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冬天冷得刺骨。御史台大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曹参裹着一件单薄的囚衣,正借着铁窗透进来的一缕微光,仔细看着手中的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十七起案件的证词——这是他入狱第三个月,从狱吏那里讨来的“消遣”。
“曹大人,您都这样了,还看这些做什么?”送饭的老狱卒王五蹲在牢门外,压低声音说,“您可是当过丞相的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
曹参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五十七岁的他头发已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初。“当丞相是过去的事,”他淡淡地说,“现在我是个囚犯,看看案卷,打发时间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王五知道没那么简单。自从这位前丞相三个月前被打入大牢,牢里的风气竟悄然变了。曹参不喊冤,不闹事,只是安静地看案卷,偶尔还会请狱吏拿来笔墨,在废简上写写画画。更奇的是,有几个狱吏竟开始偷偷向他请教案件疑点。
“曹大人,您说这桩盗窃案,”年轻狱吏小李曾蹲在牢门外请教,“失主说丢了十两金子,可嫌疑人家中只搜出三两,他却全认了……”
曹参当时头也不抬:“去查查失主上个月是否去过赌坊。”
三天后,案子破了——失主赌输了钱,自导自演了一出盗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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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二、狱中的“断案亭”
曹参入狱的第四个月,发生了一件让所有狱卒都意想不到的事。
那日清晨,御史大夫张苍亲自提审曹参。审讯室中,张苍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同僚。他们曾一同在萧何手下做事,后来又先后为相。
“曹参,”张苍叹了口气,“陛下震怒,你可知罪?”
“臣知罪,”曹参平静地说,“臣不该在朝堂上当众顶撞陛下,说‘刑狱之事,非察不可轻断’。”
“你明知陛下欲速决淮南王谋反案牵连的官员,为何还要阻拦?”张苍压低了声音,“那些人与你并无交情!”
曹参抬起头:“正因无交情,才更要说真话。三十七名官员,有二十三人罪证不足。若全数问斩,将来真相大白时,陛下将如何面对天下人?”
张苍沉默良久,最终拂袖而去。
提审结束后,曹参没有被送回原来的牢房,而是被带到一间稍大的囚室。奇怪的是,这间囚室竟摆上了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
“这是……”曹参看向带路的王五。
王五挠挠头:“张大人吩咐的,说……说您既然喜欢看案卷,就在这里看吧。”
从此,这间特殊的囚室成了大牢里一个隐秘的“断案亭”。开始只是狱吏偷偷来请教,后来连一些低阶法官也会借口提审,实则带着疑难案件来找曹参。曹参从不推辞,但也从不许诺什么。他只是看卷、提问、分析,最后轻声说一句:“依律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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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私下统计,经曹参过目的案件,冤错率竟不足一成。而当时长安各衙门的平均冤错率,高达四成。
入狱第八个月,一场真正的考验降临。
那日深夜,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曹参从睡梦中惊醒,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淮南王刘长的谋士,季布。
“季先生?”曹参坐起身,心中警铃大作。季布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怎会出现在这里?
“曹公,”季布褪下斗篷,露出憔悴的面容,“长话短说,我是来救你的。”
曹参不动声色:“救我?”
“淮南王案是冤案,”季布急切地说,“陛下听信谗言,认定王爷谋反。你是唯一在朝堂上直言证据不足的大臣。现在王爷的旧部已聚集三百死士,今夜可劫狱救你出去。你出去后,只需向天下说明真相……”
“然后呢?”曹参打断他,“然后你们拥立新君?天下再起战火?”
季布愣住了。
曹参缓缓站起,囚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季先生,我且问你:若淮南王真是冤枉,为何要逃?为何要集结死士?这岂不是坐实了谋反之名?”
“那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曹参重复这四个字,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季先生,你可知我为何入狱?正是因为我不愿见无辜者受冤。但若我今天跟你走,就等于承认了淮南王无罪?不,我只是认为证据不足。证据不足与完全无罪,是两回事。”
季布的脸色变了:“曹公,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难道你要老死狱中?”
“若老死狱中能换天下不乱,值得。”曹参转过身,背对着季布,“你走吧。今夜之事,我当从未发生。”
牢房里陷入死寂。许久,季布沙哑的声音响起:“曹参,你会后悔的。”
黑色斗篷重新披上,人影消失在黑暗中。
曹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光芒。他知道,今晚这个选择,可能真的会让他老死狱中。但他更知道,一旦越狱,就等于点燃了叛乱的导火索。
那一夜,他坐到天明。
四、狱中三年,狱外巨变
曹参在御史台大牢一关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淮南王刘长在流放途中绝食而死,季布被捕后斩首示众,曾经轰动朝野的大案渐渐被人遗忘。
这三年里,曹参的“狱中断案”却越发有名。来找他请教案件的人,从狱吏、法官,渐渐扩展到长安令、京兆尹的属官。那间特殊的囚室,几乎成了半个刑狱衙门。有人戏称,这是“大牢里的御史台”。
奇怪的是,朝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皇帝刘邦似乎也忘了牢里还关着这位前丞相。
直到第三年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长安。大牢里病倒了一大半囚犯和狱卒,连典狱官都未能幸免。混乱之中,囚犯暴动,数十人越狱逃亡。
曹参没有走。
他不仅没走,还组织未染病的囚犯照顾病患,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医药知识配制草药,甚至说服暴动者放下武器。当新任典狱官带兵赶到时,看到的不是混乱的劫狱现场,而是曹参指挥囚犯有序熬药、分发汤剂的景象。
“曹大人,”典狱官下马,恭敬行礼,“您这是……”
“救人。”曹参抹了把额头的汗,简单吐出两个字。
瘟疫事件后第七天,一道圣旨传到大牢。
曹参跪接圣旨时,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三年牢狱生活,他的腿疾已十分严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丞相曹参,虽因言获罪,然狱中三载,协助断案百余起,瘟疫期间救死扶伤,有功于社稷。今特赦其罪,官复原职,即日赴任……”
后面的话曹参没听清。王五和小李扶他起身时,发现这位老人眼中竟有泪光。
“曹大人,您终于能出去了!”小李兴奋地说。
曹参点点头,目光却投向那间住了三年的囚室。矮几上还摊着几卷未看完的案卷,蒲团已被磨得发亮。
出狱那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三年未见天日,曹参站在大牢门口,竟有些恍惚。远处,一辆丞相规格的马车正等候着,旁边站着现任丞相萧何。
“曹兄,”萧何快步上前,握住曹参的手,“这三年……受苦了。”
曹参摇摇头:“比受苦更难的,是看明白了许多事。”
一个月后,复职的曹参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震惊的事:他奏请皇帝,改革刑狱制度,在各郡设立“案卷复审司”,由经验丰富的老吏担任复审官。同时,他建议将“疑罪从无”明确写入律法。
朝堂上反对声一片。
“如此改革,将大大拖慢断案速度!”
“疑罪从无?那岂不是要放纵无数罪犯?”
曹参站在殿中,平静地看着这些反对的同僚。他想起狱中那些因证据不足差点被冤杀的囚犯,想起季布绝望的眼神,想起瘟疫中那些囚犯喝药时感激的表情。
“诸位可知道,”他缓缓开口,“我在狱中三年,经手案件三百余起。其中最初被判定有罪的,经复审后,有三成证据不足,有一成完全无罪。也就是说,每十个囚犯中,就有四个可能是冤枉的。”
朝堂鸦雀无声。
“断案求快,冤案必多,”曹参继续说,“与其快而错,不如慢而对。人命关天,错杀一个,天地难容。”
龙椅上的刘邦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一个字:“准。”
改革推行的那年冬天,曹参再次来到御史台大牢。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丞相巡视。
王五已升任典狱官,小李成了首席狱吏。大牢里干净整洁了许多,每间囚室都通风透光,重犯的案卷必须经过三重审核。
“曹大人,您看这里,”小李兴奋地指着一间囚室,“按您的新规,这人的案子已经复审三次,证据链还是有缺口,下个月可能就要放了。”
曹参点点头,目光却投向曾经住过三年的那间囚室。现在那里关着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因在酒桌上说了几句对朝廷不敬的话而被捕。
“他的案子复审了吗?”曹参问。
“正在复审中,”王五回答,“按新规,言论罪需要至少五个证人,现在只有三个。”
曹参走近牢门。那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恐惧。
“读书人?”曹参温和地问。
年轻人点点头。
“读过《诗经》吗?”
“读……读过。”
“‘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曹参缓缓道,“说话的人不该因言获罪,听的人倒该引以为戒。这是古训。”
年轻人愣住了,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走出大牢时,夕阳西下。萧何的马车等候在外,这位老友兼同僚笑道:“今日朝堂上又有人弹劾你,说新政让刑狱效率大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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