像又变回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我送她回家,是因为她住的地方不安全,我只是想照顾她一下。”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了很多。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哭,也没有闹。
等他说完,我才开口。
“沈浩,婚姻的忠诚义务,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
“你所谓的‘累’,所谓的‘黑洞’,不是你背叛我们感情的理由。”
“我也累,我也觉得压抑。但是,我没有去外面寻找轻松,没有去找一个像年轻时候的你的男人,来寻求慰藉。”
“因为我知道,我有责任。”
“对我们的婚姻,有责任。对你,有责任。”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我的话,让他无地自容。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审判的罪人。
“小书,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哀求道,“我已经跟她断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已经申请调离了现在的项目组,以后不会再跟她有任何工作交集。”
“我以后,会把我们家,变成一个有光、有氧气的地方。”
“你相信我,再信我一次。”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相伴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悔恨和脆弱。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想再追问,他们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是精神上的欣赏,还是已经有了实质的接触。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很难再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沈浩。”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需要时间。”
“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我们的关系,要怎么继续下去。”
“在这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像合租的室友一样,保持距离。”
“你能做到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能。”
那晚之后,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彬彬有礼的合租房。
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但分了两床被子。
我们一起吃饭,但交流仅限于“盐递给我一下”。
我们像两条平行的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延伸,却再也没有交集。
周六,我哥和嫂子来了。
他们在我起草的借款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三十万,转到了我哥的卡上。
一场家庭战争,以一种冷静而理性的方式,宣告结束。
他们走后,我看着那份合同,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我用法律和规则,厘清了我和原生家庭的边界。
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来修复我和我丈夫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解决了一个麻烦,另一个麻烦,又接踵而至。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我和沈浩,依旧维持着“室友”关系。
他很努力地,在扮演一个“好室友”的角色。
他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我做饭,然后默默地吃完,自己去洗碗。
他不再晚归,不再有应酬。
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公司和家,两点一线。
我能看到他的改变。
也能感觉到他的痛苦。
我的心,也并非铁石心肠。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也会想,要不要就这样算了吧。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个叫“小安”的女孩,想到他脸上那种轻松舒展的笑容,我的心,就会重新变得坚硬。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脏。
感情里的瑕疵,就像白衬衫上的墨点,即便洗掉了,也还是会留下淡淡的印记。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穿着一件有印记的衬衫,过完下半辈子。
一个月后,我哥打电话给我。
说房子定下来了,首付也交了。
林锐的婚期,也定了。
电话里,他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多了一丝客气和尊重。
他说:“小书,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记得按时还钱。”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妈给我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布鞋,还有一些家乡的特产。
她没有打电话,只是发了一条短信。
“小书,天冷了,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细密。
我的眼睛,有些发热。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母亲亲手做的东西了。
我和原生家庭的关系,似乎正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慢慢修复。
用一种保持着距离、彼此尊重的方式。
而我和沈浩的关系,也开始解冻。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打开门,发现他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
电视还开着,是他最喜欢看的球赛。
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冷掉的面。
我走过去,给他盖上被子。
他醒了。
“回来了?”他揉着眼睛,声音沙哑。
“嗯。”
“给你留了面,都冷了,我去给你热热。”他挣扎着要起来。
我按住了他。
“不用了,我不饿。”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和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瘦了,也憔-悴了。
“沈浩,”我轻声说,“我们别这样了。”
他愣住了。
“我……我原谅你了。”
说出这句话,我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老婆,对不起,谢谢你。”他哽咽着说。
我回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我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也许,白衬衫上的印记,永远也洗不掉了。
但是,我可以选择,不再盯着那个印记看。
我可以选择,去看看这件衬衫,其他干净的地方。
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们家的灯,好像真的变亮了。
沈浩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我们的家庭里。
我们开始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
我们开始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对未来的规划。
我们不再提“小安”,也不再提那三十万。
那两件事,像两场已经过去的暴风雨,虽然留下了满地狼藉,但也让空气变得更加清新。
我们都学会了,如何更好地去爱对方,如何更好地去经营我们的婚姻。
我们甚至,重新开始了备孕计划。
这一次,我们都放平了心态。
有,是缘分。
没有,也坦然接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我的生活,终于可以翻开新的一页。
直到,我收到了那条短信。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跟客户开视频会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律师,我是安然。关于沈浩调离项目组的事,我想,我有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内情,需要跟您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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