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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跑长途,一个搭顺风车的少妇,她在副驾把裙子越拉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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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但她裙角下的那片淤青,却像车辙碾过的泥地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1995年的那个雨夜里。

从那以后,我开着我的东风141又跑了无数个长途,国道两旁的白杨树绿了又黄,车窗外的世界日新月异。我换过车,换过工作,甚至差点换了老婆,但那个晚上的选择,却像一个沉重的船锚,在我每次被生活的风浪拍打得快要迷失方向的时候,把我牢牢地钉在原地。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由那么几个关键的选择组成的。选对了,未必能大富大贵,但心里踏实;选错了,可能一辈子都得在泥潭里打滚,身上那股腥臊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而我的一切,都要从那个闷热得让人心里长草的夏天说起。

第1章 国道边的野草

1995年的夏天,热得像个不讲理的泼妇,沥青路面被太阳烤得软塌塌的,能粘掉人半层鞋底。我叫王建国,那年二十八,开了四年长途,座驾是一辆半新不旧的东风141,车头喷着“冀B”的牌号,是我全部的家当,也是我漂泊的家。

这趟活儿是从保定拉一批棉纺品到汉口,一千多公里路,一个人,一台车,除了发动机有节奏的轰鸣,就只剩下路边飞速倒退的风景。驾驶室里,柴油味、汗臭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长途司机的气息。我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手里攥着的方向盘烫得能煎鸡蛋。

下午三点多,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我把车停在国道边一个简陋的加水点,用水管子冲了把脸,那点冰凉顺着脖子流进胸膛,才感觉活过来一点。加水的老头递给我一根没过滤嘴的烟,我俩蹲在卡车巨大的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建国,又跑南边啊?”

“是啊,张大爷,混口饭吃。”我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燥热的空气里扭曲着散开。

“家里婆娘没跟着?”

“跟着干啥,受罪。”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一阵烦躁。

刚出保定没多久,我就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妻子李秀英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总像是憋着一股火。果不其然,没说三句,就开始了。

“钱打回来了吗?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

“在路上了,秀英,等我到汉口卸了货,结了运费就给你打过去。”我耐着性子解释。

“每次都这么说!家里酱油瓶子都见底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风光得很,家里的事你管过吗?儿子开家长会,回回都是我一个人去,人家都问,孩子他爸呢?”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尖锐得像锥子,一下下扎在我本就疲惫的神经上。

我把话筒拿远了些,看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我风光?我在外面风餐露宿,一天睡不到五个钟头,是为了谁?我不跑车,你跟儿子喝西北风去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更激烈的爆发:“王建国你长本事了!你冲我吼什么?有能耐你别干啊!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在家当老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又是这套嗑。每次吵架,她都把当年她也是纺织厂一枝花,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才辞职的事拿出来说。我知道她委屈,可我的累,我的苦,她又何曾真正体谅过?

“行了行了,我开车呢,不跟你吵了。”我烦躁地打断她,不想再听下去。

“你就是心虚!我跟你说王建国,你在外面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啪”的一声,我挂了电话。不是我心虚,是我怕再听下去,我会把话筒给砸了。靠在滚烫的电话亭铁皮上,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胸口的烦闷却丝毫没有减轻。我觉得自己就像这辆东风车,背着沉重的壳子,日夜不停地往前跑,却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家,本该是加油站,现在却更像一个收费站,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亏欠。

和张大爷抽完烟,我重新发动汽车,巨大的引擎声淹没了我心里的叹息。车子再次汇入滚滚车流,我把收音机拧开,里面正放着毛宁的《涛声依旧》,那缠绵悱恻的调子,在眼下这种心境里听来,只觉得矫情。

车子又开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过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段时,我看到路边站着一个身影,正在焦急地冲我招手。

跑长途的最忌讳中途拉人,尤其是在这种荒郊野外。谁知道是好是坏?可鬼使神差地,我还是下意识地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脚上一双布鞋,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布包。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不算顶漂亮,但很清秀,皮肤很白,只是脸上带着一丝惊惶和疲惫。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助,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车子在她身边停稳,我摇下车窗,探出头问:“大妹子,有事?”

她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到驾驶室旁,仰着脸,声音有些发颤:“大……大哥,能,能搭我一程吗?去哪儿都行,只要是往南边走。”

她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带着点南方女人的温软。我打量着她,一个单身女人,在这种地方搭车,太不安全了。我心里犯嘀咕,但看着她那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是刚才和秀英吵架后的那点烦闷还没散去,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来对抗这种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

“上车吧。”我拉开车门,言简意该地说道。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她连声道谢,手忙脚乱地拎起那个大布包,有些吃力地爬上了高高的副驾驶。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燥热和风尘。她拘谨地坐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布包,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不敢看我,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飘了过来,混杂在驾驶室原有的复杂气味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没再说话,重新挂挡,踩下油门。东风车发出一声咆哮,再次融入了暮色四合的国道。

我不知道,这个临时的决定,会给我这段枯燥的旅程,甚至是我以后的人生,带来怎样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那时候的我只觉得,身边多了个人,或许能解解闷,让这漫漫长夜不那么难熬。

第2章 沉默的旅伴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女人上车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瓷像。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戒备。我也不习惯身边坐着个陌生女人,尤其是这么个年轻秀气的女人。以往我跑长途,副驾上要么是空的,要么就是五大三粗的押车员,我们可以光着膀子,讲荤段子,怎么自在怎么来。

现在,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抓方向盘的姿势都规矩了不少。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前方的黑暗。路两边的景象变得模糊,只有偶尔经过的村庄,会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旋即又被甩在身后。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变得越来越粘稠。发动机的轰鸣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反而更衬得这份安静有些震耳欲聋。

“喝水吗?”我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从座位底下摸出一瓶“健力宝”,这是我犒劳自己的奢侈品,平时都舍不得喝。我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小声说:“不,不用了,大哥,我不渴。”

“喝吧,别客气。还有挺远的路呢。”我把瓶子又往前递了递。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那双白皙但指节有些粗糙的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凉凉的,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我心里没来由地一荡。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很文静。喝完后,她把瓶子攥在手里,像是不知道该放哪儿。

“就放那儿吧。”我指了指仪表台上的一个凹槽。

她顺从地把瓶子放好,然后又恢复了沉默。

我叹了口气,觉得这天儿没法聊。我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许茹芸正唱着《如果云知道》。那哀怨的旋律,让这夜路更添了几分寂寥。

“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过了很久,她才主动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去汉口,送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一些,“你呢?大妹子,你这是要去哪?”

她沉默了,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咬着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去看个亲戚。”她含糊地说道,“在南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连目的地都说不清楚的人,八成是遇上事儿了。我跑了这么多年车,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离家出走的姑娘,躲债的男人,我都拉过。看她这副模样,多半是前者。

我没有再追问。江湖规矩,不多问,不多嘴。萍水相逢,把人捎一程,已经是仁至义尽。别人的私事,掺和进去,容易惹一身骚。

“南边大着呢,你亲戚在哪儿啊?要是我顺路,就把你送到地方。”我换了个方式问。

“……在,在长沙。”她迟疑着报出了一个地名。

长沙?我这趟是去汉口,虽然都是往南,但一个在湖南,一个在湖北,差着好几百公里呢。

“那我可不顺路。我到汉口就得卸货了。”我实话实说。

“没关系,没关系,”她连忙摆手,“您能把我带到汉口,我就感激不尽了。到了那儿,我自己再想办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上还带着个大包袱,怎么看都不对劲。

“你一个人出门,家里人不担心吗?”我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她某个开关,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我听到了一声压抑的抽泣。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那个蓝色的布包里。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我一个大老爷们,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在这孤寂的夜路上,她的哭声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挠着我的心。

“哎,你别哭啊。我没别的意思。”我笨拙地安慰道,“你要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就跟我说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跑了这么多年江湖,兴许能给你出出主意。”

我的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又过了许久,车厢里只剩下她轻轻的抽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的路况。夜里的国道上,偶尔会有对向的大车开着晃眼的远光灯呼啸而过,每次会车,我都得把神经绷紧。

“我叫林晚秋。”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晚霞的晚,秋天的秋。”

“我叫王建国。”我报上自己的名字。

“王大哥,”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鼓劲儿,“我……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我心里一沉,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男人……他不是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充满了恨意和恐惧,“他喝酒,喝多了就打我。他还在外面赌钱,把家里都快输光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种故事,在跑江湖的路上听得太多了。每个故事的主角不同,但悲剧的内核却大同小异。

“那你怎么不报警?”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报警?怎么报?我们那个小地方,都觉得男人打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警察来了,也就是和和稀泥,劝我忍忍。等警察一走,他打得更狠。他说,我要是敢再嚷嚷出去,就打断我的腿。”

我沉默了。我知道,在很多地方,尤其是九十年代的偏远农村,就是这个样子。女人的地位,有时候真的连家里的牲口都不如。

“这次,他把给我妈看病的钱都偷出去输光了。我跟他吵,他又动手……”她没有说下去,但我能想象到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嗯。”她点了点头,“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怕我会被他活活打死。我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和几件衣服收拾了,趁他喝醉了跑了出来。我不敢坐火车,怕被他家里人找到。我就想着,搭车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讲述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沉甸甸的。我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突然觉得,这条路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条通往南方的路,更是一条求生之路。

而我,这个萍水相逢的司机,成了她这条路上,唯一能抓住的一块浮木。

第3章 雨夜的试探

夜越来越深,天上开始飘起毛毛细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遍遍地刷开,留下一道道水痕,让前方的路变得有些迷蒙。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林晚秋的讲述,变得愈发沉重。我知道她心里苦,但除了默默地听着,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任何“一切都会好起来”之类的空话,在她的遭遇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能做的,就是把车开得更稳一些,让她能在这颠簸的旅途中,获得片刻的安宁。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从毛毛雨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像是要把这铁皮屋子砸穿。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旧有些力不从心。视线受阻,我不得不放慢车速,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

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

“王大哥,要不……找个地方歇歇吧?雨太大了。”林晚秋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没事。”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这点雨算什么,比这大的场面我都见过。你安心坐着就行。”

其实我心里也有些发毛。这辆东风车的轮胎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一直没舍得换,雨天路滑,刹车距离会变长很多。但我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在路边随便找个大车店过夜。那些地方龙蛇混杂,我一个大男人带着她这么个年轻女人住店,指不定会惹来什么麻烦。

不如连夜赶路,争取天亮前开到下一个大点的县城,那里会安全一些。

车厢里很闷,雨水带来的湿气混杂着各种味道,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我摇下一点车窗,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凉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林晚秋似乎也感觉到了闷,她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件碎花连衣裙因为长时间的坐着,已经起了不少褶皱。或许是天气湿热的缘故,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地把裙子的下摆往上拉了拉,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小腿。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我并没有在意。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路面上,专心开车。

“王大哥,你是个好人。”过了很久,她幽幽地说道。

“谈不上什么好人,就是搭你一程,举手之劳。”我头也不回地答道。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我能看出来。你眼神正,不像我……不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男人。”

她的话让我心里有些异样。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笑两声。

“你结婚了吧,王大哥?”她又问。

“结了,孩子都上小学了。”提到老婆孩子,我心里那股因为吵架而起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但语气里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

“嫂子一定很幸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

幸福?我心里冷笑一声。她要是知道我们俩在电话里是怎么吵得鸡飞狗跳的,就不会这么说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的这本经,只是没有她的那么血腥罢了。

“也就那样吧,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我含糊地应付着。

车子驶过一个水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林晚秋“啊”地一声轻呼,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我这边倾过来。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要扶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很快坐稳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谢谢大哥。”

我“嗯”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握住方向盘。但刚才那一下,她的发梢似乎扫过了我的手臂,那淡淡的香味,又一次钻进了我的鼻孔。

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我骂了自己一句:王建国,你想什么呢?人家是落难的女人,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可是,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雨后的野草,疯狂地在心里滋长。常年在外跑车,风餐露宿,过的是和尚一样的日子。说对女人没想法,那是假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暧昧的雨夜,身边坐着一个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女人,她还对你表现出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这对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都是一种考验。

我不敢再看她,强迫自己把视线锁定在前方那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里。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默念货单上的品名和数量,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然而,我能感觉到,身边的她,又动了一下。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这一次,她又把裙子往上拉了拉。裙摆已经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她匀称圆润的大腿。在仪表盘昏暗的灯光映照下,那片肌肤白得有些晃眼。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无意的吗?还是……一种试探?

我不敢想下去。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道德和良知,另一边是男人原始的欲望。而这场瓢泼大雨,就是要把我脚下的钢丝浇得湿滑无比。

我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试图用速度带来的紧张感来驱散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发动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车子在雨幕中加速前行。

林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了一跳,她抓住了车门上的扶手,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王建国,你冷静点!我对自己说。你是个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你爹妈从小教育你要堂堂正正做人。你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说:她自己愿意的,不是吗?她走投无路,需要依靠。你帮了她,她报答你,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再说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会知道呢?

两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让我头痛欲裂。

我感觉,这个雨夜,不仅路难走,我心里的这道坎,更难过。

第4章 方向盘上的老茧

车子在国道上飞驰,雨点疯狂地敲打着车窗,像是要为我混乱的内心世界配上最激烈的鼓点。我紧紧握着方向盘,那冰冷的铁圈因为我手心的汗而变得有些湿滑。方向盘上那些被我常年累月磨出的凹痕和老茧的印记,此刻仿佛在提醒我,我是一个靠这双手吃饭的男人,是一个家里的顶梁柱。

我的视线虽然盯着前方,但林晚秋在副驾上的一举一动,却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拉高裙摆的动作,那片晃眼的白皙肌肤,还有她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认命和一丝期盼的复杂表情,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神经上。

我心里那头叫“欲望”的野兽正在蠢蠢欲动,而另一边,一个叫“王建国”的男人,那个李秀英的丈夫、儿子的父亲,正在拼命地拉着缰绳。

就在这天人交战的时刻,我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另一番景象。

那不是现在,而是五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我刚跑长途没多久,经验不足,为了多赚点钱,接了一趟去山西拉煤的活儿。山路结冰,在一个急转弯的地方,我的车滑出了路面,翻进了路边的沟里。

我当时就昏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我摔断了一条腿,头上缝了十几针,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车也毁得差不多了,那是我借钱买的二手车,这一下,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天都塌了。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是秀英,我的妻子李秀英,一个人从保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才找到我所在的那个偏僻小县城。

我至今还记得她推开病房门时的样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皮,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色外套上沾满了尘土。她看到我,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但她没哭,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走到我床边,摸了摸我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我缠着纱布的头,声音沙哑地问:“建国,还疼吗?”

那一刻,我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后怕、绝望,都在她那句话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没有骂我,没有抱怨,只是坐在床边,用她那双因为在纺织厂上班而变得有些粗糙的手,一遍遍地给我擦眼泪。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就在医院里照顾我。医院没有家属床位,她就每天晚上在我的病床边支一把椅子,蜷缩着身子睡。我让她去住旅馆,她不肯,说要省钱给我买营养品。她每天给我端屎端尿,擦洗身体,没有一句怨言。

我记得有一次半夜,我伤口疼得睡不着,睁开眼,看到她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给我织毛衣。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显得那么温柔,也那么憔悴。她瘦了很多,眼窝都陷下去了。

我问她:“秀英,你不睡啊?”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你醒啦?吵到你了?我看你这件毛衣袖口都磨破了,给你织件新的。等你好起来,开春就能穿上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我问她:“秀英,车没了,我还欠了一屁股债,腿也这样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开车。你……后悔跟我吗?”

她放下手里的毛线,走过来,帮我掖了掖被角。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王建国,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嫁给你,就没想过要大富大贵。只要你人在,这个家就在。钱没了,咱们可以再挣;车没了,咱们可以再买。只要咱俩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顿了顿,又说:“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家里有我呢。等你好了,咱们一起还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她,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王建国就算再苦再累,也绝不能做对不起这个女人的事。

出院后,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为了还债,秀英白天去给人家当保姆,晚上回来还接一些糊纸盒的零活,经常忙到半夜。我腿脚不方便,就在家里帮她糊纸盒。我们俩经常一句话不说,就着昏暗的灯光,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只有纸盒摩擦的“沙沙”声。

那段日子,我们很少吵架,因为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我们的心,却贴得很近。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和过早生出的白发,心如刀割。

后来,我的腿好了。我跟亲戚朋友又借了一圈钱,加上我们俩攒下的,凑够了首付,买了现在这辆东风141。提车那天,秀英摸着崭新的车头,哭了。她说:“建国,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我跟儿子在家等你。”

“王大哥?王大哥!”

林晚秋的声音将我从汹涌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我一个激灵,才发现车速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车子在路上有些画龙。

“啊?怎么了?”我定了定神,问道。

“你……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她关切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开了太久,有点走神。”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欲望,已经被刚才的回忆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愧疚。我愧对秀英。这些年,我只顾着在外面跑车挣钱,抱怨她不理解我的辛苦,却忘了,她一个人在家里撑起一个家,她的苦,不比我少。我们之间的争吵,隔阂,很多时候,不就是因为我忽略了她,忘了我们曾经怎样相濡以沫地走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吗?

我再转头看身边的林晚秋。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裙子拉得很高,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她不是一个坏女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可怜人。她此刻的行为,不是放荡,而是一种最卑微的、用自己仅有的东西去交换一线生机的求生本能。

如果我真的趁人之危,那我王建国,还算个人吗?我跟她那个打老婆、偷钱的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我心里豁然开朗。那场激烈的内心交战,终于有了结果。

第5章 大车店的公用电话

凌晨两点多,雨终于小了一些。我在路边看到一个亮着灯的大车店,决定停下来歇口气,也让车喘口气。这种店,就是给过路司机提供吃饭、住宿和简单修车服务的地方,通常24小时营业。

我把车停在院子里一片泥泞的空地上,熄了火。发动机停止轰鸣的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顶上“滴滴答答”的雨声。

“下车吃点东西吧,热乎乎的。”我对林晚秋说。

她点了点头,似乎也松了口气。在车上待了这么久,她肯定也累坏了。

大车店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和饭菜馊掉的混合气味。几个同样是跑长途的司机正光着膀子,围在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划拳喝酒,声音嘈杂。看到我带着林晚秋进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打量和揣测。

林晚秋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便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两碗面,卧两个鸡蛋。”我冲着灶台后那个忙碌的胖男人喊道。

“好嘞!”

等面的工夫,气氛又陷入了沉默。林晚秋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坐立不安。我知道,这里的环境让她感到了威胁。

“别怕,有我呢。”我轻声说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感激,但更多的是迷茫。她可能在想,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正人君子”了。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绿油油的葱花。我已经饿了很久,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林晚秋却只是用筷子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没什么胃口。

“快吃吧,吃了才有力气赶路。”我劝她。

她“嗯”了一声,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面,我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过来了。我对林晚秋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店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部黑色的公用电话。我从口袋里摸出我的传呼机,上面有一条未读信息,是我一个跑车的好哥们老张呼的。我们约好了,他到地方就呼我,我找机会回过去,报个平安,也聊聊路上的情况。

我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按照传呼机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喂?谁啊?”老张那粗声大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建国。”

“我操,建国啊!你小子可算回电话了。到哪儿了?”

“刚过驻马店,在一个大车店歇脚呢。你呢?到地方了?”

“早到了,货都卸完了,正跟老板喝酒呢。”老张在那头打了个酒嗝,“你那边还顺利吧?路上没遇上‘油耗子’吧?”

“那倒没有,挺顺的。”我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着面汤的林晚秋,压低了声音说,“就是……路上拉了个人。”

“拉了个人?男的女的?”老张的八卦之火立刻被点燃了。

“……女的。”

“我靠!”老张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行啊你小子,王建国!胆子不小啊!嫂子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长得咋样?”

“你小点声!”我赶紧呵斥他,生怕被林晚秋听到,“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个遇上难处的大妹子,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看她可怜,就捎了她一程。”

我三言两语地把林晚秋的情况跟他说了说,当然,隐去了她在车上那些试探的举动。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建国,听哥一句劝。这事儿你少掺和。这种从家里跑出来的女人,背后指不定有什么烂事呢。万一她男人找来了,或者她是个骗子,你惹上一身骚,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看她不像坏人。”我辩解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兄弟!”老张语重心长地说,“你忘了前年老李的事了?也是在路上拉了个女的,结果那女的是跟人私奔的,男方家里有势力,报了警,说老李是拐卖妇女。老李在派出所里待了半个月才说清楚,车也扣了,生意也黄了,你说冤不冤?”

老张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我心里清楚,他说的都是老成之言,是跑江湖的经验之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才是最稳妥的保身之道。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烦躁。

“你有个屁数!”老张不客气地骂道,“我跟你说,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放在下一个县城,给她个百八十块钱,仁至义尽,然后赶紧走人。千万别跟她扯上什么关系,更别动什么歪心思!你家里的秀英虽然嘴碎了点,但对你那是没得说。你小子要是敢做对不起她的事,别说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老张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最脆弱的地方。是啊,秀英……我怎么能忘了秀英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外面的雨还在下,湿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店里昏黄灯光下那个孤单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

老张说得对,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就是尽快和她撇清关系。把她送到县城,给她点钱,然后一走了之。这样,我不会有任何麻烦,也能继续我平静的生活。

可是,一想到她那双无助的眼睛,一想到她跟我讲述自己遭遇时那颤抖的声音,我就觉得,我不能这么做。如果我把她一个人扔在陌生的县城,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弱女子,能去哪儿?她会不会遇到比她丈夫更坏的人?

我王建国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也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孬种。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脚下的积水里,听见“滋”的一声轻响,仿佛心里的犹豫和挣扎也随之熄灭了。

我做出了决定。

我走回桌边,林晚秋已经吃完了面,正端正地坐着等我。

“走吧。”我对她说,“我们连夜赶路,天亮前应该能到信阳。到那儿,是个大城市,你再想下一步怎么办,也方便一些。”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她可能以为我会在这个大车店住下,或者,她以为我打完电话后,会对她做些什么。

但我的眼神很平静,也很坚定。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重新上路,车厢里的气氛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我不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心里坦荡荡的。而林晚秋,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不再那么紧张,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只是,她把那件连衣裙的裙摆,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拉了下去,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膝盖。

第6章 刹车与外套

车子重新行驶在被雨水彻底洗刷过的国道上。雨停了,但路面上的积水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河流。

我们俩一路无话。之前那种暧昧又紧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和沉重的东西。我能感觉到,林晚秋在偷偷地打量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和那些粗鲁的司机没什么两样的男人,会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

而我,则在专心开车的同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张的话和秀英的脸。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这种感觉,比任何短暂的欲望满足,都更能让我的内心感到踏实。

然而,生活永远比戏剧更出人意料。

就在我以为这个夜晚会这样平静地过去时,林晚秋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抽泣,而是嚎啕大哭。她的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委屈和无助,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发出痛苦的悲鸣。那哭声撕心裂肺,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心碎。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放慢了车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急切地问道。

她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搐而缩成一团。那个她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蓝色布包,也滑落到了脚下。

“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我把车往路边靠了靠,准备停车。

“我没用了……我没用了……”她终于从哭声中挤出几个字,语无伦次,“我连自己都卖不出去……我还能干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瞬间明白了。我之前的“正人君子”,在她看来,不是对她的尊重,而是对她的拒绝和嫌弃。她把这看作是自己连最后一点价值都失去了的证明。她已经把自己物化了,当成了一件可以交换的商品,而我,这个唯一的“潜在买家”,却对她这件“商品”不屑一顾。

这份打击,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如死了算了!”她哭喊着,情绪彻底失控,“我跑出来干什么?我到哪儿都是个累赘!我妈的病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我不如现在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说着,她竟然真的伸手去拉车门!

“你疯了!”我大吼一声,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

巨大的惯性让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摩擦着,车头狠狠地一甩,险些撞上路边的护栏。我死死地把住方向盘,才勉强稳住了车身。车里的东西被甩得东倒西歪,我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

车子停稳后,我顾不上后怕,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吼道:“你不要命了!?”

我的力气很大,抓得她生疼。她停止了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空洞,脸上挂满了泪水。

就在这时,借着车内昏暗的顶灯,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因为刚才的挣扎和剧烈的刹车,她的连衣裙被掀了起来,一直到了大腿根部。而她那条我之前一直觉得白皙匀称的大腿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青紫色的淤青,大片大片的,像是被钝器反复击打过;有已经结痂的伤口,暗红色,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趴在皮肤上;甚至还有几处像是被烟头烫过的圆形疤痕。新伤旧痕,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暴了,这是虐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之前对她所有的戒备、揣测,甚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欲望,在这一刻,全都被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边的同情所取代。

我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林晚秋,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暴露在外的伤腿。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比纸还要白。她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伤疤,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忙脚乱地去拉扯裙子,想要遮住那片不堪的景象。

她越是慌乱,裙子就越是不听使唤。

她终于放弃了,双手捂住脸,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绝望的呜咽。那是一种尊严被彻底撕碎后的哀鸣。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车上做出那些试探的举动。她不是放荡,她是在用自己唯一的方式,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她甚至可能觉得,像她这样“不干净”的身体,也只配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别人的帮助了。

我沉默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因为开车方便而一直穿着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外套,那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和淡淡的汗味。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扔在了她的腿上,正好盖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痕。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姑娘,把衣服盖上,天凉。”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她压抑不住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啜泣声,在空旷的驾驶室里,久久回荡。

第7章 晨曦中的鞠躬

那一脚急刹车,仿佛是我们这趟旅程的一个分界点。

在那之后,林晚秋不再哭了,我也没有再说话。车厢里恢复了安静,但这种安静和之前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它不再是尴尬的、紧张的,也不是沉重的,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安宁。

我重新发动车子,车速不快,但很平稳。我感觉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的那件蓝色外套,一直盖在她的腿上。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再把它拿开。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这意味着我们开了一整夜。路上的景物开始变得清晰,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我们快到信阳了。

“王大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很平静,“谢谢你。”

这声谢谢,和她之前说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我听得出来。

“没什么。”我看着前方的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我之前……”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都过去了。”我打断了她,“别想了。到了信阳,你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想去长沙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但我好几年没跟他们联系了,也不知道人家还愿不愿意收留我。而且……我这个样子,去了也是给人家添麻烦。”

“你身上带钱了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跑出来的时候急,就带了一百多块钱。”

一百多块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干什么?恐怕连住几天最便宜的旅馆都不够。

我心里叹了口气。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既然管了,就不能管一半。

车子驶入了信阳市区。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早起的清洁工。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路边,把车停了下来。

“到了。”我说。

林晚秋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眼神里又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无助。

我从驾驶座后面,摸出了我那个黑色的帆布钱包。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数也没数,大概有七八百块钱。这是我这趟的油钱和生活费,我只给自己留了五十块,够我吃几顿饭撑到汉口就行。到了汉口,结了运费,一切就都好办了。

我把那沓厚薄不一的钞票,塞到了她的手里。

“拿着。”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连连摇头:“不,不行!王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拿着!”我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有些严厉,“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没钱寸步难行。你先找个小旅馆住下,好好休息两天,然后买张去长沙的火车票。到了亲戚家,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找个工作。等以后……等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

我知道,这钱,她这辈子可能都还不上了。我们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但我必须这么说,因为这关系到她的尊严。

她看着我手里的钱,眼圈又红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迟疑了很久,终于,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笔钱。

“王大哥,你的地址……能告诉我吗?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她把钱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我笑了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烟盒纸上,写下了我家的地址。我写得很慢,很认真。

“行了,下车吧。”我把烟盒纸递给她,“记住,以后别再做傻事了。天无绝人之路,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她接过那张烟盒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她把我那件盖在她腿上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座位上。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阳光刚刚好,透过薄薄的雾气,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拎着那个蓝色的布包,站在路边,显得那么瘦小。

我以为她会直接走。

但她没有。她转过身,面向我的驾驶室,然后,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就那样保持了好几秒钟。

那一刻,我心里百感交集。我觉得我承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我只是做了一个普通人应该做的事,守护了一点做人的底线而已。

她直起身子,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丝重获新生的光芒。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拎着她的包,一步一步地,汇入了城市陌生的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点了根烟,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我觉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仗,现在,仗打完了,我赢了,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林晚秋以后会怎么样,她能不能找到她的亲戚,能不能开始新的生活。我甚至不知道,我给她的那几百块钱,对她来说,是帮助,还是会引来新的麻烦。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把一个在悬崖边上的女人,往回拉了一把。至于她以后是走向平地,还是会再次跌落,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扔出窗外,重新发动了我的东风141。

车子再次上路,朝着汉口的方向驶去。

副驾驶上,空荡荡的。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以及,我那件蓝色外套上,被她眼泪浸湿过的、咸涩的味道。

第8章 没有寄出的信

从信阳到汉口的路,我开得异常平静。

心里那块因为林晚秋而掀起波澜的湖面,渐渐恢复了宁静,但湖底的某些东西,却永远地改变了。

到了汉口,我顺利地卸了货,结了运费。老板是个爽快人,看我车上跑得干净利落,还多给了我两百块钱的奖励。拿着那笔钱,我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觉得有些沉重。

我在汉口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第一件事不是去吃饭,而是去邮局,给家里汇钱。我把大部分钱都汇了回去,只留下了回程的油钱和一点零用。在附言栏里,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秀英,辛苦。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回程的路上,我一个人,一台车,又恢复了往日的孤寂。但这一次,我不再觉得那种孤寂难以忍受。我会在服务区停下的时候,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还是秀英接的,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不耐烦。

“喂?”

“是我,秀英。”

“钱收到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了,大概后天晚上能到家。”

“哦,那……路上开车小心点。”

“嗯。”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秀英,等我回去了,咱们……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她嘴上骂了一句,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头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我没有跟秀英说林晚秋的事,我知道,这个秘密,我会带进棺材里。这不是欺骗,而是一种守护。守护我的家庭,也守护那个雨夜里,我做出的选择。

几天后,我回到了保定。

推开家门,儿子正在写作业,看到我,高兴地扑了过来。秀英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是三菜一汤,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秀英还是会唠叨,说儿子又不听话了,说邻居家又换大彩电了,说我爸的关节炎又犯了。以前听到这些,我只会觉得烦,觉得她不懂我的辛苦。但这一次,我却听得格外认真。

我看着她鬓角新增的几根白发,看着她因为操劳而有些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吃完饭,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是主动地收拾了碗筷。秀英很惊讶地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你干嘛?放着我来。”

“你歇着吧,我来。”我把她按在沙发上,自己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们俩真的聊了很久。我没有说教,也没有抱怨,只是跟她讲了讲我路上的见闻,讲了那些和我一样跑长途的司机的故事,讲了生活的艰辛和不易。秀英也难得地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聊到最后,我握住她的手,说:“秀英,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扭过头去,倔强地说:“知道就好。”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争吵还是会有,但少了很多。我开始学着去理解她的唠叨和抱怨背后,那份对家的守护和对我的担忧。而她,似乎也开始尝试着去体谅我的沉默和疲惫背后,那份养家的重担和路上的孤寂。

我们的生活,依然是一地鸡毛,但我们都开始学着,怎样温柔地把这些鸡毛捡起来,掸掉灰尘,然后插回那个叫“家”的掸子里。

至于林晚秋,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我给她的那个地址,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封信,或者一笔“欠款”。

有时候,我也会想,她是不是用我给的钱,去了长沙,找到了亲戚,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者,她遇到了什么别的变故?

我不知道。

她就像一颗投入我生命湖泊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就永远地沉入了湖底,再无踪迹。

很多年过去了,我不再跑长途,在家附近找了个开通勤班车的活儿,每天都能回家。我的东风141也早就卖掉了,换成了一辆小轿车。儿子已经长大,上了大学,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和秀英,也成了相看两不厌的老夫老妻,会在晚饭后,一起出门散步。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只是,在某些下着大雨的夜里,我偶尔还是会想起1995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想起她裙角下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和那个清晨,她留给我那个深深的鞠躬。

那个选择,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现实的好处,却让我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丈夫,一个更好的父亲,一个……更好的人。

我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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