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老人再就业，我成了大家的“共享奶奶”

文 | 显微故事

大家都知道共享单车、共享厨房、共享办公、共享充电宝，对于共享经济大家都不陌生。但，你听说过“共享奶奶”吗？

与传统的共享模式不同，“共享奶奶”不是商品，而是一种根植于社区邻里的互助举动：

即退休老人充当临时爷爷奶奶的角色，帮双职工家庭接送、照看孩子，这其中既有纯粹的公益项目，也有一些雇佣行为。

“共享奶奶”的兴起并非偶然，它精准切中了当代中国家庭面临的两大现实困境：

一边是“双职工”家庭在孩子放学与家长下班之间的“监管空窗期”，另一边则是大量退休或留守老人因脱离社会角色而产生的“价值失落”与情感空虚。

于是，我们在本地论坛、社区群里，看到越来越多看似“奇葩”的帖子：有子女为家中闲居的父母“找孩子带”；也有年轻父母询问是否有热心长辈帮忙接送孩子。

看似简单的互助，实现的却是双向治愈：孩子得到了照护与陪伴，老人则重新找到被需要、被尊重的社会价值。

但是，这种模式真的完美吗？

中式家庭的隐秘角落

下午三点，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两小时，王琳已经坐不住了。

电话那头的客户还在讨论合作细节，她却心不在焉。孩子三点半放学，学校离公司只有五分钟电动车路程。

往常这个时间，她会假意去厕所，偷偷溜出去接孩子，送到托管班后再匆忙返回。顺利的话，总耗时不会超过半小时。

但最近，她的业绩不太好，领导盯得很紧。作为新人，她不敢再轻举妄动。想到放学时孩子在校门口张望的样子，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时候真不想干了，专心在家带孩子，”王琳苦笑，“可惜我没有做全职妈妈的资本。”

王琳是一位单亲母亲。当初不顾家人反对的婚姻最终以离婚收场，两边老人都明确表示不会帮忙。

“孩子爸除了每月给点抚养费，什么都不管。我一个人要工作、要带孩子、处理大大小小各种琐事……上个月孩子生病我请了几天假，当月的全勤奖没了，绩效也被扣了一半。有时很羡慕别人有家人帮衬，但我没有这样的后盾。”

北京四环边上的一间办公室里，罗娜的会议还在继续。老板滔滔不绝，从早上讲到现在。瞥一眼手表——三点多了，心跳突然加速。

儿子上幼儿园大班，学校虽然有延后的晚托服务，但最晚只能到五点半，而她正常的下班时间是六点，赶上加班则无上限。

为了孩子，她这个985名校毕业的硕士放弃了外企项目经理的高薪职位，跳到这个离家近的小私企。早晨她送孩子上学，晚上母亲帮忙接孩子放学。但最近孩子姥姥生病需要休养，接孩子又成了难题。

“我家那位觉得带孩子天然就是我的责任，他只要偶尔陪着玩玩检查一下作业就是好爸爸了。上幼儿园这几年都是我和我妈接送孩子。”

无奈，罗娜只好和丈夫商量让婆婆过来临时帮着照看几天，婆婆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来了。

“回家跟孩子奶奶说话总要看脸色，还得说好话哄着。”罗娜叹道，“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小心翼翼，每天都感觉很抓狂。”

年轻父母为孩子的接送问题焦虑时，一些老人也在为“无孙可带”而失落。

唐阿姨是一位空巢老人，退休前是一名中学教师。老伴去世早，她独自把儿子抚养长大。

儿子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留学，如今已在国外成家立业。孙子六岁，英语说得比汉语还溜，只有逢年过节时，才在视频里喊她几声奶奶。

唐阿姨教了四十年书，现在却连给孙子讲故事的机会都没有。不喜欢广场舞的她，平时除了去公园散步，就是待在家里拿着遥控器反反复复地换台。

图 | 周阿姨散步的公园

“心里空落落的，电视从早开到晚，就是想让屋子里有点声音，不至于太冷清。”

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像唐阿姨这样独居或空巢的老人越来越多。他们拥有大量的空闲时间，渴望陪伴，想有事做，却找不到情感寄托。

一边是年轻父母在职场和家庭之间疲于奔命，一边是退休老人满怀热忱却无处发挥。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些人开始尝试新的可能：

有少儿家长在社交媒体发帖，寻找愿意帮忙接送孩子的退休老人；也有子女上网，为独居的父母找别人家的“孙子孙女”带。

“共享奶奶”由此诞生。

“共享”的世界

其实，“共享奶奶”并非新词。

这一模式，最早可追溯到2019年的宁波。

为解决困扰双职工家庭孩子接送的难题，当地社区动员辖区内身体健康又有富裕时间的退休老人，组建起一支特别的志愿者服务队，为有困难的住户提供学校接送、临时看护与情感陪伴等无偿服务。

因该模式精准切中了双职工家庭的育儿焦虑与退休老人的现实处境，很快引发全国范围内的广泛关注。

近几年，在多省公务员面试中，“共享奶奶”也频频成为热点考题。

在互联网的催化下，“共享奶奶”在实践中也在不断演变。

如今，在各大主流社交平台，除了纯志愿服务，还出现了更多自发形成的有偿服务模式。

51岁的丛敏去年退休后，生活节奏一下子就乱了。她前几年离婚，儿子今年暑期大学毕业后跑去外地工作，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每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刷短剧，一天能看几百集，时间一长，视力变得模糊，加之经常熬夜作息不规律，身体也发出了警报。

“我这个年纪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一闲下来，整个人就垮了。”

偶然的一天，丛敏在小区业主群里看到有家长找人帮忙接孩子，就有点儿心动。

幼儿园就在小区里，丛敏住的单元楼正对着幼儿园大门，站在北向的卧室里能看到孩子们在院子里活动。

她当即和发消息的业主取得了联系，两家人约着见了面。

“见面聊得挺投缘，当即就定来了。”丛敏说，“每天三点半接孩子，我一般提前几分钟下楼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天气好的话就在小区的游乐场玩会，天气不好就在家里看书、画画。家长五点多来接，偶尔加班晚了，我就给孩子做点饭。”

图 | 从敏带孩子玩的地方

曾经闲置的烘焙工具又派上了用场，丛敏戴上花镜，开始认真研究食谱，朋友圈里也多了很多和小朋友玩耍的照片。

“算是提前体验当奶奶的感觉吧，等以后自己有孙子孙女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而且，每个月还能挣1500元的零花钱。”丛敏说。

王琳也是在小区业主群里找到一位“奶奶”的。

托管班的时间是每天晚上三点半到六点半，女儿同班同学的奶奶表示，在接自己孙子的时候，可以顺便把王琳的女儿一起接上。费用按当地的市场价，接一次15元，按月支付是300元。

加上托管班一个月600元的花费，王琳在接送孩子这件事上每个月要支出900元。她所在的地方是河北的一个地级市，月工资只有三四千块，900元是她工资的三分之一。

“虽然有点肉疼，但自从孩子接送有了着落，上班时心里踏实多了。”王琳说。

硬币的另一面

罗娜虽然没有找“奶奶”，但是把孩子送到了托管班，一个月3000多元。托管班帮助辅导孩子作业，提供晚餐，重点是，托管老师可以帮忙接孩子放学，但是托费得按季度交。

“费用不便宜，可是要上网找陌生人接，接到哪儿去都不知道，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为确保安全，罗娜要求孩子每天戴电话手表，还把托管老师的照片发给班主任备案。

“孩子的事无小事，必须想周全了。”她说。

不可否认，“共享奶奶”有效缓解了双职工家庭的育儿负担，也为退休老人填补了情感空缺。

但是，抛开社区组织的公益项目不论，单看个体间的交易行为，其背后实则隐藏着不容忽视的风险。

“社区组织的公益活动有信任基础，出了事也有人兜底，但自己找人风险系数太高。”

罗娜说，她曾看过一则新闻：一位家长经常将年幼的女儿交给邻居爷爷照看，对方是一位看起来平易近人的退休教师，给他红包也不收。

起初她十分感激，常买一些水果和点心表示感谢。直到有一天女儿说“爷爷的游戏不舒服”时，她才惊觉背后有问题。

然而由于证据不足，无法追责，这件事成了那位母亲一生的痛。

“退休老人在教育理念和心理素质上差异很大。有血缘的亲人尚且不能保证照护质量，更何况是建立在陌生关系之上的临时托付？”北京丰台某幼儿园园长成女士指出，

“日常生活中，我们看过太多这样的情形：有的‘奶奶’会用‘再不听话就把你扔了’来恐吓孩子；有的则因自身情绪不稳定，对孩子忽冷忽热。这些无形的心理伤害，远比身体上的损伤更大。”

成园长强调，更需要警惕的是，一些不法分子还有可能利用家长的信任对孩子实施侵害，虽然是极个别行为，但一旦发生，造成的将是不可逆的终身创伤。

更令人忧心的是责任认定的模糊地带。

据成园长介绍，他们园里曾有一个男孩长期由钟点工阿姨接送。阿姨和家长之间没有合同或协议，全凭双方的信任维系。

有一天，阿姨在接孩子放学的途中被电动车刮倒，导致小腿骨折。因为医药费和赔偿金问题争执不下，双方最终对簿公堂。

原本应该皆大欢喜的互助故事，也因此蒙上了阴影。

唐阿姨也讲起自己的一段经历。有一次，对门邻居去机场送亲戚，临时请她帮忙照看孩子。

她爽快答应，没想到就在她晾衣服的片刻功夫，孩子在客厅磕到桌角，脑袋上肿起一个包。

虽然只是轻微磕碰，但小姑娘的哭声让她心慌意乱。事后唐阿姨心有余悸：万一真把孩子摔成重伤，该如何向她的父母交代，自己应不应该承担责任？

此外，老人的健康问题也是一个隐忧。

成园长介绍，曾有一位爷爷在接孩子的时候突发高血压，幸好是在幼儿园门口，有保安和孩子家长及时救助。

“没有协议，也没有保险，仅靠善意维系的信任很脆弱，一旦发生意外，就会陷入各执一词的僵局。”

如此看来，“共享奶奶”既是资源互补，又是一场博弈，胜算有多少也许靠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