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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轮在甬江上行驶,缓缓划开水波,像是我在看姆妈剪布,剪刀在长桌上的浅蓝色布面轻轻划过,整块布在两侧慢慢分开。只是此刻分开的是甬江的水面。对面有船驶来,小火轮“呜呜”鸣笛。我第一次坐那么长时间的轮船,船窗外掠过的小山、树林、村舍,都让我感到新奇。
那是1950年初夏,我四岁,随阿爸姆妈第一次去宁波镇海外婆家。我们从上海出发,第一天坐汽车到杭州,在运河边的小客栈宿了一夜。那客栈是一间简陋的旧民房,上下两层,木结构,门板、梁柱黑乌乌的,木楼梯摇摇晃晃,上楼时吱吱嘎嘎响,似乎随时会倒塌。没有蚊帐,店主也不供应蚊香,初夏的蚊子嗡嗡作响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我迷迷糊糊醒来,胳膊、大腿乃至脸上被叮咬得全是肿块,又红又痒。两岁的弟弟更是哭个不停,姆妈起初不知他为什么哭,再一看,他的手臂胳肢窝的皮肤,有些地方渗着浅淡的血水,已发炎溃烂。抱着他,急着赶路,姆妈一时也没什么办法,抱着他哄着,坐上去宁波的小火轮。
船舷上有小贩走来走去,脖子上挂一个小木盒,卖香烟、糖果和零食。姆妈给我和弟弟买了棒头糖,弟弟嘴里有糖,不再哭泣。我尝着甜的滋味,也忘了被蚊子叮过的痛痒。
甬江上的新江桥是一座浮桥,桥梁由十几艘木船连排,上铺木板,各段桥板衔接处铺弧形铁板,一端用铰链固定,一端可开合。小火轮临近时,眼看船顶要触碰桥面,只得在桥前鸣笛打着转停留。这时桥上来人将一端支撑桥面的木船解开铰链,浮船驮着其中一块桥面,慢慢移开,留出空当让小火轮驶过。
过了新江桥,小火轮在镇海的一个码头靠岸。外公来接我们。印象中,外公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笑容。姆妈抱着弟弟,阿爸一手提行李,一手牵着四岁的我,而外公始终背着手带路。我走累了,阿爸偶尔抱我走一段,而外公始终无动于衷。
外婆家在镇海渡驾桥中官路附近一个叫三斢王的小村落,几间砖木结构的瓦房饱经风霜,木窗,可往两边推开,中间有窗榫。天冷时,缝隙间粘贴纸条的残痕仍在。泥地,微有高低,却被踩得结实乌亮。门口,一棵高大的枫杨树。大树周围有几亩地,绿秧秧的一片。前面一条小河,附近有石桥。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冬挡风雪,夏遮炙阳,一年四季守护着外婆家。
外公有房有田,还有头牛。家里有一张拔步床,虽然很旧,却像间小屋,床前有围廊似的平台,两三尺宽,一端安置梳妆台,一端放马桶箱。每天早晨,外婆迈着小脚,端着褪了色的红漆高脚马桶,去茅坑倒掉粪便,再去那条叫西河港的小河边洗刷。八仙桌、春凳、自砌的炉灶,都显示他们的日子过得自给自足。
外公外婆有四个子女,我妈是长女。三个娘舅都上过学堂,唯独姆妈没念过一天书。四个子女中,大娘舅念书最多,初中毕业后在上海一家工厂当会计。二娘舅一直在外公外婆身边,是田里庄稼活的一把好手。小娘舅那年16岁,小学刚毕业,书读得不错,但外公外婆却没让他继续升学,而是在家干田里农活,明显不如二娘舅。
到了外婆家,因弟弟胳肢窝发炎溃烂,姆妈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抱着他去三斢王的一座村庙,我尾随其后。拜过土地菩萨,姆妈在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抹在弟弟胳肢窝下的溃烂处,弟弟痛得惨叫一声,哭个不停。血是止住了,但他胳肢窝的伤疤却永久留下了。
在外婆家住了一个礼拜,上海有消息传来,说有亲戚为阿爸在宁波路辛泰银行找到一份工作,要其快点回上海。离开时,外公外婆把小娘舅托付给我姆妈,说上海地方大,让他在上海谋生。第二年春夏之际,二娘舅来信告知,镇海乡下开始土改,成立了互助组,由五户人家组成。和外公同一个组中,有个叫惠中的,论辈分我该叫他娘舅。他是个单身汉,过去喜欢赌博,输光了祖上传下来的土地房产。土改中分得了两亩田,因其口号喊得响、积极,当了组长。成立互助组后,外公家的那头牛,五户人家都可以吆喝使用。春耕时,那牛在惠中家的田里感到陌生,说什么也不肯犁地。惠中用木棍打它,正好被外公看到。外公心痛,夺过木棍狠狠扔在地上,与惠中大吵了一场。外公毕竟是族中长辈,平时骄横的惠中不敢吭声。那一夜,外公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觉。
撰稿: 楼耀福
编辑:刘静娴、黄骊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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