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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时报》等巨头围剿AI新贵,版权大战再度升级。
12月6日,据CNBC报道,《纽约时报》正式对当红AI初创公司Perplexity提起联邦诉讼,指控其大规模非法复制、使用《纽约时报》受版权保护的新闻文章、视频、播客等内容,用于训练AI模型并生成回答。
诉状指出,Perplexity生成的答案与《纽约时报》原文“相同或高度相似”,直接构成侵权。就在前一天,《芝加哥论坛报》也已对Perplexity提起类似诉讼。
《纽约时报》发言人强调,其支持负责任地发展AI,但坚决反对未经授权使用其内容来开发产品。Perplexity则回应称,出版商起诉新技术公司是“百年传统”,但历史证明这无法阻挡进步。
Perplexity成立于2022年,凭借能直接给出答案的AI搜索引擎迅速走红,目前已获得超过15亿美元融资,投资方包括英伟达等知名机构。
此次诉讼是媒体行业在AI时代维护自身内容价值的又一次重要行动。《纽约时报》目前仍在进行另一起针对OpenAI和微软的版权诉讼。而就在今年9月,AI公司Anthropic刚以15亿美元天价和解了作家群体的集体诉讼,创下版权赔偿纪录。
随着AI技术不断渗透,科技公司与内容创作者之间的版权冲突正日益频繁化、规模化。
1. 柿子挑挑软的捏?
“欺软怕硬”是表,“投鼠忌器”是里——不告谷歌,是因为流量命脉握在人家手里。
从现状的情况看,确实似乎是“挑软柿子捏”。
但不能忽视的要点,是出版商与谷歌之间长达二十年的“共生”,已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依赖”,甚至是一种“恐惧”。
为何这样说呢?其实也不难理解。
假如,你是一家报社,你的数字生命线有超过一半——有时高达六成——紧紧攥在谷歌手里。每天,数百万读者通过搜索结果的链接涌入你的网站,带来至关重要的流量和广告曝光。
谷歌是你的报亭,你的分销商,你的头版展示栏。
同时,它也是一个沉默的伙伴,手握着你无法拒绝的规则。
这种关系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之上,谷歌索引你的内容,展示一小段摘要,然后把人送过来;你则获得生存必需的访问量。这个游戏规则,被称为“开放网络”。
起诉这样的伙伴?无异于亲手掐断自己最大的渠道。
谷歌太庞大了,庞大到它的任何一个算法调整,都能让你的编辑部陷入流量暴跌的恐慌。挑战它,成本是毁灭性的,是生存级别的风险。
而Perplexity不同。它年轻、迅猛,但它还没有长成那样的巨人。
它的访问量也许在快速增长,但和谷歌那覆盖全球、根深蒂固的网络相比,它依然是一个“可计算的风险”。起诉它,不会立刻让报社的营收报表崩盘,风险可控,目标清晰。
通过这场诉讼,出版商至少可以做三件事:第一,测试法律武器在新战场上的威力,为未来可能的更大冲突积累判例和谈判资本;第二,向整个科技界——尤其是那些虎视眈眈的AI新贵们——发出明确无误的警告信号:此路不通,要过就得交费;第三,在公众和投资人面前,扮演一个“版权捍卫者”的坚定角色,哪怕这种捍卫是选择性的。
这才是理解这场争端为何在此时爆发的关键。
过去二十年,我们习惯了谷歌的模式。你搜索一个问题,谷歌像一个极其高效、但严格守规矩的图书管理员。它跑到全世界的网站(包括所有新闻网站)里快速翻阅,然后回来告诉你:“我在《纽约时报》A文章第3段,《华尔街日报》B报道里,找到了相关描述。这是它们开头的一小段话,这是链接,您需要的话,请移步去它们那里阅读全文。”
这个过程,本质是“索引”和““引用”。
内容始终存放在出版商的服务器上,谷歌只提供一个“地址簿”和一句“引文”。
它的核心价值是“导航”,它把用户引向信息的源头。
出版商虽然抱怨谷歌分走了注意力,但至少,用户最终还是点进了他们的网站,看到了文章,也看到了旁边的广告。
而以Perplexity为代表的AI搜索,玩的是一套截然不同的游戏。它不再满足于当图书管理员,它要当那个直接给你写答案报告的“学者”。
当你提问时,它的RAG(检索增强生成)系统会像人一样,深入抓取《芝加哥论坛报》的整篇调查报道,提炼出核心事实和数据,再融合路透社的另一篇分析,最后组织成一段逻辑清晰、信息完整的全新答案,直接呈现在你面前。这个过程,不再是“索引+引用”,而是“提取+消化+重组+生成”。
它将原本分散在多篇文章里的价值——那些耗费了记者数月调查、编辑精心打磨的洞察——像消化食物一样吸收掉,然后生产出一个全新的、自洽的信息产品。
用户很可能看完这个流畅的总结就离开了,觉得问题已经解决,再也没有动机去点击原始的、充满了上下文细节和叙事魅力的那篇完整文章。
这才是触及根本的质变。
谷歌的旧模式,分流的是“注意力”和“流量”。
而AI搜索的新模式,正在消解“内容产品”本身作为终点的价值。
它把文章从一件值得被完整阅读的“作品”,降维成了供其吸收炼化的“原始数据原料”。对出版商来说,前者是渠道之争,虽然痛苦但尚可谈判;后者却是存在性威胁——如果没人需要看原文了,那么新闻机构的核心价值何在?广告又将依附于哪里?
Perplexity之所以成为那个“完美的第一被告”,正是因为它如此赤裸裸地演示了这个可怕的未来,一个不再需要点击跳转、就能直接榨干你所有信息精华的世界。
2. 焦灼的出版巨头们
这就引出了科技史上一个不断重演的悲剧性模式:“边缘创新者惩罚”。
纵观历史,颠覆性的技术冲击往往并非来自行业中心,而是来自边缘的野蛮人。
音乐行业的Napster,视频分享早期的YouTube用户,网约车最初的Uber。这些边缘挑战者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用更激进、更“不守规矩”的方式,揭示了新的可能性,但也正因如此,它们首当其冲地承受了旧世界最猛烈的法律和监管炮火。
为什么?因为它们缺乏传统巨头的政治游说力量、错综复杂的联盟关系以及“太大而不能倒”的震慑力。
它们的商业模式更脆弱,一纸诉状就可能断送其融资前景。
对传统产业而言,起诉这些边缘玩家是一个完美的“压力测试”:成本相对较低,却能探明法律雷区的边界,威慑后续的跟风者,同时为自己争取宝贵的转型时间。
这不是出版业的独创,只是商业自卫的本能,出版巨头们焦灼就可想而知了。
于是,他们在“合理使用”的模糊地带摸索,试图用诉讼判决这根探针,划出AI到底能“借用”多少内容的红线。他们也必须在捍卫眼前已然下滑的广告收入和探索未来可能的数据授权收入之间,做出痛苦的权衡。
一方面要大声抗议AI“窃取”内容,另一方面自己编辑部内部可能正在悄悄试用AI工具来辅助写稿、分析数据,提升效率,矛盾至极。
在这种四面楚歌、信息高度不确定的复杂博弈中,起诉Perplexity这一举动,其象征意义和战术价值,无疑便超过了法律胜负本身。
其潜台词不外乎是:“我们看到了未来,我们很害怕,我们要在规则制定上插一脚。但我们暂时不敢,也没有能力,去挑战真正的规则制定者。所以,就从你开始谈吧。”
Perplexity就是拽出来待宰的“羊”!
他们选择的不是敌人,而是战场;捍卫的不仅仅是版权,更是在急速坍缩的旧世界里,那一点残存的谈判资本和关于未来的想象权。
3.“告小谈大”背后
诉讼只是序幕,生存才是终局。
未来的战场,将围绕“内容作为数据资产”这一核心命题展开。
过去,一篇报道的价值链条很简单:优质内容吸引眼球,眼球带来流量,流量兑换广告。计价单位是“每千次展示”。但在AI眼中,这个模型过时了。一篇深度调查的价值,不再仅仅取决于它被多少人点击,而更在于它能否成为让大语言模型变得更聪明、更可靠的“高质量训练数据”。
它的数据密度、事实准确性、逻辑严谨性和叙述独特性,将成为新的估值标准。这意味着,内容库将从“流量水库”转型为“数据矿藏”。开采权怎么卖?定价模型可能会从“按点击付费”彻底转向“按训练用量付费”,比如根据AI模型从这篇文章中吸收、处理的“token”(信息单元)数量来计费。
我们甚至可能会看到,专门为AI定制生产的“结构化内容包”出现——不再是给人类读者阅读的生动故事,而是为机器高效消化准备的、高度标准化的事实、数据和关系图谱。
更进一步的,大型出版商们可能会联合起来,组建一个属于内容行业的“数据交易联盟”,共同设定授权标准和质量门槛,试图从分散的原料供应商,升级为掌握定价权的资源卡特尔。
因此,单纯的法律防御是远远不够的。
最可能的路径,将是一种精分的“诉讼与合作”双轨制。
对Perplexity这样尚未建立稳固生态、规则意识薄弱的新锐,用诉讼敲打,划定红线,迫使其坐上谈判桌,为行业确立最基本的“数据使用费”先例。
而对于谷歌、微软、OpenAI这些掌控着生态命脉的巨无霸,策略则完全不同。硬碰硬的对抗成本太高,明智的选择是边谈边打,以合作为主旋律。这意味着出版商将不得不与“吞噬”自己内容的平台,就内容数据的使用范围、授权费用和署名方式,展开一场漫长而复杂的利益博弈。
同时,顶尖的出版商绝不会只满足于充当外部AI的“燃料供应商”。他们必将大力投资自身的AI能力,利用其宝贵的品牌公信力和高质量内容库,开发专属的智能信息工具。
例如,一个财经媒体可能会推出能深度分析财报、实时解读经济数据的AI助手;一个法律出版社可能开发基于其案例库的法律推理工具。
最终的目标,是从“静态内容的制造商”,转型为“动态智能信息服务的提供者”,在AI时代重新夺回一部分价值链的主导权。
这一切博弈的背后,都戳破了一个长期被宣扬的理念:“技术中立”。
现实中,当一家公司同时掌控着搜索引擎(流量入口)、广告网络(收入命脉)、浏览器和操作系统(用户终端),并亲自下场研发最先进的AI模型时,它早已超越了“中立平台”的角色。它是一个拥有绝对主导权的“数字生态系统运营商”。
在这个系统里,规则由它制定,利益向它倾斜。
出版商不起诉它,不是因为它的行为在法律上更无懈可击,而是因为挑战这样一个系统,意味着你可能同时失去流量、广告收入和技术合作的可能,这是一种商业上的自杀行为。
这种选择,是基于冰冷的权力结构计算的生存理性,与法律原则或道德高地关系不大。
从这一点而言,对Perplexity的诉讼,只是一声尖锐的哨响,提醒所有人比赛进入了全新且更残酷的环节。真正的游戏,在于出版商能否利用这声哨响争取到的时间,完成从“流量时代的佃农”到“数据时代的庄园主”甚至“智能服务的设计师”的身份蜕变。
而个中答案,将决定我们未来看到的“新闻”,究竟是由独立、专业的机构提供的深度洞察,还是仅仅沦为喂养全球AI巨兽的、均质化的数据饲料。
所有人都该明白,比赛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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