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熊患的背后，生态与治理的双重困境

本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王 军 本报特约记者 杨 逸

编者的话：12月，日本一些地区已经开始下雪，然而本应进入冬眠的熊却依然活跃，不断打破人与野生动物之间的脆弱边界。仅在12月4日一天，从富山到岛根，日本至少4个县报告了熊袭击人的事件，将该国今年截至目前熊患受害者的总数推至235人，其中13人死亡——这两项数字均创下了历史最高纪录。更具警示意义的是，大约70%的袭击发生在人类日常生活区域，这意味着日本熊患已从遥远的山林蔓延至居民的门前街巷。这场危机并非偶然，是一场由生态问题、人口结构变化与政府治理失效共同酿成的风暴。它正让日本社会进行一场紧迫的反思：在固有边界已然模糊的今天，究竟该如何重新定义人类与这些大型野生动物的关系，找到真正可持续的共存之道。

“一场致命冲突正在日本各地上演”

“熊！”12月4日凌晨2时30分左右，一名女性的呼救声音惊醒了日本富山县富山市妇中町河原町正在熟睡的居民。据多家日媒报道，当时，这名70岁的女性及其75岁的丈夫正在一所小学附近送报纸，却遭到身长1米左右的野熊袭击。听到惨叫后，当地一名30多岁的男性居民走出自家房子，看到了这对被袭击的夫妇：该女性脸部受伤，其丈夫脸部和双手受伤，现场血迹斑斑。这名男性居民用拳头多次击打野熊，才将其赶走。当地警方表示，这对夫妇在被送往医院时意识清醒，但面部流血。

大约4个小时后，当长野县野泽温泉村一名78岁的老人正在铲雪时，也遭到熊的袭击，面部和大腿受伤。同一天，岩手县一名60多岁的女子以及岛根县一名70多岁男子均遭到熊的袭击，不同程度受伤。12月4日，日本发生了至少4起熊袭击人事件，让该国当前的熊患问题显得更加紧迫。

“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有人被熊袭击或因此受伤的新闻。”据“今日日本”新闻网等媒体报道，自今年4月以来，该国22个都道府县发生了熊伤人事件。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称，一场熊与人之间的致命冲突正在日本各地上演。日本NHK电视台称，该国东北部地区是重灾区，其中秋田县的受害者人数最多，达66人。

据“今日日本”新闻网报道，在日本东北地区，民众的恐慌情绪很明显。28岁的猎人松桥翔说：“这（熊）已经变成了一种像人的东西，简直令人恐惧。”65岁的当地退休公务员铃木明广对《纽约时报》说，现在在秋田过马路，既要左看右看，还要留意有没有熊，“你永远不知道熊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

值得注意的是，有调查显示，日本大约70%的熊袭击人事件发生在人类的日常生活圈。NHK电视台人员和日本林业及林产研究所专家，对10月初至10月23日该国12个县发生的64起熊袭击人事件进行分析后发现，其中18人是在路上被袭击、5人是在房屋附近的农田里被袭击、6人是在居民区被袭击、15人是在房屋周围被袭击，还有13人是在自家门口遭到袭击。日本森林综合研究所动物生态遗传小组负责人大西尚树直言，熊类正在逐渐侵入人类核心生活圈，这个倾向其实2023年就已凸显，今年则更进一步。

旨在促进“人熊共存”的非营利组织日本熊网络注意到，熊的攻击行为正在发生变化——不仅针对单独的行人，即使是两三人同行也会遭到袭击。日本秋田大学医院急诊和重症医生中永士师明治疗熊伤已经有30年。他表示，几年前，受惊的熊可能会袭击一个人的面部，然后逃跑，但现在它们会从大约10米开外的地方向你冲过来，然后扑到你身上，“如果没有有效的干预，熊伤人事件会增加……我们正在目睹一场灾难”。

“危机并非偶然”

“今日日本”新闻网称，虽然数据不完整，但近年来，日本是全球致命熊袭击事件数量最多的国家之一。据《日本时报》报道，有专家认为，今年日本的熊患危机并非偶然，是尖锐的生态问题和长期的社会结构变化导致的结果。

《日本经济新闻》近期发表题为《气温上升3摄氏度后的世界——“熊出没”事件频发凸显人兽冲突加剧》的文章，称全球变暖是“熊出没”事件增多的原因之一。法新社称，研究人员还没有弄清气候变暖是如何改变熊的习性的，但有迹象表明它们的习性确实发生了变化。他们预计熊的冬眠时间会更短，这意味着它们与人“狭路相逢”的频率会增加。此外，在日本，气候问题影响了植物生长，熊的主要食物之一山毛榉坚果在多地歉收。日本专家曾警告称，食物短缺正迫使熊在冬眠之前涌向城镇。

大西尚树认为，熊伤人事件增加的最根本原因在于“熊满为患”。据日媒报道，从上世纪90年代起，日本对熊的态度从狩猎转为了保护。北海道自1966年开始实行的春季猎熊活动1990年被叫停。日本政府近期发布的报告显示，日本的棕熊数量在30年内翻了一番，目前约为1.2万只，而亚洲黑熊数量也在攀升，达到4.2万只左右。

熊类数量的增加，一方面是因为日本政府实施保护性政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该国猎人数量的急剧减少。据路透社近期报道，日本官方数据显示，该国在2020财年发放了约21.85万张狩猎许可证，不到1975年51.78万张的一半。1975年发放的狩猎许可证中约有98%是猎杀许可，而2020年，这一比例降至42%，剩下的许可证是捕兽许可。此外，根据2020年的数据，大约60%的狩猎许可证持有者，即猎人，年龄在60岁及以上。

日本朝日电视台的报道显示，成为一名猎人并不容易。从报名到获得持枪许可证需一年以上的时间，费用高达47万日元（100日元约合4.6元人民币），还要接受背景调查。秋田县鸟兽灾害对策队的一名猎人一年行动上百次，算上出勤补贴和捕杀奖金等，年收入只有30万日元。如果成为全职猎人，将很难维持生活。事实上，在熊灾的受害者中，猎人占了一半以上。在这一背景下，年轻人很少愿意入行。39岁的津田铃子是东京附近山梨县大月市的一名猎人。她对日本共同社说，非常担心资深猎人将在5年内消失。

随着日本熊类数量增加的是它们分布范围的扩大。根据日本熊网络发布的《2025年秋季熊类现状整理报告》，过去40年间，日本熊类的分布范围已扩大了约两倍。这一趋势与日本社会结构的变化紧密相关：少子化和高龄化加速以及人口向城市集中，使得农村地区人口大幅减少，很多农田被废弃，不少房子被空置，熊可以很容易地在那里栖身。昔日的人熊缓冲带正在消失，这一现象在日本东北地区尤为严重。

大西尚树还提出了“都市熊”的概念。他表示，在人类生活圈附近出生和成长的一些熊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存在，它们可能已经积累了在人类聚集地区隐蔽和觅食的经验，正在逐渐进入人类生活圈内部。

现在，猎熊行动不仅伴随着危险，也伴随着争议。“为什么要杀熊！你们太残忍了！”据日本《每日新闻》报道，一些熊患严重的地方政府接到的投诉电话层出不穷，抗议者中不乏居住在外地的动物保护团体成员。当地人对此感到愤怒，认为阻止猎熊的人比熊更可怕。《日本时报》等媒体分析称，日本的“卡哇伊”文化也在影响政府的控熊行动。一些城市居民认为熊很可爱，他们没有与危险动物直接接触的经验，因此经常对政府猎熊的做法感到反感。还有一些环保人士认为，熊袭击人事件的增加不是熊的错，而是人类的错，是人类破坏了熊的自然栖息地。

一些日媒认为，日本政府对熊的管理也存在问题。据日本共同社报道，根据9月生效的《野生动物保护管理法》修订案，可以在城市范围内猎杀熊。此前，此类行动需要得到警方的许可。《日本时报》援引专家的话称，在美国，许多州的野生动物官员都被要求拥有生物学或野生动物相关学科的学位或持有官方证书。在日本，只有大约5%的县级官员对野生动物有专门的了解。日本从未真正在野生动物管理方面投入足够资金或精力，就连对熊数量的估计也非常粗略，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熊。

“人与熊的分区共存”？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分布在日本的熊主要为棕熊和亚洲黑熊，前者的体重可超过450公斤，后者体重在80-200公斤之间。在日本今年的熊袭击人事件中，亚洲黑熊出现的频率更高，但棕熊的袭击更危险。袭击事件的激增促使包括美国和英国在内的一些国家向住在或前往日本的公民发布了旅行建议。

日本NHK电视台称，大西尚树表示，即使是12月，在经常看到熊的地方，人们也要保持警惕，应避免早上过早出门；晚上即使去附近的便利店，也要开车去。他还建议民众远离可能成为熊食物的东西。福岛大学食品与农业科学学院副教授望月翔太说，为了减少熊袭击人事件，日本民众应减少人类居住区周围的熊类食物来源，妥善管理垃圾、废弃果树和园林农产品是最有效的预防措施。此外，民众可以在农场或村庄周边设立电子围栏等物理屏障，减少熊的进入。最后，可以通过传感器等先进技术进行早期监测，快速通报熊的动向，以便迅速做出反应。

据日媒报道，该国政府近期召开相关会议，通过了因熊患加剧而制定的一系列对策，包括动员退休警察参与培训，帮助其取得狩猎许可证，启用允许警察使用步枪进行捕杀的新制度；春季在重点地区进行猎熊，设置缓冲带；着重培养“政府猎人”，修订控制熊的相关指南。日本环境大臣石原宏高强调，应通过捕猎以及驱逐人类生活圈内的熊，实现“人与熊的分区共存”。

‍东京农工大学教授小池伸介在《日本时报》上发文，提出了实现“人熊共存”的五点建议，包括有针对性地捕获熊类，以减少人类活动地区熊出没的频率；重建和维护人类与熊类之间的缓冲区，使这一缓冲区对熊来说没有吸引力；日本地方政府采取类似北美国家的模式，给各县相关部门配置训练有素的野生动物专业人员，基于科学采取预防以及应对熊患危机的措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