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北方山村,寒风卷着黄土刮过光秃秃的田埂。
叶博裕站在贴着褪色喜字的土坯房前,看着新娘子拎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迈进门槛。
刀身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也映出围观乡亲们惊惧交加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从门后取下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先剁馅,”他把围裙递过去,声音稳得出奇,“今晚包饺子。”
新娘子吕婉婷的手顿在半空,刀尖微微发颤。
那双总是像淬了火似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茫然。
这场始于家族承诺的婚姻,比想象中更加刀光剑影。
而真正的风暴,还隐藏在那把砍刀背后的往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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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山村的清晨总是被鸡鸣和炊烟唤醒。
叶博裕推开小学教室吱呀作响的木门,粉笔灰在阳光里打着旋儿落下。
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穿过薄雾,飘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这是他下乡的第三年,也是在这所破旧小学教书的第二年。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春天”两个字时,他的思绪飘回了半年前。
那是夏末的傍晚,城里的老宅弥漫着茉莉花茶的香气。
父亲叶宏伟摘下老花镜,用指节敲着红木茶几。
“沈家对我们有恩,”父亲的声音沉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这门亲事必须结。”
母亲杨玉娥在一旁抹眼泪,欲言又止地看着儿子。
叶博裕记得自己当时握紧了搪瓷茶杯,指尖被烫得发红。
“土匪的女儿”这四个字,像刺一样扎在全家人的心头。
可父亲讲述的往事更加沉重:饥荒年代,是沈强冒险送来的粮食救了叶家。
如今沈强含冤而死,只留下一个女儿在偏远山村。
这份婚约,成了叶家必须偿还的债。
叶博裕叹了口气,擦掉黑板上的字迹。
窗外几个村民正对着学校指指点点,见他抬头又慌忙散开。
自从婚约传开,这种躲闪的目光就成了家常便饭。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麻雀般冲出教室。
最小的女孩妞妞偷偷塞给他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叶老师,”她小声说,“我娘说你要娶的那个阿姨会吃人。”
叶博裕哭笑不得地摸摸她的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回住处的路上,他特意绕道去了村口的供销社。
售货员老王罕见地主动搭话:“叶老师,听说你要搬去吕家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王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那地方...邪性。”最后老王只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叶博裕买了两包火柴,走出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窃窃私语。
“知青娃要娶土匪闺女,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黄昏时分,他独自坐在炕沿上整理行李。
几本边角卷起的书,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还有母亲偷偷塞进包里的存折。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后,整个村庄沉入墨色。
他点亮煤油灯,开始写第一封家书。
“父母亲大人敬启:儿已安顿妥当,不日将前往吕家沟...”
笔尖在信纸上停顿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写下任何疑问和不安。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山风刮过屋瓦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叹息。
02
去吕家沟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牛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车轱辘发出快要散架的呻吟。
赶车的老汉一路沉默,直到看见山坳里的几处屋顶才开口。
“前面就是吕家沟了,”他甩了个空鞭,“叶老师好自为之。”
叶博裕拎着行李站在村口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错落的视线。
井台边打水的妇人停下动作,眼神像蛛网般黏在他身上。
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停止交谈,浑浊的目光里充满审视。
这个村子比他想象的更破败,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唯一像点样子的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虽然陈旧却气势犹存。
那就是吕家老宅,传闻中“土匪窝”的中心。
他还没走近,一个年轻男人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那人二十出头模样,眉眼锋利,手里还拎着半截木棍。
“你就是叶博裕?”年轻人挡在门前,目光像刀子般刮过他全身。
叶博裕放下行李,尽量平和地点头:“我是。你是浩南吧?”
吕浩南冷笑一声,木棍重重顿在地上:“我姐不在,你滚回去。”
这时院里传来苍老的咳嗽声,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出现。
“浩南,不得无礼。”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转向叶博裕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叶家孩子啊,”她叹息般说道,“进屋喝口水吧。”
堂屋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虽然家具陈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中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题字已经模糊难辨。
魏雪梅,吕婉婷的外婆,给他倒了碗温热的白开水。
“婉婷去后山砍柴了,”老人说话慢条斯理,“天黑前回来。”
吕浩南始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像尊门神般盯着他。
闲聊中叶博裕得知,吕浩南在邻村的砖窑做工,只有休息日才回家。
而吕婉婷除了操持家务,还要负责山上的几亩薄田。
“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魏雪梅轻轻摩挲着拐杖龙头。
谈话被院门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叶博裕抬头,看见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吕婉婷肩上扛着捆结实的柴火,腰杆挺得笔直。
她先看了眼弟弟,又扫过外婆,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让叶博裕想起山里的鹰隼,锐利得能把人看穿。
“来了。”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把柴火卸在院墙角。
砍刀插在柴堆上,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
吕浩南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叶博裕站起身,想说些客套话却卡在喉咙里。
夕阳从门框斜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个被流言缠绕的院子里,他像个误入禁地的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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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婉婷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手起刀落,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她干活时一言不发,只有砍刀劈开木头的闷响有节奏地回荡。
叶博裕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贴在脸颊上。
这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土匪女儿”,其实长得并不吓人。
相反,她有一张称得上清秀的脸,只是被过于凌厉的眼神盖住了。
“看够了?”吕婉婷突然停下动作,砍刀顿在木桩上。
叶博裕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耳根有些发烫。
“需要帮忙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吕婉婷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挑了挑眉:“书生会劈柴?”
这话带着刺,但叶博裕还是挽起了袖子:“可以学。”
他接过砍刀时,注意到刀柄上刻着个模糊的“沈”字。
这把刀比想象中沉得多,第一下劈歪了,只削掉层树皮。
吕浩南在屋里嗤笑出声,被魏雪梅用拐杖敲了下小腿。
吕婉婷抱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笨拙的动作。
“手腕用力,”她突然开口,“不是用蛮力。”
叶博裕按照指点调整姿势,这次木柴终于应声而开。
虽然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晚饭很简单,玉米糊糊和一盘腌萝卜丝。
饭桌上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吕浩南一直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像防贼似的。
魏雪梅偶尔问几句叶家的情况,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老人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叶博裕恭敬地回答:“劳您挂心,父亲一切都好。”
吕婉婷始终低着头吃饭,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但叶博裕能感觉到,她其实在仔细听每个字。
饭后吕浩南被支去洗碗,魏雪梅说要去邻居家借针线。
堂屋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吕婉婷终于抬头正视他:“为什么答应这门亲事?”
问题来得突然,叶博裕斟酌着用词:“父命难违。”
“说实话。”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
叶博裕放下茶杯:“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
这句话让吕婉婷的眼神骤然变冷:“那些土匪传说?”
“不,”他迎着她的目光,“是饥荒年送粮的事。”
吕婉婷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窗外传来吕浩南哼着小调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爹不是土匪。”她突然低声说,然后快步走出堂屋。
叶博裕独自坐在灯影里,回味着这句话里的重量。
04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据说是魏雪梅翻黄历选的好日子。
叶家父母托人捎来一对红枕巾和两百块钱,信上字迹潦草。
叶博裕能想象母亲写信时掉眼泪的样子,父亲在旁边叹气。
吕家这边更是简单,连新被子都是用旧棉絮重新弹的。
唯一像点喜事的是门窗上贴的剪纸红喜字。
剪纸的手艺很精细,鸳鸯的眼睛活灵活现。
叶博裕后来才知道,那是吕婉婷熬了半夜剪出来的。
接亲那天格外冷,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
叶博裕穿着半新的中山装,胸前一朵纸红花被风吹得乱晃。
几个村里来看热闹的孩子被大人拽着,不敢靠近吕家院子。
吕浩南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脸色比天气还冷。
“我姐说了,不要鞭炮,不要吹打,”他挡在门前,“走过场就行。”
叶博裕点点头,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堂屋正中的桌上摆着主席像,两边各点着一根红蜡烛。
魏雪梅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时辰到了,”老人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让婉婷出来吧。”
里屋的门帘掀开时,围观的人群发出细碎的吸气声。
吕婉婷穿着件半新的红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最扎眼的是她手里拎着的那把砍刀,刀面擦得锃亮。
“这是干啥...”有人小声嘀咕,被旁边人拽了一把。
叶博裕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稳住神色。
吕婉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睛直直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或者说,吓退这个城里来的书生。
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声像潮水般涌来。
叶博裕看见吕浩南攥紧了拳头,魏雪梅闭了闭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蜡烛火苗还在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灶间。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先剁馅,今晚包饺子”
吕婉婷的眼睛瞪圆了,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刀面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像受惊的蝴蝶。
突然,她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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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还是酸菜?”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都行,”叶博裕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你定。”
围裙被接过去的瞬间,他听见人群里传来明显的松气声。
魏雪梅赶紧招呼大家吃喜糖,吕浩南不情不愿地端出瓜子盘。
这场荒唐的婚礼,就这样在砍刀和围裙的交接中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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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房是西厢房,墙上新糊的报纸还透着浆糊味。
炕烧得有些过热,叶博裕躺在靠窗的位置,毫无睡意。
吕婉婷睡在炕另一头,两人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
她能抱着砍刀进门,自然也能抱着砍刀睡觉。
刀就靠在她那边的炕沿下,伸手就能够到。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刀面上,冷森森的反光。
“你怕吗?”黑暗里突然传来吕婉婷的声音。
叶博裕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的方向:“怕什么?”
“怕我半夜给你一刀。”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试探。
他轻轻笑了:“你要想动手,白天就动手了。”
吕婉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来。
月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头发散下来遮住了侧脸。
“我知道你们城里人怎么想我们,”她低声说,“土匪窝,蛮子。”
叶博裕也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我从来没这么想。”
“骗人。”她斩钉截铁地说,但语气里有一丝动摇。
窗外传来野猫打架的叫声,尖锐刺耳。
吕婉婷下意识往炕沿下摸去,碰到刀柄又缩回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叶博裕的眼睛。
“你平时都带着刀睡?”他问。
“防野狗。”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但叶博裕知道,她防的不是野狗,是比野狗更可怕的东西。
后半夜下起雪来,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他梦见自己被一群看不清脸的人追赶,跑得精疲力尽。
惊醒时发现吕婉婷站在炕前,手里握着刀。
“你做噩梦了。”她说完就转身出去,留下冷飕飕的门缝。
天亮时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吕婉婷正在扫雪,呼出的白气像雾一样散开。
灶间飘出玉米粥的香气,魏雪梅在准备早饭。
吕浩南居然还没走,蹲在堂屋门槛上啃窝头。
“砖窑放假,”他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
饭桌上气氛微妙,吕浩南故意把咸菜碟子拉到自己面前。
叶博裕还没伸手,吕婉婷就把碟子推了回去。
“吃饭。”她瞪了弟弟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饭后吕浩南不情不愿地走了,说要去邻村找活干。
魏雪梅说要去串门,院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吕婉婷从缸里捞出一颗酸菜,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看向叶博裕,眼神里带着挑衅:“剁馅?”
那把砍刀就插在案板旁,刀锋闪着寒光。
叶博裕系上围裙,洗了洗手:“我来和面。”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她的意料,切酸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面粉在盆里堆成小山,中间挖个坑,慢慢加水。
这是他第一次和面,手上沾满了粘糊糊的面絮。
吕婉婷看不下去,夺过面盆:“书生就是书生。”
但语气里的刺,似乎没有那么尖锐了。
06
日子像山涧溪水般缓缓流淌,转眼开了春。
叶博裕继续在村里小学教书,每天步行一个多小时山路。
吕婉婷包了他的午饭,总是用搪瓷缸装得满满当当。
有时是杂粮饭配咸菜,偶尔会有个煎鸡蛋藏在下面。
他们很少交谈,但某种默契在沉默中慢慢滋生。
比如叶博裕会发现水缸总是满的,柴火垛收拾得整整齐齐。
而吕婉婷的针线筐里,偶尔会出现一瓶崭新的墨水。
四月初的一天,叶博裕提前放学回来,看见她在院里洗衣。
那么大一盆衣服,她搓得额角冒汗,胳膊都泛红了。
他放下布包走过去:“我来帮你拧。”
吕婉婷吓了一跳,下意识把一件衣服藏到盆底。
但叶博裕已经看见了,那是他磨破领子的衬衫。
现在领口细密地缝着补丁,针脚整齐得不像话。
“书生力气小,”她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拧不干。”
叶博裕没争辩,只是蹲下来拿起另一件衣服。
清冽的井水冰得手指发红,肥皂沫沾在袖口上。
两人合力拧床单时,力量不均导致水溅了一身。
吕婉婷先笑出声,虽然马上又绷住脸,但眼睛弯了。
这是叶博裕第一次看见她笑,像冰雪初融。
傍晚魏雪梅回来,看见晾衣绳上飘荡的衣服,愣了愣。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晚饭时给两人各夹了块腊肉。
夜里叶博裕批改作业,煤油灯灯芯爆了个灯花。
吕婉婷正在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要发财。”
这是当地俗语,说灯花爆预示好运。
他抬头,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影。
“你会认字吗?”他问完就后悔了。
吕婉婷的手顿了顿:“我爹教过几个。”
气氛突然变得沉重,她放下鞋底,吹熄了油灯。
月光如水银泻地,她在炕上翻了个身。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岁,”黑暗里传来她的声音,“他们说他是土匪。”
叶博裕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些人冲进家里,把值钱的东西都抢走了。”
“娘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叶博裕听见了压抑的哽咽,很轻,像羽毛落地。
他第一次产生想要拥抱她的冲动,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第二天清晨,吕婉婷眼睛有些肿,但神色如常。
她递给他一个布包:“路上吃。”
里面是两个烤红薯,还烫手。
叶博裕走到村口回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外目送。
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影,像山崖上倔强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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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谷雨前后,魏雪梅着了风寒,咳嗽得整夜睡不着。
吕婉婷去邻村请郎中,叶博裕留在家里照看老人。
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苦味。
魏雪梅靠在炕头,忽然说:“你是个好孩子。”
叶博裕递药碗的手顿了顿:“外婆别这么说。”
老人喝完药,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婉婷爹的事,你听说过多少?”她突然问。
叶博裕如实相告:“只听说当年饥荒,他帮过不少人。”
魏雪梅冷笑一声:“帮人?帮出个土匪名声。”
暮色渐浓,药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炊烟气息。
老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沈强是被冤枉的。”
叶博裕坐到炕沿前,听她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原来饥荒那年,沈强带着乡亲们去公社要粮,差点动手。
后来上面派人镇压,带头闹事的沈强就成了“土匪”。
“真正抢粮的是胡家,”魏雪梅咳嗽着,“他们祖上才是真土匪。”
胡家就是现在的村干部胡江涛家,这些年一直针对吕家。
叶博裕想起胡江涛那双精明的眼睛,心里一沉。
“胡家想要我们祖宅,”老人叹气,“说这是土匪窝,要充公。”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雪梅立刻收声,假装睡着。
吕婉婷带着郎中进屋,额上都是细汗。
郎中诊脉后说不要紧,开了几服发散风寒的药。
送走郎中,吕婉婷狐疑地看着装睡的外婆和叶博裕。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她问,眼神锐利。
叶博裕低头添柴火:“说天气快暖和了。”
夜里魏雪梅的咳嗽声渐渐平息,月光照进窗棂。
吕婉婷突然在黑暗里开口:“外婆和你说了我爹的事?”
叶博裕“嗯”了一声,等待下文。
但她翻了个身,只说了句“睡吧”。
接下来的日子,胡江涛果然开始找茬。
先是说吕家宅基地超标,要重新测量。
后来又传言叶博裕娶“土匪女儿”,影响不好。
有天王家小子在学校打架,胡江涛竟说这是受叶博裕影响。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他在村民大会上阴阳怪气。
吕婉婷听说后,当晚饭都没吃,提着砍刀在院里磨了半宿。
刺耳的磨刀声像某种警告,传遍整个吕家沟。
08
麦收时节,胡江涛的刁难变本加厉。
他带着几个民兵,说要重新丈量吕家的宅基地。
丈量绳在院里拉来拉去,最后说东墙多占了三尺地。
“按规定要拆墙,”胡江涛皮笑肉不笑,“或者交罚款。”
吕婉婷提着砍刀从屋里冲出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这宅子是我太爷爷盖的,”刀尖指着胡江涛,“谁敢拆!”
叶博裕按住她颤抖的手,上前一步:“胡主任,有没有图纸?”
胡江涛显然没料到这出,支吾着说年代久远图纸丢了。
“那就找老人作证,”叶博裕声音不大但清晰,“总不能您说多少就多少。”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朝吕婉婷使眼色。
那是种混合着同情和担忧的眼神,叶博牢牢记在心里。
最后胡江涛悻悻离开,说下次带公社文件来。
人走后,吕婉婷甩开叶博裕的手:“用不着你假好心。”
但晚饭时,她破天荒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干饭。
夜里叶博裕点亮油灯,开始翻看从学校借来的地方志。
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土地政策变迁,还有历次运动的纪要。
吕婉婷探头看了一眼:“看书有什么用?”
“知识就是力量。”他开玩笑,但她显然没听懂。
第二天他请假去了县档案馆,回来时天色已晚。
吕婉婷站在村口等他,手里拎着盏马灯。
灯光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
“吃饭了。”她说完转身就走,但步子放得很慢。
叶博裕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发梢沾着草屑。
想必是刚从地里回来,连家都没回就来等他。
这种不着痕迹的关心,比甜言蜜语更让人心动。
档案里的发现让他心惊:胡家祖上确实有土匪案底。
而沈强这个名字,只出现在一次“误判”的名单里。
他把重要内容抄在小本上,藏在教案夹层。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闻到了风暴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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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村民大会在打谷场上召开,胡江涛站在石磨上讲话。
他说要“清除封建余毒”,眼睛一直瞟向吕家方向。
最后他直接点名:“沈强是土匪,他的后代要接受监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滚出吕家沟”,但声音稀落。
吕婉婷猛地站起来,砍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谁敢赶我们走?”她的声音像刀子划破夜空。
胡江涛吓得后退一步,又强作镇定:“看看!土匪本性!”
叶博裕拉住吕婉婷的手腕,发现她在剧烈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胡主任,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紧握砍刀的吕婉婷。
胡江涛冷笑:“叶老师要替土匪说话?”
叶博裕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开始朗读档案记录。
当念到“胡老三,民国二十七年劫道伤人”时,全场哗然。
胡江涛脸色煞白:“你胡说!”
“县档案馆有案底,”叶博裕声音提高,“需要我去取吗?”
他又念到沈强的部分:“五八年送粮事件,七九年平反。”
这句话像炸雷般在场上滚过,老人们交头接耳。
“是啊,”有个声音说,“那年要不是沈强,早饿死人了。”
附和声渐渐多起来,像溪流汇成江河。
胡江涛气急败坏地喊:“他这是伪造证据!”
“那我们去公社对质?”叶博裕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魏雪梅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我来说句公道话。”
她讲述了胡家如何诬陷沈强,如何想霸占祖宅。
真相像剥洋葱般一层层展开,辣得人睁不开眼。
胡江涛在众人的目光中瘫坐在地,像被抽掉骨头。
吕婉婷的砍刀“哐当”落地,她看着叶博裕,泪流满面。
10
风波过后,吕家沟的春天真正来了。
胡江涛被撤职查办,新上任的村干部送来宅基地证。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吕家的范围,东墙外三尺都是合法的。
村民们再见吕婉婷,会客气地打招呼,不再躲闪。
有老人甚至当面道歉,说当年不该跟着胡家瞎闹。
吕婉婷只是点头,但眼里的坚冰渐渐融化。
谷雨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和面拌馅忙活半天。
叶博裕放学回来,看见满桌白胖胖的饺子。
“今天什么日子?”他惊讶地问。
吕婉婷低头摆筷子:“谢师宴。”
他这才想起,今天是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日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魏雪梅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连吕浩南都难得没抬杠。
饭后叶博裕在院里批作业,吕婉婷坐在旁边纳鞋底。
暮春的风吹动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个小本子,”她突然问,“你准备了多久?”
叶博裕笔尖顿了顿:“从外婆告诉我真相那天开始。”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说谢谢,像春蚕吐丝般小心翼翼。
夜里下雨了,春雨敲在瓦片上像无数手指在弹奏。
吕婉婷把砍刀收到柜子顶层,动作很郑重。
“以后用不着这个了。”她说这话时,眼角有泪光。
叶博裕伸手,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
掌心有茧,但温暖真实。
她轻轻回握,像蝴蝶停在指尖。
窗外雨声渐密,洗刷着这个山村所有的委屈。
明天太阳出来时,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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