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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宇琛
2025年11月22日上午9时许,河南省驻马店市驿城区人民法院第八法庭,来自郑州的张律师在开庭前被审判长康法官指挥四名法警暴力拖拽,最终驱逐出法庭。
几天前在同一栋建筑的第七法庭里,驿城区法院梁院长当着康法官的面,曾亲口对张律师做出承诺,这为11月22日上午发生的一切,给出了一个预言:
让你发表意见不就行了吗,不必那么较真。
1
故事的起点,是一份没有印章的起诉状。
发起诉讼的人叫李总。他是鼎盛实业有限公司(化名)的法定代表人,持股50%。但这份以公司名义递交的诉状,却没有盖上鼎盛实业的公司公章。
因为公章在另一位持股50%的股东——安总这边。
根据鼎盛公司的《撤诉申请书》显示,这起纠纷的本质,是两位股东的个人恩怨。李总与安总之间存在一笔上千万元的医疗器械款项纠纷。为了逼迫对方妥协,李总选择了一步险棋。
他利用自己尚未变更的法定代表人身份,以公司名义起诉了安总名下的另一家企业:
华元药业有限公司。(化名)
华元药业是驻马店供应麻醉药品的指定单位。一位接近该公司的知情人士透露,只要法院启动保全程序,冻结华元药业的账户超过两个月,其定点供应资格就可能被取消。
这是一记精准的锁喉。李总的目的很简单,他要用一场没有公司授权的诉讼,瘫痪安总的核心业务。
张律师,就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棋局。她接受了鼎盛公司盖章的正式委托,代表公司真实的意志,向法院提出对原告主体资格的异议。
她的武器,正是李总诉状上缺席的那枚:
印章。
2
在踏入驿城区法院之前,张律师和她的当事人已经尝试过所有常规路径。他们向法院提交了盖有公章的《撤诉申请书》,但审判长康法官不予同意。
无奈之下,张律师陪同华元药业的员工,去了河南省高院的信访大厅。
系统内部的管道有时是有效的。据张律师回忆,高院信访部门联系了驻马店中院,中院又联系了驿城区法院的梁院长。两天后,梁院长同意当面接待他们。
会面地点被安排在驿城区法院的第七法庭。到场的除了梁院长、他的助理,还有被告公司的几名员工。以及,本案的审判长:
康法官。
梁院长的态度是诚恳的。听完张律师的陈述,他转向康法官,询问为什么不能让张律师出庭。康法官的回答很直接:
“可以发手续,你坐在被告席上。”
张律师立刻反驳:“我是原告盖章的律师,我怎么能坐在被告席上呢?”
梁院长摆了摆手,用一种化解矛盾的语气说:“张律师,你没必要去纠结坐在哪,你拉个板凳坐在原告席旁边也行。只要是让你发表意见不就行了吗?不必那么较真。”
在场的院长助理,一位在张律师看来“法律素养很高”的年轻人,则在院长和康法官离开后,单独对她解释了最高法关于“人章分离”状态下的相关精神。
张律师觉得,问题解决了。院长给了承诺,助理做了沟通,开庭时如实表达对原告主体资格的异议,然后等待合议庭裁决。一切都将回到法律的轨道。
她唯一没太在意的细节是,当梁院长做出“拉个板凳也行”的表态时,那位自始至终站在一旁的审判长康法官,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
沉默。
3
有了院长的口头承诺,张律师没有再纠结法院是否会给她补发传票。她觉得,一位院长在自己下属面前的亲口表态,效力应该高于一张纸。
她开始为开庭做准备。
11月21日,开庭前一天,她加班到凌晨两点,整理所有的证据材料。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又起床,打印了一些备用文件。
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的血压有些高,头昏沉沉的,眼睛发胀。但她心里是踏实的。
她相信规则。
11月22日上午8点50分,张律师走进驿城区法院。阳光很好,她穿过安检,走向第八法庭。她不知道,那扇门背后,规则的形态,即将发生一次剧烈的扭曲。
4
上午8点50分,张律师在第八法庭的原告代理人席位坐下。法官还没到,法庭里很安静。
九点零几分,审判长康法官与审判员刘法官、李法官走上审判席。李法官随即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要求:
所有进入法庭的人员,包括律师,将手机统一放到桌子上。
在张律师十一年的执业生涯中,除了涉及国家安全的特殊刑事案件,她从未在民事法庭上遇到过如此严格的要求。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过度戒备。她不知道法庭在害怕什么,但还是按照要求,将手机交到桌子上让书记员查看。
康法官坐下后,目光扫过张律师,开始核对各方身份。
当张律师报出自己是“鼎盛公司盖章的委托代理人”时,康法官打断了她。
没有任何法律解释,没有任何程序说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开启了所有混乱的话:
你不可以坐这儿,你代表不了原告,你出去。
张律师懵了。她试图争辩:“这个案件的原告是不是鼎盛公司?他作为法定代表人,起诉状连公章都没有,他的个人行为能代表公司吗?”
康法官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平静地对着电话说:
你们上来吧。
张律师心里咯噔一下。她还在想,上来的是谁?是法警吗?他们会把我强行拖出去吗?
她没想过。
5
四名法警很快从门外进来,为首的是一位在张律师看来“满身酒气”的王姓队长。他们径直走向张律师,在她的席位旁站定,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法庭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律师提高音量,继续对着审判席上的康法官说:“我没有扰乱法庭,我是代表原告盖章的律师来发表意见,我为什么不能坐在这?法律依据在哪?”
康法官全程无视,仿佛她不存在一样。他只是对法警下达了一个简洁的指令:
把她撵出去。
张律师意识到,语言已经失效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拿出手机取证,但立刻想起手机已经被收走了。她对身旁的法警说:“那我可不可以拍照取证?我得知道是谁把我拖拽出去的。”
一旁的李法官突然大声吼道:
把她手机抢过来,摔了!
满身酒气的王队长也厉声呵斥:“你是律师,也得遵守法庭纪律!”
“我没有不遵守法庭秩序!”张律师回应道。
但已经没有人在意她说什么了。四名法警一拥而上,分别抓住了她的左右胳膊,开始向外拖拽。
法庭内有一个小台阶。张律师前一天加班到凌晨,本就头昏眼花,被几股力量猛地一拽,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倒了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居高临下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是那个王姓法警队长,他带着嘲讽的语气说:
你装的吧,装摔倒吧。
6
“我装摔倒,我很有面子吗?我作为女性,我不要面子吗?”
张律师从地上爬起来,情绪有些激动。她指着审判席上的康法官、刘法官和李法官,大声说:“你们看,这样的合议庭,连法律依据都说不出来,就叫法警拖拽我出法庭!”
她提到了不久前另一位女律师的遭遇:
前有邵玉娟律师被法警背铐出法庭,后有你们驿城区法院如此无法无天吗?
法庭内的旁听席开始出现骚动。几位旁听人员站了起来,想要上前搀扶。但法警立刻转身,大声吼道:
都坐下!都坐下!
人们又害怕地坐了回去。
被告方的律师和员工也站了起来,他们对着审判席焦急地喊:“法官,她身体不好,心脏有支架,吃着药呢!你给她找个合适的位置,让她坐那儿缓缓!”
这是法庭上第一次有人明确提及张律师的心脏病史。
但这份来自对手的关切,并没有让审判席有任何动容。张律师没有看到康法官的表情,但她听到了一个冷漠的回应。康法官直接对着被告席的方向说:
你们别说话了,把我惹急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张律师后来回忆,她不明白康法官为什么不让被告替她说话。
在又一轮的拖拽中,张律师再次摔倒。这一次,她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她感到一阵腿软,浑身发抖,站不起来了。她彻底放弃了讲理,转而向身旁的法警求助:“要么你们把我抬出去吧,我腿软站不起来了。或者你们帮帮我,扶我一下吧。”
法警们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你坐在地上缓缓吧。”
这时,一个年轻、瘦削的男法警再次走近,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对瘫坐在地上的张律师,补上了第二次羞辱:
你这是装的吧?刚才劲还挺大,现在没劲了,腿软了。
7
张律师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大声说:“我心脏里有没有支架,你们可以去医院检查!要不带我去医院检查吧!”
没有人回应。
被告的员工再次请求法官:
她身体不好,你给她弄个凳子让她坐那儿啊!
法警们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围观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仿佛在判断她到底是不是在演戏。
张律师在地上硬生生坐了五六分钟。她感觉腿上慢慢有了力气。她说:“那我可以站起来了。”
话音刚落,几名法警立刻上前,再次抓住她的胳膊,以极大的力气将她拖拽起来,一路拖出了第八法庭的大门。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训诫。从康法官那句“你们上来吧”,到张律师被彻底驱逐,前后不过几分钟。张律师说,她整个人都是懵的,感觉心理上的冲击,远比身体上的更大。
“我整个人都觉得,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被拖出法庭后,两名法警像看管犯人一样,守在她的身边,防止她再次进入。张律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自己的手机,报警。
根据她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上午9点36分,她第一次拨通了110。
电话通了,但持续了24秒就被挂断。
这24秒里,张律师一句话都没能说清楚。因为在她拨号时,身边的法警一直在拉拽她的胳膊和手机。电话那头听到的,只有一片嘈杂的争执声。
那是系统第一次对她的求助,给出回应:
忙音。
8
张律师自己的报警电话被物理性地变成了“忙音”。在她求助的目光下,被告席那位一直为她说话的冯律师,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这是一个充满张力的瞬间。在权力失控的现场,规则共同体的另一端,伸出了一只援手。
法警立刻上前,阻止了冯律师试图拍照的行为,但或许是出于某种顾忌,他们并没有阻止他报警。
上午9.41分,冯律师拨通了110,清晰地报出了事发地点和事由。44秒后,电话挂断。
警察很快就到了。带队的是一位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的年长警察。他走到张律师面前,开口便问:
你姓冯吗?
“我不姓冯,但我也报警了。”张律师急切地解释道,“法官指使法警拖拽我,伤害我的身体,你们是不是得进法庭核实一下?”
这位年长的警察看了一眼法庭的大门,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法官在开庭,在履职,我们没办法,不能影响法官开庭。”
“难道法官打人、法官杀人,就因为他履职,我们就不能采取任何措施吗?”张律师的职业本能让她开始辩论,“我作为律师,我也在履行我的代理职责,这就是要区别对待,要区别执法吗?”
这番诘问,彻底点燃了对方的不耐烦。
据张律师回忆,这位年长警察当即就恼了。他用一种近乎驱赶的语气,结束了这次出警:
你要这样说,那你爱告告吧,爱投诉投诉吧!
说完,他和同事转身就走。
至此,张律师向外部公共权力寻求救济的第一次努力,以彻底失败告终。系统给她的第二次回应,依然是忙音。只不过,这一次的忙音,有了更清晰的面孔和更傲慢的语气。
9
警察走后,张律师独自一人坐在第八法庭门口的冰冷长椅上。
两名法警依然在不远处盯着她。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屈辱。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偷偷擦掉眼泪。她不想在法警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她从上午九点多,一直坐到下午三点。中间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为了服药,喝了一瓶水。
她能模模糊糊地听到法庭内传出的声音,但听不真切。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案子,而是:
我出去,怎么面对当事人?
她觉得自己“面子很薄,很注意自己形象”,绝不会像泼妇一样撒泼打滚。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仅仅是她的一个案件,收费并不高,她不缺这点钱。
但心里就是有一口气。
“我觉得我作为律师,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这口气,最终压倒了屈辱和疲惫。她开始联系郑州市律师协会,启动维权程序。
10
事件很快在网络上发酵。
在郑州执业的张律师收到了大量来自律师同行的支持和声援,他们认为驿城区法院的做法“太过分了”。但另一种声音也随之而来。
有人在网上评论,说她在炒作,在哗众取宠。
更普遍的一种论调,则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犬儒主义。就像一位网友评论的那样,她自己都是:
泥菩萨过河。
张律师说,看到这些评论时,她内心是无奈的。
与此同时,亲朋好友的电话也一个个打了进来。他们都在劝她:“你干个工作,天天还得让我们担心。你就是太认真、太负责了,他们要拖拽你,你还跟他们理论硬刚什么?你为什么要吃这个亏?”
但张律师心里想的,恰恰是同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吃这个亏?
她觉得,如果那天她灰溜溜地从法庭出去,一句话不说,她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
“我有作为律师的这个尊严,我有律师的坚守。我觉得我对不起自己这份责任。”
11
11月22日,是张律师女儿的生日。
这也是她在事发当天,没有选择立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而是赶回郑州的原因。
下午,孩子们打来视频电话,催她回家过生日。据张律师回忆,她当时其实已经快崩溃了,但不想在法警面前流露出来。她去了趟卫生间,对着手机屏幕,强忍着泪水对孩子们说:
很快就回去了。
她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是作为母亲的无奈,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助。一个在法庭上试图捍卫规则尊严的律师,在现实中,却连自己身体的权利和女儿的生日,都无法周全。
这是整个事件冰冷的叙事中,第一次显露出家庭的温度。
也正是这份温度,让她在11月27日,才在家人的坚持下,前往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检查报告显示,她的心脏并无大碍。
身体的伤可以愈合,但内心的裂痕,却远比想象的要深。
12
在张律师等待身体检查报告的那几天里,另一股力量也开始行动了。
据张律师透露,在她将遭遇公之于网络后不久,“相关部门”就通过多种渠道联系上了她。他们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
希望她能“降低舆情”,不要让事情“再继续发酵”。
在这些沟通中,对方反复向她传达一种逻辑。他们承认法院的做法或许“欠妥当”,但也暗示张律师“本身也有错”。一位参与沟通的人员对她说,如果舆情持续升级,他们:
工作很难做。
张律师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我也不知道何去何从,我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坚信自己没有言语攻击法庭,没有扰乱法庭秩序的行为,只是在情急之下,言辞有些激烈。
“这不能成为他们暴力拖拽我的理由。”
这是一场新的角力。战场已经从法庭之内,转移到了舆情维稳的幕后。权力的形态,也从康法官个人的滥用,变成了整个系统试图自我修复与掩盖裂痕的巨大压力。
他们开始试探张律师的温度,希望她能:
降温。
但张律师觉得,自己内心那口气,还没散。她想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把事情公开,驿城区法院会主动调查处理吗?如果自己不是一个懂法的律师,而是一个普通的公民,遭遇这一切后,又能去哪里讨一个说法?
这件事,让她对自己从事了十一年的职业,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我真的都不想再去开庭,也不想再去驻马店那个地方去了。”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要彻底转变自己的职业方向,不再跟公检法办案。
因为她觉得,他们太强势了,听不进去不同的意见。
“好像你提出了不同意见,他们既不给你法律的答复,也不给你任何的解释。”
《资治通鉴》里有一句话,用来形容某种权力心态:
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13
我们把镜头拉回到事件的原点——驿城区法院第七法庭。
几天前,梁院长在这里,用一种诚恳的、化解矛盾的语气,对张律师说:“不必那么较真。”
他的助理,那位被张律师称赞“法律素养很高”的年轻人,在私下里,也和她探讨了最高法关于“人章分离”的法律精神。
张律师后来反复说,如果康法官、刘法官,哪怕有一个人,能在法庭上,像那位助理一样,跟她讲一番法理,她都能接受,都不会一再坚持。
但她最终等来的,不是法理,而是法警。
不是解释,而是那句冷冰冰的:
“把他撵出去。”
一切沟通的可能,都在权力最直接的展示面前,被碾得粉碎。
14
事件发生后,张律师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作为律师的维权。她向律协申请的维权函,已经发往了河南省高院和驻马店市中院。她还在等待一个官方的、正式的回应。
另一半是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日常。她要给五岁和七岁的孩子辅导作业,要在女儿生日时,强忍着泪水和委屈,在视频里对她们微笑。
她说,家人原来不理解,觉得律师在法庭上就是唇枪舌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
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作为律师,性格太强势了。还是对方,根本就容不下任何质疑?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
就像那枚从始至终都缺席在起诉状上的公司印章一样,在2025年11月22日上午的驻马店市驿城区人民法院第八法庭里,某种更重要的东西,也缺席了。
它叫什么呢?
(注:出于当事人风险考量,本文涉及的公司名称均为化名,公职人员暂未写出全名)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5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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