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的加州清晨,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灯火通明。半盏咖啡还冒着热气,中年工程师 LIN CHANG 刚校核完一组火星探测数据,秘书递来一封从夏威夷转寄的挂号信。拆开信封,熟悉而生涩的汉字扑面而来——那是母亲赵一荻的近况,落款却是他陌生又亲切的本名“张闾琳”。几十年间,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时隐时现,直到此刻才真正回到手中。
1930年11月,他于天津仓促降生,体重不足四斤,保姆吴妈守了一宿才把小命拉回。六岁那年,西安事变爆发,父母被软禁,他随保姆辗转上海、香港,最后被托运般送往旧金山。船舱狭窄,他只能抱着一只棕色玩具熊睡觉,熊的领结上别着一张纸条,“Lin Chang,9岁”。从此,他以这个英文顺序颠倒的名字在美国读书、打球、考大学,连自己祖父名字都读不顺口。
洛杉矶高中毕业,他凭满分物理成绩考进加州大学航空系,随后进入NASA,参与阿波罗登月系统测试。一口地道的西岸口音,掩盖了他骨子里的东北腔。有人问起身世,他总含糊一句:“Old China story。”他没说谎,也没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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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秋,赵一荻在台北委托董显光赴美寻子。董显光提着一张褪色合影,在旧金山教堂区挨家打听。四个月后,他在帕洛阿尔托一家书店找到了正在买《结构动力学》的张闾琳。董显光递过一封薄薄的信:“你母亲一直记挂你。”张闾琳握信发抖,却只能结结巴巴蹦出三个单词:“Thank…you…sir。”那晚,他第一次认真练习拼音,把“母亲”两个字写满整张草稿纸。
时间推到1990年,60岁的张闾琳从NASA提前退休,正值张学良结束幽禁。父子相见之前,隔着电话,老人只说了一句:“孩子,替我回趟奉天。”短短九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张闾琳心里。
1994年4月30日,他和妻子由洛杉矶飞香港,再转北京。傍晚入住钓鱼台,接待名单里出现吕正操、孙孚凌、万绍芬等名字,他一时分不清是历史还是现实。“大帅的孙子来了”,礼宾人员低声提醒。张闾琳笑得拘谨,他仍未适应“孙子”这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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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9日清晨,沈阳上空飘着细雨,车窗外的浑河静得像一面灰镜。抵达大帅陵时,柏油路已被雨水冲得锃亮。张闾琳换下西装,穿上父亲寄来的旧长衫,面料发黄,袖口处用英文缝着“Liu-Lin”。陵园松柏笔直,他在墓前双膝一跪,手掌撑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用练习数十遍的中文喊出十个字:“我代表您儿子来看您了!”口音生硬,却字字沉重。守陵老兵原本挺立,听到这句,猛地红了眼眶。
拍摄用的家用摄像机嗡嗡作响,镜头里,青石碑在毛毛雨中泛出温润光泽。张闾琳反复调整焦距,生怕漏掉父亲想看的细节:石狮鼻翼的纹路、阶梯边缘的苔藓、碑文上的蘸金描红。他把磁带封存好,贴上标签:Fengtian 1994,寄往檀香山给父亲。
当天下午,他参观九一八事变纪念塔。烈士名录一行行刻在墙上,他默默数到“赵一曼”三个字时停下脚步,喉咙发紧。有人认出他,自发让道;也有人小声议论:“传奇家的后人。”他没有解释,只轻声用英文说:“History is complicated but clear.”
第二年,他再度踏访沈阳,受邀在东北大学校友会上简短发言。张学良叮嘱他:“这回讲英文,好让年轻人知道咱家往事不只属于过去。”张闾琳于是站在礼堂红地毯上,用流利英语回忆父亲捐校办学的往昔,最后补上一句东北话:“这嘎达,我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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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余年,他几乎每两年回一次东北。故宫旧址的青瓦、辽河平原的稻浪、长白山的初雪,都被他装进胶片。偶遇游客打招呼:“张先生,又回来了?”他点头:“看看老地方,心里踏实。”
值得一提的是,2002年,他以个人名义设立“赵一荻助学基金”,专门资助沈阳贫困学生攻读航空专业,理由简单:“我走过的路,愿有人走得更顺。”
2024年8月13日凌晨,94岁的张闾琳在洛杉矶圣盖博谷一家护理中心安静离世,床头的木架上摆着那卷1994年的录像带。护士事后回忆,老人弥留之际,嘴里似乎还在重复那十个蹩脚却清晰的中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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