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信托立规：涅槃时刻还是洗牌开端？

来源：第一财经

　　（本文作者为京华世家家族办公室董事长、北京大学战略研究所特约研究员聂俊峰）

　　中国本土家族信托业务自2012年萌芽以来正从混沌生长迈向规范发展的重要转折点。近年来因多家信托公司“爆雷”而导致的“委托人（信托设立人）尚健在而受托人（信托公司）却不久于人世”的怪诞现状，叠加行业监管与自律新规引发的一场行业大洗牌即将来临。除了规范国内“幸存”信托公司的家族信托业务，监管者应该考虑打破信托公司对家族信托及相关民事信托的牌照垄断，鼓励商业银行私人银行部门在账户权益托管、财产信托登记的基础上开展家族（家庭）信托服务，迎接老龄化时代中国财富传承的时代大考。

　　中国信托业协会于2025年11月形成的《家族信托业务指引（征求意见稿）》，标志着家族信托业务将告别监管空白时代。这份行业指引对家族信托的定义、业务边界、信托公司资质和收费原则等核心问题作出了明确规定。

　　作为长期服务于高净值家族的财富管理从业者，我认为新规不仅将重塑行业生态，更将重新定义家族信托的价值主张。家族信托的本质应是传承而非理财，是服务而非销售。《征求意见稿》对家族信托业务边界重塑：从“单纯赚钱”到“传承守护”——明确划定了家族信托的边界，规定单纯追求信托财产保值增值为主要信托目的、具有专户理财性质的业务不属于家族信托。诚如新规所言，家族信托的核心功能是“家庭财富的保护、传承和管理”，必须提供财产规划、风险隔离、子女教育、家族治理等定制化服务。真正的家族信托是一项长期承诺，是跨越代际的财富传承工具，而非短期牟利手段。新规引导行业回归“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本源，促使机构从推销产品转向提供全方位服务。

　　《征求意见稿》为信托公司的家族信托业务设定了双重准入门槛：监管评级与专业能力并重。在监管评级方面，信托公司最近年度分类评级需达到B级或以上，评级过低的机构将被暂停新增家族信托业务。这一规定将加剧行业马太效应，头部机构获得更大市场空间，评级靠后的中小机构可能被挡在门外。在人员配置上，新规要求信托公司至少配备5名专职人员，且每人需具备3年以上财富管理或金融相关业务经验。这一要求从人力资源层面为服务质量提供了基本保障。

　　更为关键的是，新规要求信托公司建立区别于资产管理业务的考核机制，不再以规模为唯一指标，而是要兼顾合规性、服务质量和客户满意度。以笔者2012年以来在国内开展家族信托业务的相关经验，国内信托公司在上述“硬件”要求中普遍存在短板与缺陷。

　　《征求意见稿》实施后，家族信托行业将面临深度洗牌。合规能力强、服务体系完善、专业团队扎实的机构将脱颖而出；而依赖价格竞争、合规意识薄弱、仅将家族信托作为“吸金工具”的机构，可能被市场淘汰。对高净值家庭而言，新规的实施是一大利好。规则越清晰，传承越安心。过去因业务不规范导致的财产隔离失效、家族纠纷等问题有望大幅减少，家族信托的法律确定性与制度价值将真正显现。

　　随着指引的正式实施，中国信托业将加速回归“受托人”核心定位，推动家族财富管理从粗放式发展向专业化、规范化阶段跃迁。未来家族信托行业的竞争将不再是简单的规模之争，而是专业能力、服务质量和品牌信誉的综合比拼。

　　家族信托业务的规范化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随着《征求意见稿》的落地，行业将迎来更加健康、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对于信托公司而言，当务之急是尽快对照新规开展内部合规自查，优化人员配置与收费机制，加强专业人才培养，提升服务能力。对于高净值客户，建议重新审视现有信托架构，选择合规、稳健、服务透明的受托机构（信托公司）——因为过去数年中，中国信托公司行业68家信托公司已经“倒下”1家，同时尚有多家信托公司处在艰难运行状态。这些“问题信托公司”的存量家族信托业务在事实上处于放任低迷现状不管的状态，限于国内信托行业的法规与实操现状，这批家族信托的客户们（委托人与受益人）面对窘境往往束手无策，也无法更换受托人。

　　监管部门可考虑推动建立行业最佳实践案例分享机制，促进机构间的经验交流与合作。同时，应密切关注新规实施过程中的市场反馈，及时调整和完善相关细则。但面对“不争气”的信托公司们，笔者建议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及相关部门可以虑开放商业银行私人银行部门的民事信托业务，打破信托公司的家族信托业务垄断，唯有如此才能留得住、传得好中国高净值人群的财富积累。

　　可以预计，随着《家族信托业务指引》正式实施及配套文件落地，家族信托市场将经历一场深刻变革。那些能够快速适应新规、提升专业服务能力的机构将在市场竞争中占据优势。对于高净值家庭而言，一个更加规范、透明的家族信托市场将更好地实现财富传承与家族治理的双重目标。只有回归本源，家族信托才能真正成为守护家业长青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