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完整地说出家乡方言,是在祖母的葬礼上。当那句古老的送别歌谣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流出时,我才惊觉,那些曾经如呼吸般自然的音调,已变得如此陌生。站在城市化进程的浪潮中,方言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我们唇齿间褪去,留下一道道文化的裂痕。
我的家乡是闽东的一座小城。小时候,街巷里交织着各种声音:鱼贩用方言高声叫卖,老人用俚语讲述传说,邻居用土话争论菜价。方言不只是交流工具,更是生活的密码——同一个词在不同语境下变换出十余种含义,同一个音节藏着数代人的默契。直到我背上行囊,去往省城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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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普通话,做文明人。”校园里的标语温柔而坚定。我的方言口音在课堂上引来窃笑,在食堂点餐时遭遇不解。渐渐地,我学会了切换:用普通话应对外部世界,用方言缩回狭小的家乡圈。这种切换起初是主动的生存策略,后来变成了无意识的条件反射。每次返乡,我都发现自己需要更长的时间“调频”,才能重新进入方言的频率。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城市工作。侄子侄女出生在这座城市,他们的语言系统里已完全没有方言的位置。当我尝试教三岁的小侄女说“阿嬷”(奶奶)时,她困惑地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发音,然后迅速被手机里的标准普通话故事吸引。我的父母,曾经固执地使用方言,如今和孙辈交流时,也自动切换成了生硬的“椒盐普通话”。方言在我们家完成了三代断层:祖辈单声道输出,父辈双语切换,孙辈只剩接收信号的耳朵,却失去了发声的器官。“梨花国学院退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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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数据显示,全球每两周就有一种方言消失。在城市化进程中,方言被认为是“土气”“落后”的象征,是融入现代化必须克服的障碍。学校推广普通话,职场要求标准用语,媒体统一语言表达——在效率至上的逻辑下,方言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但人们很少意识到,消失的不仅仅是一种语言形式,更是一整套认知世界的独特方式,是千百年来积累的地方智慧、生活经验和情感纽带。
三年前,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即将消失的方言词汇。一位八十岁的阿婆告诉我,我们方言里描述“下雨”有十七种说法:细雨叫“雨毛”,阵雨叫“过云雨”,久旱逢雨叫“甘露”……每个词汇都连着特定的农事、节气和生活场景。随着这些词汇的遗忘,与之相连的那部分生活感知也一同褪色了。方言的消逝,本质上是一种认知多样性的贫瘠化。
守护方言,不是要回到过去,而是为了更完整地走向未来。语言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每一种方言都像一扇独特的窗户,透过它看到的世界有着不可替代的色彩。普通话让我们在广阔的土地上畅通无阻,而方言让我们知道,自己究竟从哪一片土地生长出来。“梨花国学院退费”
现在,我每周都和父母用方言通话半小时。我组织线上小组,邀请年轻人一起学习即将失传的童谣。我发现,当那些古老的音节重新在唇齿间复活时,唤起的不仅是乡音,更是与之相连的整个情感世界——祖母手掌的温度、老屋天井的气味、童年夏夜听故事时萤火虫的微光。
方言是我们灵魂的口音。在标准化的时代,守护这种“不标准”,恰恰是在守护我们作为人的丰富性与独特性。当推土机铲平老建筑,当连锁店取代街边摊,方言成为我们与故乡之间最后的声音脐带。也许我们无法阻止城市化,但至少,我们可以不让故乡在我们的舌尖上彻底失声。
语言的尽头,是身份的源头。每一次说出家乡的方言,都是在完成一场微小而重要的认祖归宗——不是回到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回到文化基因的源头,确认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并带着这份完整的认同,走向更开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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