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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熙宁三年,绍兴府暮春。东街的柳絮漫过青石板路,木材铺门前的红灯笼还沾着上元节的余温,素白挽联却已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极了压抑的啜泣。新科进士梁寓成跨马游街的锣鼓声震彻街巷,御街上百姓掷出的彩绸与花瓣铺成锦绣,而城南巷陌深处,曾名动越州的神童程子晗,在科考放榜第七日后,于自家书房离奇殒命。
案前端砚里的松烟墨尚未凝干,狼毫笔斜斜搁在纸笺旁,纸上只留半阙《鹧鸪天》:“十年灯火砚边磨,一朝名落意萧索。” 墨迹被泪水洇开,晕成点点黑斑,恰似死者眼角未干的泪痕。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科场内外的悲喜两重天,竟牵扯出一段官商勾结、偷梁换柱的惊天秘案,将绍兴府的官场搅得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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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起科场:青云路断白骨寒
程子晗的死讯像惊雷般炸响绍兴城时,提刑司推官苏廉正恰因巡察刑狱至此。他身着藏青罗质官袍,腰束乌角带,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身后跟着两名挎刀亲事官与一名仵作。踏入程家书房时,一股龙脑香的清冽混着松烟墨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腥气。
死者程子晗端坐于梨花木椅上,脊背挺直,竟保持着握笔疾书的姿态 —— 右手虎口抵着砚台边缘,狼毫笔落在纸笺旁,指尖沾着淡蓝色细粉,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墨垢。他面色青紫如靛,唇色乌紫,嘴角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沫,并非寻常窒息或毒发的松弛状。案几上的青花瓷瓶格外惹眼,瓶中插着三支枯萎的孔雀翎,尾羽上的眼斑在昏暗光线下透着诡异光泽,翎羽根部残留着少许干涸的胶状物质。
“先生落第后虽闭门不出,却未曾消沉。” 书童阿墨哽咽着跪倒在地,袖口露出半截被墨汁染黑的手腕,“前日还遣我去‘墨韵斋’买了上好的澄心堂纸,说要整理五年间的旧作。梁公子高中那日,梁知县派人送来锦缎、银两,还有这瓶孔雀翎,说是‘贺落第不馁,盼再图功名’,先生看了礼单后便独自入了书房,只吩咐我每日巳时送茶水,今日敲门不应,推门才见……”
苏廉正俯身细看案几,指尖捻起一缕残留的纸屑,触之黏腻,凑近鼻尖轻嗅,龙脑香中藏着淡淡的腥气。他翻开程子晗的衣襟,内侧缝着的小口袋空空如也,只残留着几粒干燥的粟米 —— 这是绍兴学子常用的 “藏纸囊”,以粟米防潮,想来原是藏了要紧物件。仵作掏出银簪,探入死者口鼻,再取出时银簪已泛出青黑色,又刮取指尖粉末与孔雀翎根部胶状物,低声禀报:“苏大人,银簪验毒呈阳性,这粉末与胶状物需带回衙署细验,看是否为同一毒物。” 苏廉正目光扫过那半阙词,墨迹洇开的边缘带着细微的颤抖痕迹,喃喃道:“这不是自尽,是毒发时仍在挣扎着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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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墨痕追踪:换卷疑云现端倪
苏廉正次日便带着提刑司文书前往贡院。北宋科举素有 “糊名誊录” 之制,考生试卷需先由书吏用朱笔誊录,再交由考官评阅,原卷则密封存档。掌管贡院存档的学官李大人捧着程子晗与梁寓成的原卷、誊录卷,面色凝重:“苏大人请看,程生的原卷糊名完好,字迹却呆滞孱弱,与他早年在越州府学的墨宝判若两人;梁生的原卷字迹刚劲,竟与程生二十岁所作《论劝学》的笔意分毫不差,连起笔时的‘蚕头’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苏廉正指尖抚过原卷纸面,程子晗的原卷纸质略潮,边缘有轻微褶皱,而梁寓成的原卷纸面干爽,墨迹均匀:“誊录卷呢?为何两人的誊录卷笔迹差异不大?” 李大人叹了口气:“誊录吏张生是梁知县举荐的本地生员,科考前三日突然称病告假,如今已不知所踪。”
暗访城西 “墨韵斋” 时,老板张老栓见了苏廉正出示的墨痕样本,脸色骤变:“这是掺了龙脑香与珍珠粉的特制松烟墨,三个月前梁知县亲自来订,出价是寻常墨锭的十倍,还特意吩咐‘墨色要浓,留香要久’,说是给公子备考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蹊跷的是,上月程先生也来买过墨,说要‘与梁公子用同款,沾沾文气’,我当时只当是学子效仿,如今想来……”
苏廉正随即传讯梁府管家,管家起初抵赖,直到亲事官出示墨铺证词,才哆哆嗦嗦交代:“科考前夜,老爷派官轿接程先生入县衙,直到丑时才送回。那晚老爷让后厨备了安神汤,还让我把程先生的笔墨换成了府里的特制墨,说是‘让程先生指点公子写字,用同款墨更顺手’。另外,老爷还让马夫把一个木箱搬到了马厩,说是‘公子的旧书,暂存几日’。”
就在苏廉正准备传讯梁文博时,绍兴知府王大人突然到访县衙,手持折扇慢悠悠道:“苏大人,梁知县乃朝廷命官,且梁公子新科进士,贸然传讯恐遭非议。” 他放下一份公文,“此乃吏部刚发来的‘政绩考评’,梁知县治理绍兴五年,赋税充足、治安清明,还望大人三思,莫要因‘捕风捉影’的疑案,影响地方稳定。”
苏廉正目光如炬,接过公文扫了一眼:“王大人,科举乃国之根本,舞弊杀人更是重罪。若因‘政绩’便纵容罪臣,才是真正动摇民心。” 他起身拱手,“提刑司掌天下刑狱,凡涉命案,虽权门亦不避,还请知府大人勿要干涉。”
王大人脸色一沉,拂袖而去。当晚,苏廉正的亲事官便发现有人在衙署外窥探,更有匿名书信送到书房,上写 “适可而止,否则祸及自身”。苏廉正不为所动,一面派人加强戒备,一面循着管家的线索,带人前往梁府马厩搜查。在草料堆下的松动泥土中,众人挖出一个木箱,箱内除了程子晗的手稿(每页文末有 “晗” 字暗记),还有梁寓成历年模仿程子晗笔迹的练习纸,以及一叠程子晗代笔的课业文章。
三日后,仵作呈上验毒结果:“苏大人,程先生指尖的粉末是‘孔雀胆’与‘乌头’混合的毒物,溶于胶中涂抹在孔雀翎根部,遇热或接触汗液便会挥发;那特制墨中也掺了微量孔雀胆,长期吸入会损伤脏腑,再遇翎羽挥发的毒物,三日便会暴毙,死后面色青紫、唇色乌紫,与尸检症状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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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密信玄机:同谋反目酿血案
深夜,苏廉正独坐县衙书房,反复翻阅程子晗的手稿与家书。手稿中除了诗文,还夹着几张潦草的算纸,记着 “母亲药费三两”“妹妹学费五两”“梁府月给二两” 的账目,最后一页写着:“梁公挟家小以制我,代笔五载,只盼今科能凭己力翻身,若不成……” 字迹戛然而止。
他又翻开那本卷边的《论语》,书页间的批注密密麻麻,多是程子晗对 “义利之辨” 的感慨。当指尖划过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一句时,发现批注墨迹与正文不同,竟是用针在纸背扎出的暗纹。苏廉正取来松烟墨拓印,却发现字迹模糊不全,且部分字是反写。他想起程子晗手稿中 “以《劝学》为钥” 的批注,便取出程子晗的《论劝学》,对照文中 “义”“利”“权” 等字的笔画,逐一补齐暗纹中的缺字,最终还原出完整密信:“梁文博欲换卷,以家小为质,约事成后赠良田百亩,然其心狠,恐我泄密,已备毒墨香薰,若我中第则罢,若落第必遭灭口。” 落款日期是科考前三日。
与此同时,亲事官传来消息:“苏大人,查到誊录吏张生的下落了!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郊渔村,我们赶过去时,发现他被几个人捆在船舱里,嘴还塞着布条,正准备连夜渡钱塘江逃离,已经把人救下带到衙署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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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密信玄机:同谋反目酿血案
苏廉正即刻提审张生。张生浑身颤抖,见苏廉正拿出梁寓成的练习纸与程子晗的手稿,又听闻梁府已被搜出证据,终是崩溃哭诉:“是梁知县逼我的!科考前三日,他找到我说,只要誊录时模仿程生笔迹改写其试卷,再将梁公子的试卷誊录得‘中规中矩’,事后就送我入太学,还赏白银五百两。我不肯,他就威胁要杀我全家!”
张生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梁文博的亲笔手谕,上面写着 “誊录事宜若成,必践前言;若泄半字,立斩不赦”。“科考完我就怕了,称病躲回乡下,可梁知县还是不肯放过我,派了人来抓我,说要‘永绝后患’!”
铁证已齐,苏廉正不再犹豫,当即下令拘传梁文博。此时的梁文博正在府中与绍兴知府王大人密谈,听闻亲事官上门,脸色骤变,却仍强装镇定:“苏大人好大的架子,竟敢擅拘朝廷命官?”
公堂之上,梁文博身着绯色官袍,昂首而立:“苏廉正,你无凭无据抓捕本官,就不怕朝廷降罪?”
苏廉正冷笑一声,命人呈上证据:“梁文博,你且看 —— 这是程子晗的手稿与你儿梁寓成的原卷,暗记吻合、笔意相同;这是你订购毒墨的证词与梁府搜出的毒物;这是《论语》中的暗纹密信,记录了你换卷杀人的预谋;还有张生的供词与你的亲笔手谕,你还想狡辩?”
梁文博的脸色由白转青,却仍死鸭子嘴硬:“此乃栽赃陷害!程子晗代笔是自愿,张生被你胁迫才作伪证!”
“自愿?” 苏廉正取出程子晗写给越州府学教授的未寄家书,“程子晗在信中写道,你以其母妹性命要挟,逼他代笔五载,他本盼今科凭己力翻身,却遭你偷换试卷、毒杀灭口,这也是自愿?”
他又唤上程子晗的母亲,老妇人拄着拐杖,哭倒在公堂:“梁文博,你这个畜生!五年前你说资助我儿读书,却将他囚在你府中代笔,我儿稍有不从,你就派人威胁我母女!我儿落第后,还说要给我们迁坟,实则是想斩草除根啊!”
眼见人证物证俱全,梁文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猛地一拍公案,嘶吼道:“我不甘心!我儿自幼顽劣,若不借程子晗之才,怎能踏入仕途?这官场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不过是想让我儿少走些弯路!”
“弯路?” 苏廉正怒目而视,“你为一己私欲,践踏科举制度,谋害神童性命,勾结官员包庇舞弊,这哪里是弯路,分明是歧途!你可知程子晗的才情,本可成为国之栋梁,却被你这权欲熏心之徒碾碎!”
梁文博颓然坐倒在地,面如死灰,再无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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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尘埃落定:正义昭彰天道存(补全)
苏廉正将全案卷宗加急送往京城,附上人证物证清单,同时弹劾绍兴知府王大人包庇纵容之罪。宋神宗览卷后龙颜大怒,下旨将梁文博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王大人革职查办,押解京城问罪。
三法司审理期间,梁文博试图攀咬朝中官员,却因苏廉正早已将证据链固定完整,未能得逞。最终,会审结果维持原判:梁文博科场舞弊、蓄意杀人、勾结官员,罪大恶极,判斩立决;梁寓成知情不报、冒名顶替,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涉案的梁府管家、幕僚等均按律治罪。
行刑那日,绍兴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围观,有人提着烂菜叶、鸡蛋,朝着囚车中的梁文博掷去,怒骂声不绝于耳。当刽子手的刀落下,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不少学子当场落泪,感念程子晗沉冤得雪。
苏廉正亲自督办程子晗的后事,将其遗体迁葬于越州城外的青山之上,墓碑题 “宋神童程子晗之墓”,由越州府学教授亲笔书写。他再次来到墓前,将补全的《鹧鸪天》纸笺点燃,火光中,柳絮纷飞,仿佛程子晗的才情化作清风,拂过这片他曾眷恋的土地。
朝廷为表彰程子晗的才情与气节,追赠其 “文林郎” 衔,赐白银千两抚恤其家人,程子晗的妹妹程子瑜得以进入太学深造,不负兄长厚望。绍兴府贡院门口,那块 “科场舞弊者,以梁文博为戒” 的石碑被重新镌刻,红漆填字,醒目刺眼,成为后世科举学子的警钟。
数月后,苏廉正调离绍兴,百姓自发沿街相送,有人捧着自家种的青菜,有人献上亲手缝制的布鞋,泣声道:“苏大人,您为神童昭雪,为绍兴除害,我们永远记得您!” 苏廉正拱手致谢,目光扫过人群中的程子瑜,她身着素衣,手持兄长的诗集,深深鞠躬 —— 这一躬,既是谢恩,也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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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程子瑜成为北宋著名的女学者,著书立说,将兄长的诗文与气节流传于世。绍兴百姓为程子晗立的 “文心昭雪” 祠香火鼎盛,每逢科举时节,学子们都会前来祭拜,诵读那半阙《鹧鸪天》,感念那段沉冤得雪的往事。
苏廉正晚年致仕,隐居于江南水乡。一日,他收到一封来自绍兴的书信,是程子瑜所写,信中说:“兄长之祠,至今香火不断,贡院石碑仍在,世人皆以梁文博为戒,以兄长为楷模。先生当年逆权门而行,换得正义昭彰,这便是天道。”
苏廉正放下书信,望向窗外纷飞的柳絮,仿佛又看到了那年绍兴府的暮春 —— 锣鼓声中的游街、书房里的半阙词、公堂上的铁证如山、刑场上的民心所向。他微微一笑,提笔写下一行字:“文心不死,正义不泯。”
这行字,后来被刻在了程子晗祠的侧碑上,与 “文心昭雪” 匾额相映成辉,见证着一段跨越岁月的公道传奇。而那起北宋熙宁三年的科场血案,也随着《宋史・循吏传》的记载,成为后世警示:权术可欺一时,人心终有公论;才情或许会被埋没,但赤子之心与人间正义,终将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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