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帝国，死而不僵的欧洲后世出了一大堆的高仿货。

君士坦丁堡在1453年被攻下，拜占庭的皇权画上句号。但这并没有把“罗马”这个名字埋掉，反而把它揉进了好几个后世政权的招牌里，被人拿来当合法性和权威的敲门砖。越往近代，越能看到各路人马争着用罗马的符号、法律、徽章和称号，把自己包装成正统的继承者。说白了，这是一场关于历史正统与政治信誉的长期争夺战。

从近代往前看，先把离我们最近的几件事说清楚。意大利把“罗马牌”打得最直接。意大利是罗马的发源地，这点没得争，但从西罗马灭亡以后，半岛被多股人马轮番占领，拉丁人、日耳曼人、伦巴第人、哥特人长期混居，文化和血缘早就不是单纯的“古罗马直系”。直到19世纪中叶，撒丁王国发起意大利统一运动，1859年到1870年间把各个碎片拼起来，把首都定在罗马，恢复并摆出“母狼育婴像”的仿制品来强化与古罗马的连续性。用现代眼光看，这更像是一种政治符号操作：借地理和文化的天然联系，为统一的现代国家找历史背书。有人把这事儿当自豪，也有人会笑说，别把古罗马的荣耀全算到现代意大利头上。

再往前是罗马尼亚的例子。多瑙河下游的达契亚在公元1世纪被图拉真征服，成了帝国的一个省。当地人和罗马移民通婚，慢慢形成“达契亚-罗马”的混合群体。中世纪时，瓦拉几亚、摩尔多瓦和特兰西瓦尼亚各自守着不同的文化传统，但瓦拉几亚一度把自己当成罗马法传统的延续者，使用双头鹰、拉丁文书啥的。1859年，几个公国合并，国家名就定为“罗马尼亚”，直白表明了他们要把自己和古罗马拉上关系。现代的罗马尼亚确实在文化记忆上强调与罗马的联系，这在民族建构上很常见，但把血脉和制度一口咬定为“罗马传人”就太过简化了。

再往前是1871年的德意志第二帝国。普鲁士统一德意志，威廉一在凡尔赛加冕。这个场面有特殊含义：选择在对手法国的王宫里加冕，一方面是对法国的羞辱，另一方面是要暗示他们承接了查理曼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的传统。第二帝国内部也确实借用了很多历史符号，比如双头鹰。政治上他们把自己和过去的“罗马-法兰克传统”连在一起，用来提升合法性和军国形象。别忘了，19世纪欧洲的民族国家都喜欢把历史当工具，德意志也不例外。

再更早一点，是沙皇俄国的说法。1472年，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娶了拜占庭皇室的索菲娅·帕列奥洛格，这桩婚姻带来了明确的象征意义：莫斯科开始拾起拜占庭的徽章和礼仪，双头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被官方采纳。到1547年，伊凡四世加冕为沙皇，“沙皇”这个头衔本身就跟“凯撒”脱不开关系。莫斯科的统治者们把自己喊成“第三罗马”，理由是罗马是第一，君士坦丁堡是第二，既然君士坦丁堡已亡，那莫斯科就成了东正教和皇权的继承中心。把宗教与皇权绑一起，对内部凝聚力很有用。西欧国家往往不买账，但这套说辞在俄罗斯内部运作得挺顺利。

奥斯曼方面的样子也值得一说。1453年，穆罕默德二世攻占君士坦丁堡，把东罗马的首都变成了自己的都城（他们称作科斯坦丁尼耶或后来的伊斯坦布尔）。他还自称为“凯撒”（Kayser-i Rûm），把东罗马的领土、行政和象征据为己有。奥斯曼的统治是以伊斯兰为核心的帝国，但在吞并拜占庭遗产后，也顺手捡起了不少行政和城市资源。欧洲基督教国家普遍不承认奥斯曼的“罗马继承者”身份，嘲讽地叫他们“绿色罗马”。从政治上看，奥斯曼的说法更像是对领土事实的宣示：占了君士坦丁堡，就有资格自称继承人。

再退一步谈神圣罗马帝国。这个政体的名字里有“罗马”，但实际上和古罗马差得很远。它的核心是在德意志中部和中欧的一些诸侯地，公元962年，奥托一世被教皇加冕为“罗马皇帝”，以此把自己放进那条历史线上。问题是，这个帝国不是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而是由大量自治的公国、主教区和自由城市构成的松散联邦。表面上有皇帝、拿着罗马的称号和符号，但制度、统治方式和领土范围都跟古罗马没多少相似。伏尔泰那句讽刺的话已经很到位：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话说回来，这套象征对中欧的各个王侯来说挺值钱——能把自己的权利披上一层“古老正统”的外衣。

再继续往前，是查理曼。公元800年，教皇利奥三世在罗马为查理曼加冕，称他为“罗马人的皇帝”。查理曼的势力来自法兰克王国，他把大部分西欧纳入控制，建立了一个以封建关系为核心的政治体系。查理曼的确借用了很多罗马的元素：拉丁文、教会法、部分罗马行政术语，还有象征上的双头鹰之类。但结构上，那不是罗马式的中央集权，而是封建化的邦国体系。说到底，查理曼是在用罗马的名分来强化日耳曼贵族的统治，这一点和后来的神圣罗马帝国有不少相似之处。实务上，他把教会和王权结合得更紧，这也为后世欧洲政治走向奠定了基础。

再回到拜占庭，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东罗马。395年，罗马正式按管理需要分东西两部分，东部在君士坦丁堡。拜占庭保留了罗马的法律、官僚体系和基督教（东正教）的传统，文化和政治上保守了很多罗马的遗产。公元6世纪，查士丁尼一世有一波短暂的复兴，收回了意大利、北非、部分西班牙，并整理了罗马法，影响深远。到了7世纪以后，阿拉伯势力扩张、宗教的分裂、十字军运动及后来奥斯曼崛起，东罗马的领土不断缩小。1453年的陷落是终点，但拜占庭留下的宗教礼仪、艺术风格和法律思想影响了斯拉夫世界，很多东欧政权在文化符号上和拜占庭有直接渊源。

再往远，回到原初的罗马帝国。罗马从城邦起步，经历了王政时代、共和国再到帝国，长期扩张把地中海变成了“罗马的内海”。巅峰时期领土跨欧、亚、非三洲，行政体量和军事组织都走在当时世界前列。公元395年，帝国一分为二，西部在各种内乱和蛮族入侵下走向崩溃，476年西罗马的最后一位皇帝被废，传统的西罗马帝国正式结束。罗马留下的是法律、道路网、行政经验、城市化模式和拉丁文化，这些成为后世各方争相宣称继承的资本。讲到这里，有些做法很直白：占了遗产的土地、拿到皇室血脉、或是在宗教上获得某种正当性，都是构建“继承”主张的常用路径。

把这些线索连起来看，会发现几种常见的做法：婚姻联姻拿血脉（比如俄国和拜占庭的婚姻），拿到首都和领土事实（奥斯曼攻下君士坦丁堡），引用法律和语言传统（君士坦丁堡保留罗马法，西欧复兴拉丁文档写作），以及在政治仪式上复制象征（加冕礼、徽章、称号）。有些继承宣称得到外界广泛承认，有些则主要服务于内部整合或扩张宣传。说白了，“罗马”这个牌子既是历史的遗产，也是政治的工具。

讲这些事其实挺有意思，又有点像看一出长期的接力戏：有人把历史当根基来稳固统治，有人用它做面子工程，还有人干脆把它当借口去扩张领土。历史遗产被不断祭出、被改写、被重包装，最后往往成了现代民族国家和帝国建构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