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骨巴脉：基因解码

巴骨巴脉：基因解码

钟钦

一、音声：巴蜀巴蜀，巴前蜀后

说话做事巴骨巴脉，即切近客观事实，深入贴近本质。何为巴骨巴脉？

“……文物殊粲然，巴蜀由来古……”，郭沫若在参观重庆博物馆巴蜀文化陈列后，欣然题诗称颂。

巴蜀巴蜀，巴山蜀水、巴蜀大地、巴蜀文明、巴郡蜀都等等。巴与蜀并称时，总是巴在蜀前。虽然重庆做过陪都，现在又是直辖市，但成都、重庆两城并列时，却又是成都在前，重庆在后。四川简称川，重庆简称渝，川渝相连时，川在前，渝在后。何以如此？人们每每大惑不解。

楷书四大家欧颜柳赵，大诗人李杜，大书法家钟王，史学双璧的班马，秦汉，唐宋，中美，云贵川……序次为什么要这样排呢？

如果您认为，李杜的排法是因为李白成就高于杜甫。这说法，值得商榷。他们一个诗仙，一个诗圣，是唐代文学史上并列的齐天高峰，孰优孰劣绝无定论。再说大书法家中的钟王之称，钟繇的书法成就，绝然比不过王羲之。可就是，钟在前，王在后。如果您觉得，那是因为李白的年龄大于杜甫。这就又不对了，因为史学双壁唯班马。班即班固（公元32年—92年），东汉人。马即司马迁（约公元前145或前135年—？），西汉人。《史记》《汉书》均为汉代史学的巅峰之作，奠定了后世 “正史” 的编纂体例。西汉的太史公，可比东汉的班固，大一百六七十岁呢，但偏就是班前马后。

初唐四杰王杨卢骆，也遇到这样一个烧脑的问题：这王、杨、卢、骆的序次，何当如此？实际上，除去当仁不让排在头一位的王勃之外，其余三位当事人，对这个顺序，少不了腹诽不已颇有微词。

其实，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他们只能怪自己的姓名，未能占得天时地利与人和。

这天时地利人和的规律，除开依从天然的时间顺序、政治从属、实力强弱等综合要素外，其习惯性序次，大致遵循汉语的音韵和书写特点：其一，音节发音的先易后难的自然规律。其二，读音声调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序次。其三，笔顺丶—丨丿乀 的顺序。其四，笔画先少后多的规则。

以王杨卢骆的序次为例，相较于杨、卢、骆三字，王的音节发音开口容易，声调属阳平，即四音中的第二声，笔画少，故第一。杨、卢也为阳平声，即第二声；杨的发音比卢的发音容易；杨的第一笔是横，卢的第一笔是竖，先横后竖。故杨二卢三。骆属去声，即四声中的第四声，只能委屈着敬陪末座。

欧颜柳赵：从开口发音易难程度上，欧最易，一声，居前；颜次易，二声，次之；柳比颜难，三声，再次之；赵最难，四声，最末。诗仙诗圣的李杜，李三声居前，杜四声殿后；大书法家钟王，一声钟前，二声王后；班马两贤，班一声，马三声。更重要的，李、钟、班的音节发音，分别比杜、王、马的音节发音，更容易轻松。

又说成都重庆，成和重皆是二声，成的音节开口比重的音节开口容易，成的第一笔是横，重的第一笔是撇。故而，成都重庆两地同称时，成都在前，重庆在后。再说川渝，川一声，渝二声，川3画，渝12画，川比渝易发声，理所当然，前川后渝。

同理，巴蜀并称时，巴前蜀后。谭继和先生研究指出：“巴”为重唇音，“蜀”为舌上音，重唇音在人类语言演化中更为原始，从音韵学角度看，巴前蜀后的“巴蜀”连称符合上古汉语“先重唇后轻唇”的发音习惯。相较于“蜀”的舌面音，“巴”的重唇音在发音生理上更省力更易实现，这与人类语言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化路径一致。故“巴蜀”连称符合语言发生学规律。秦汉、唐宋、中美、云贵川，莫不如是。

我们达州有个人人知晓的达巴路口，是过去达县到巴中的公路起点。人们都习惯性称之为达巴路口，基本上没人称为巴达路口。达在前，巴在后。这是由于：虽然达二声，巴一声，但达字的发音比巴字的发音，更轻松更容易；达字的第一笔是横，巴字的第一笔是横折；当时的巴中县受达县地区管辖，达县的政治经济等历史地位高于巴中。因此叫达巴路口，不叫巴达路口。

这些序次的排法，既贴合汉语音声的韵律习惯，也暗合历史渊源、政治经济等的深层逻辑，恰如达巴路口的命名所示。究其实质，这实际上是人与生俱来的语感能力。“语感就是个体的人与外部语言世界的直接联系，是在视听当下不假思索地从感知语音、字形而立刻理解语音字形所表达的意义的能力。”

这巴字音声，藏着历史的积淀与汉字的韵律，是巴文化在符号世界的最初印记。

二、地理：得天独厚，钟灵毓秀

蜀据川西，巴领川东。

地球北纬30°上下，同纬度的别的国家和地区，无论中东、北非，还是墨西哥、美国，大多横亘着广袤无垠的沙漠，纵有绿洲，也是稀稀疏疏星星点点。

唯有巴蜀境域的东西两面，东到荆楚苏杭，西到拉萨，虽然内部地形差异，仿若云泥，却全然没有沙漠现象，特别是世誉天府之国的巴蜀境域，有亚热带、暖温带、温带、寒温带等诸种气候，膏腴之地，物产丰饶。常璩《华阳国志·巴志》云：“土植五谷，牲具六畜。桑、蚕、麻、苎，鱼、盐、铜、铁、丹、漆、茶、蜜，灵龟、巨犀、山鸡、白雉，黄润、鲜粉，皆纳贡之。其果实之珍者，树有荔支蔓有辛蒟，园有芳蒻、香茗，给客橙、葵。其药物之异者，有巴戟天、椒。竹木之贵者，有桃支、灵寿。”“侈繁巨丽，甲于天下”，一向被疑为是传说中真正的人间天堂伊甸园。

蒙文通《巴蜀古史论述》持论：“巴蜀之分，大抵以涪江为界，巴领涪江下游，蜀据上游。”少数地方，巴蜀各占东西。他从地理分界视角，强调了涪江流域在巴蜀文化分野中的标志性意义。

常璩《华阳国志·巴志》载：“其地东到鱼复（今奉节），西至僰道（今宜宾），北接汉中，南极黔涪（黔中、涪陵）。”大抵上，巴以大巴山、川东平行岭谷地区、嘉陵江流域、峡江南北、陕南鄂西等，为其核心区域。域内，地形地貌多样，有崇山峻岭，有大江大河，有深丘，有浅丘，既有大平坝，也有小平原。星罗棋布着重庆、达州、南充、万州、涪陵、黔江、巴中、广安、广元、汉中、安康、恩施等城邑。

毫无疑问，川东平行岭谷，则是这片广阔核心区域中，最核心的区域。

川东平行岭谷，世谓之中国地质研究天然活标本，全球最典型褶皱山地。东北起于大巴山南麓，西南延伸入云贵高原的大娄山、乌蒙山，与美洲阿巴拉契亚山、科迪勒拉山，并称世界三大褶皱山系。然阿巴拉契亚山、科迪勒拉山系，要么岭低谷窄，要么岭谷杂乱无序，没有川东平行岭谷恢弘阔大睥睨天下的磅礴气势，彼此可谓天壤之别。

岩层向上拱起形成山脉，向下凹陷形成谷地。川东平行岭谷是大地最宏大的琴弦：华蓥山、铜锣山、明月山、精华山、方斗山、七曜山，大体均衡平行排列，恰如琴弦舒展，奏响川东的自然乐章。华蓥山在邻水高滩和合川三汇间，山脉再奓开数支，犹如这巨琴上飘飞的流苏，也如山脉长长的根须，亦如大地上迸裂的闪电枝杈，飏曳着勃动着跳跃着，向南向西南，伸延过泸州、宜宾的长江，直入云贵高原。

30余条山脉中，东边七曜山似一壁巍峨城墙，横亘川东平行岭谷东面天际，扬晖吐火，曜野蔽泽，成为古时荆楚、巴蜀的天然界限。西边华蓥山如万仞玉屏横峙，雄踞川东平行岭谷西陲天阙，磷峋峻峭，直摩霄汉。郭沫若题为“天下第一雄山”。因“雪积巅顶，远望如琼瑶撒地，晶玉铺山”，故得其名。两山双雄竞秀，分峙东西，守内而安外。

七曜山最高峰猫儿梁，海拔2123米。华蓥山最高峰高登山，海拔1704米。其余山脉高则千余米，低则三五百米，山脉短的不足百里，长的绵延七八百里，山脉厚度十到十五里；山脉与山脉之间的槽谷，窄的七八公里，宽的二三十公里。

这些山脉，陡峭峻险，沟壑纵横。山脉内又发育出小槽谷，或“一山二岭一槽”或“一山三岭二槽”，小槽谷中多溶洞、暗河、天池湖。明月山里的槽谷，从明月江横切的连珠峡伸延到长江，三百多里，算是第一长。各个山中槽谷虽狭窄，其内依然“土地平旷，竹树葱茏，人烟稠密”。有道是翠岭云戏树，碧潭鱼翔天。

华蓥山、铜锣山、明月山、南山、精华山、方斗山、七曜山，皆是独自发展壮大，然后慢慢萎缩消亡的山脉，山脉之间地表上绝无勾连。当然，你要说勾连，确实也有勾连：它们都出自大巴山脉，就像大巴山伸出的多根手指的手掌，构成了川东平行岭谷这全球独一无二的地貌。

川东平行岭谷内，诸地理单元，有山岭为之阻隔，攻守有据进退自如。城邑多建立于坝中，彼此相距百余里，故有“县过县，一百三”之语。

图一：川东平行岭谷的山脉与槽谷

一阴一阳谓之道，山山水水亦如是。川东平行岭谷内，巴河、渠江、嘉陵江姑且不说，其余大小河流数百十条。

长江自西南奔涌而来，凿穿华蓥山、铜锣山、明月山、黄草山、方斗山、七曜山，劈三峡，奔大海。

众水入江，大多数河流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磨刀溪在七曜山和方斗山的槽谷里晃晃悠悠，最后切穿方斗山，在铁峰山和方斗山之间归顺长江。温顺蜿蜒的龙溪河，施施然，逶逶然，黄草山下投入长江怀抱。

温温柔柔而又独立特行的明月江，不循槽谷南流归依长江，却辗转反侧向西倒流三千八百里。她从明月山梁平境内的百里槽谷东面出发，袅袅婷婷一路向东北，撕开了明月山。转而轻盈舒缓向西北，裁开了七里峡山后，小鸟依人般依偎着铜锣山，静静地向北流。可陡然间就猛地转身，横切了铜锣山扑入州河。继而向西南，劈穿铁山、华蓥山，并巴河为渠江。顺着华蓥山向西南飞奔，在钓鱼城东北注入嘉陵江，在钓鱼城西南接纳涪江。连续穿切华蓥山支脉的云雾山、缙云山、中梁山，重庆朝天门灌入长江后，再次斩破铜锣山、明月山。

还有一条御临河，也是另辟蹊径：发源于大竹所辖的铜锣山西侧，顺着铜锣山和华蓥山的槽谷，过邻水城，抵高滩镇，忽而折东破壁了铜锣山，傍着铜锣山东侧南流，到了统景再向东，并了发源于大竹梁平交界的明月山西侧的东河，眼看南流到近在咫尺的长江边了，倏地又向东冲决了明月山，方才归顺长江。

明月江、龙溪河、御临河、东河辗转蜿蜒于川东大地，无怨无悔地奉献出各槽谷里的连片平坝，沃土膏壤。

她们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女儿，美貌温柔知书达理，默默奉献甘于平凡，但突然间，她就会冷冷一笑：“老子数到三！”世界于是陡然安静。

图二：川东平行岭谷的水系

天被琴床云作帐，花香鸟语碟衔春。有山川江河，可渔猎，可采矿，可据险而攻守，有槽谷平坝的膏腴之地，可农耕以养民。何况，境内盐池众多。盐不是也叫盐巴吗？盐巴盐巴，盐出巴地。相传秦时巴寡妇清，便是依仗丹砂和食盐，而“礼抗万乘”。待其香消玉殒，秦始皇下令在其葬地都城咸阳附近，筑“女怀清台”，以昭天下。

民谚云：“川东坝子川东田，川东女子川东盐。”说的是川东平行岭谷，槽谷坝子平坦开阔，良田万顷肥美丰饶，又得龙溪河、明月江、御临河、嘉陵江滋养，农业发达，是天下粮仓。川东姝丽盈庭，秀外慧中，佳妙无双。川东盐矿资源富集，盐巴使生活有了滋味力量和美好向往。正如弗里德里希·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人类地理学》所言：“地理环境是文化发展的基础。”今日达州粮食产量连年全省第一，正是巴人“膏腴之地，物产丰饶”的历史延续。

这大地琴弦上，万丈红尘里，巴子巴民演奏着“人间哪得几回闻”的天上仙音红尘韶乐。

这巴域地貌，山骨水脉，不仅打造了巴人的生存空间，更沉淀为他们劲勇信义豪放包容百折不挠的品格的自然底气。

钟钦，男，开江任市人。作家、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