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静,今年63。
五年前,我58岁,办了退休。
在财政局当了一辈子会计,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对数字和条理,有种近乎偏执的敏感。
我以为,我的退休生活,会像我做的账本一样,清晰、平淡,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最后总账能对平。
丈夫徐建军,比我大两岁,早我两年退了。
我们俩,从二十多岁结婚,到快六十,三十多年的夫妻,不能说爱得有多轰轰烈烈,但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是那种最标准的模范家庭。
一个女儿,许梦,争气,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结了婚,有自己的小家。
我和老徐,守着这个一百二十平的老房子,守着彼此,准备安安稳稳地,走进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特意去烫了个头,那种小卷,显得精神。
回到家,做了四个菜,开了瓶红酒。
老徐坐在沙发上,看他的军事频道,头都没抬。
“建军,过来吃饭了。”我解下围裙。
他“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里那些坦克大炮。
我把酒倒上,说:“今天,我正式退休了。以后,咱俩就是真正的退休二人组了。”
他这才转过头,笑了笑,端起酒杯。
“好事,祝贺你,解放了。”
我们碰了一下杯,清脆的一声响。
我看着他,鬓角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这张脸,我看了三十多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可那天晚上,灯光下,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退休后的日子,一开始确实是惬意的。
不用再每天六点半起床,不用再挤公交,不用再对着一堆堆的报表和凭证。
我养了一只猫,叫团子。
我报了个书法班,练练字,静心。
我把家里那些老旧的床单被罩,全都换了新的。
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平静。
老徐呢,他比我忙。
他迷上了钓鱼,三天两头跟着他的那帮“钓友”出去,有时候甚至在水库边上过夜。
他还加入了什么老年大学的摄影班,背着个死沉的单反,到处去“采风”。
我当时还挺支持他的。
人嘛,总得有点爱好,不然这大把的时间,怎么打发?
我还跟女儿许梦在视频里开玩笑:“你爸现在,比上班的时候还忙,神龙见首不见爪的。”
许梦在那头笑:“挺好的呀,妈,爸有自己的生活,你也得有你自己的。别一天到晚就围着他转。”
我说是啊。
我嘴上说着是啊,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女人这种生物,有时候,直觉是没道理可讲的。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平时感觉不到,但冷不丁地,它就扎你一下。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他手机开始不离身的时候。
以前,他的手机就扔在茶几上,谁的电话打来,我还会帮他接一下。
后来,他去上个厕所,都要把手机揣在兜里。
我问他,你这手机里是藏了金子啊?
他打着哈哈,说:“你不懂,现在这手机,就是钱包,就是身份证,能离身吗?”
听着,好像也有道理。
但那根刺,还在。
他还开始注意形象了。
以前那个穿着汗衫大裤衩,就能在楼下溜达一整天的男人,开始买起了什么速干面料的户外服,喷起了古龙水。
他说,是摄影班的老师要求的,说搞艺术的,不能太邋遢。
我也信了。
直到我发现那张购物小票。
那天,我洗他的钓鱼马甲,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纸。
我这职业病,看见纸片就想展开看看。
是一张金饰店的小票。
日期是上个礼拜。
买的是一条铂金的项链,带个小小的四叶草吊坠。
价格,五千八百八十八。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像灌了铅一样重。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的生日,早就过了。
结婚纪念日,也过了。
女儿的生日,还远着。
这条项链,是买给谁的?
我拿着小票,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心里,一下子就空了。
我没动声色。
做了三十多年的会计,我最懂的,就是要做账,就要做得平,要找到所有的凭证,才能下最后的结论。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
他的微信。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拿起了他的手机。
密码,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心里竟然掠过一丝可笑的暖意。
点开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大部分都是钓友群,摄影群里的消息。
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几乎要嘲笑自己的多疑了。
就在我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被置顶的联系人。
没有备注,头像是一朵莲花。
我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每天都有,但都很简短。
“今天天冷,多穿点。”
“给你拍的照片,收到了吗?”
“我炖了汤,给你留了。”
就像……就像我们年轻的时候,他给我写的那些信。
平淡,琐碎,但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亲近。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
终于,在一个月前,我看到一张照片。
他发过去的。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脖子,很白,很细。
脖子上戴着的,正是我在小票上看到的那条四叶草项链。
照片下面,是他发的一句话。
“真好看,为你挑的。”
我的手,开始抖。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我腿上,用头蹭着我的手,喵呜喵呜地叫。
我抱着它,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它雪白的毛上。
原来,我以为的平静生活,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原来,他所谓的钓鱼,所谓的摄影,都是幌子。
原来,那些神龙见首不见爪的日子,他都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原来,我以为我们是相濡以沫的伴侣,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老了的室友。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擦干眼泪,走出房间。
他正好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到我,还笑了笑。
“老婆,今晚吃什么?”
我看着他,这张我看了三十多年的脸。
我平静地说:“吃面吧,简单点。”
那一刻,我冷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
我像一个最专业的审计员,在清算一笔长达三十多年的,烂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沐浴露和那股淡淡的古龙水混合的味道。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都是过去的日子。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厨房是公用的,厕所是公用的。
他会大半夜起来,给我去抢炉子,就为了让我早上能喝上一碗热粥。
许梦出生的时候,难产,我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他在外面,急得把一包烟都抽完了。
女儿上大学走的那天,我们俩去送她,回来的公交车上,这个大男人,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这些记忆,曾经是我觉得最温暖的财富。
可现在,它们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心。
我想不通。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我们都不再对彼此说心里话的时候?
是他迷上钓鱼,我迷上书法的,各自为政的时候?
还是,只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厌倦了,腻了,想换一种活法了?
我没有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
这笔烂账,我不想再算下去了。
我要清盘。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给他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早餐。
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他最爱吃的,我亲手腌的酱黄瓜。
他吃得很香。
吃完,他擦擦嘴,准备像往常一样,背上他的摄影包出门。
我叫住了他。
“建军,我们谈谈吧。”
我的语气很平静。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很少见我这么严肃。
他坐回了餐桌旁。
“怎么了?”
我把我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他面前。
那张金饰店的小票。
我用我手机拍下的,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那张项链的照片。
我还查了他的车,行车记录仪里,有好几次,他都把车开到了同一个小区,一停就是大半天。
我还查了我们的银行卡流水。
每个月,他都会有一笔不大不小的钱,通过网络转账,转给一个固定的账户。
我把他所有的“凭证”,都摊在了桌面上。
像我过去三十多年,在单位做的每一次年终审计一样。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从一开始的错愕,到震惊,再到慌乱,最后,是颓然的死寂。
他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重要吗?”我反问。
他低下了头,双手插进头发里,一副痛苦的样子。
“小静,我……我对不起你。”
他说。
“我就是一时糊涂,我跟她,没什么的,真的。”
“我跟她会断的,你相信我,我马上就跟她断了。”
我看着他。
觉得特别可笑。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说的,还是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话。
没什么?
没什么会送五千多的项链?
没什么会每个月给她转钱?
没什么会天天车接车送?
我突然觉得很累。
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建军,”我叫了他的全名,“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满是不可置信。
“离婚?小静,你……你说什么?”
“你别吓我,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离什么婚啊?”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他开始语无伦次。
我摇了摇头。
“跟孩子没关系,许梦已经长大了。”
“这个家?”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徐建军,我当了一辈子会计,最讨厌的,就是账目不清。”
“我们的婚姻,这笔账,已经乱了,我不想再算下去了。”
“我们好聚好散吧。”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
或者说,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辩解几句,或者哀求几句。
我的态度很坚决。
房子,一人一半。这套房子卖了,钱分了。
存款,也是一人一半。
我算得很清楚,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我,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了绝望,最后,成了一种陌生的,带着怨恨的冷漠。
“陈静,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三十多年的夫妻,你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绝情?徐建军,到底是谁绝情?”
“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风花雪月的时候,你想过我吗?想过这三十多年的情分吗?”
“你背着我,把我们共同的财产,拿去养别的女人的时候,你跟我讲情面了吗?”
“现在,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那一部分,干干净净地离开,你就觉得我绝情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最后,他摔门而出。
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我心口都在发麻。
我知道,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接下来的事情,办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我给许梦打了电话,告诉了她我们的决定。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妈,只要是你决定的,我都支持你。”
“你别难过,以后,还有我呢。”
挂了电话,我哭了。
这是从发现那张小票以来,我第一次,哭出声。
我找了律师。
徐建军大概也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他没有再来找我,只是通过律师和我们沟通。
对于财产分割,他没有异议。
大概,是心里有愧吧。
房子很快就挂了出去,卖了。
拿到钱的那天,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面,然后进去办手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比上次见,好像又老了一些,也憔悴了很多。
我们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像两个陌生人,一起办一件公事。
领到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时,我的手,很稳。
他的手,却在抖。
走出民政局大门,他叫住了我。
“陈静。”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多保重。”他说。
我“嗯”了一声,然后,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怕我一回头,这五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坚强,会瞬间崩塌。
离婚后的日子,是陌生的。
我用分到的钱,在离女儿家不远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我一个人,带着我的猫,团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一开始,很不习惯。
晚上睡觉,身边是空的,总觉得不踏实。
吃饭的时候,做两个菜都觉得多,一个人吃,冷冷清清。
有时候,看到成双成对的老夫老妻,在公园里散步,我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楚。
说完全不难过,是假的。
毕竟是三十多年的习惯,像长在身上的肉,硬生生地剜掉一块,怎么可能不疼。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
许梦不放心我,几乎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我,给我带很多好吃的,陪我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从不提起徐建军。
我那些老朋友,老同事,知道了我的事,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的人,替我打抱不平,骂徐建军不是东西。
有的人,劝我,说都这把年纪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呢?
还有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同情。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快六十岁,被丈夫抛弃的,可怜的老女人。
我不在乎。
别人的眼光,不能替我活。
日子是我自己的,疼不疼,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开始强迫自己,忙起来。
书法班,我继续去。
我还报了一个国画班,一个社区的合唱团。
我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登。
每天早上,我去公园晨练,跟着一群老太太打太极。
上午,去上课。
下午,回家收拾屋子,逗逗猫,或者去菜市场,琢磨晚上吃什么。
晚上,看看电视,或者跟许梦视频聊天。
日子,就像注水的海绵,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充实起来。
心里的那个大窟窿,虽然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痛了。
大概半年后,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了徐建军的消息。
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
那个女人,姓柳,比我小十岁,也是离异的,在少年宫当舞蹈老师。
据说,他们就是在老年大学的摄影班认识的。
郎有情,妾有意,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朋友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静姐,你说这老徐,是不是昏了头了?放着你这么好的原配不要,去找那么个妖精。”
“我听说啊,那女的,花钱可厉害了,老徐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她花的。”
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好奇,也不关心。
他的人生,已经是另一本账了,与我无关。
我只管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我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情。
我跟着社区组织,去了一趟云南。
我看到了玉龙雪山,逛了丽江古城,在洱海边上,发了一下午的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没有丈夫,没有女儿,只有我自己。
感觉,很奇妙。
有点孤单,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发现,原来没有徐建军,天,塌不下来。
地球,照样转。
我,陈静,也可以活得很好。
回来后,我把租的房子,退了。
我用手里的钱,付了首付,在同一个小区,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面积不大,六十平,一室一厅。
但那是我的家。
我亲手设计了装修,每一个细节,都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
我把阳台封了起来,做成了一个小小的阳光房,摆满了花花草草。
我买了一个大大的书柜,把我喜欢的书,都放了进去。
我还给团子,买了一个豪华的猫爬架。
搬进新家的那天,许梦和她老公都来帮忙。
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女儿抱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真好。”
是啊,真好。
我的人生,好像从那天起,才真正地,重新开始。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一年,两年,三年……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的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
我的国画,已经画得有模有样,还得过社区比赛的奖。
我跟着合唱团,去过好几个地方演出,虽然只是小舞台,但每次站在上面,我都觉得特别开心。
我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玩微信,刷抖音,甚至还学着做了几个简单的Vlog,记录我的生活。
我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
有一起练书法的王姐,有一起画画的李老师,还有合唱团里,那帮可爱的老姐妹们。
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喝茶,一起旅游。
我发现,原来女人的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许梦,也生了孩子。
我当了外婆。
小外孙女,叫安安,长得像个瓷娃娃,可爱极了。
我一有空,就去女儿家,帮她带带孩子。
看着安安一天天长大,咿咿呀呀地学说话,蹒跚学步,我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关于徐建军,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就像我账本里,一笔已经被核销的坏账。
偶尔,会从共同的朋友圈里,看到他的动态。
他好像,过得并不如意。
他跟那个柳老师,住在一起了。
但听说,两个人经常吵架。
柳老师嫌他闷,不会说情话,不懂浪漫。
他也嫌柳老师花钱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还总跟一帮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他好像,老得特别快。
照片里的他,头发全白了,人也瘦得脱了相,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疲惫和愁绪。
有一次,我在超市里,远远地,碰到过他一次。
他正在跟那个柳老师,为了买哪个牌子的酱油而争执。
那个女人,嗓门很大,话说得很难听。
他涨红着脸,想发作,又不敢。
那副样子,窝囊又可怜。
我没让他看见我,推着购物车,从另一条道,绕开了。
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为他,也为我们那段,逝去的婚姻。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
我63岁了。
我已经完全习惯了,甚至享受,现在的生活。
平静,自由,充实。
我以为,我和徐建军,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我愣了很久。
这个号码,我早就删了。
但他打的是家里的座机,座机有来电显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是……陈静吗?”
是徐建军。
五年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
“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我……我……”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就……聊几句。”
我本来想拒绝的。
有什么好见的呢?
该说的,五年前,都已经说完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我答应了。
“好。”
我们约在了一家离我家不远的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
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我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心情,很平静。
就像,要去见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
他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虽然,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太多。
头发,已经稀疏花白。
背,也有些驼了。
脸上,是那种被生活磋磨过的,深深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运动鞋。
完全没有了五年前,那个背着单反,意气风发的“摄影家”的样子。
他走到我对面,局促地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
我们相对无言。
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我先开了口。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像被烫到了,咧了咧嘴。
他放下杯子,双手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搓着。
“小静……”他还是习惯这么叫我,“我……我跟她,分了。”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
“她……她跟别人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我给她的钱,都卷走了。”
“我去找她,她还叫人打我。”
他说着,把袖子撸了起来。
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有些吓人。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现在,一个人住。”
“那个房子,卖了,钱也被她骗走了一大半。”
“我现在,租在一个很小的单间里,又潮又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这五年的生活。
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忏悔。
他说,那个女人,根本不是真心跟他过日子。
她看上的,只是他的钱,他的房子。
她懒,不做饭,不收拾屋子,家里弄得跟猪窝一样。
她脾气坏,动不动就发火,骂他没用,骂他窝囊。
“我这才知道,你有多好。”
他说着,眼睛红了。
“小静,以前,都是我的错。”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知好歹。”
“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总觉得你烦,觉得你啰嗦,觉得日子过得太平淡,没意思。”
“可我现在才明白,那种平淡,才是福气啊。”
“我想念你做的饭,想念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想念你每天晚上,给我热好的一杯牛奶。”
“我想念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电视的日子。”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乞求的光。
“小静,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你……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们……复婚吧。”
“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把我的退休工资卡,全都交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他说得很诚恳。
甚至,带着一丝卑微。
如果是在五年前,听到这番话,我可能会心软,可能会动摇。
但现在,不会了。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端起我的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刚刚好。
“徐建军,”我说,“你知道吗?我刚离婚那会儿,特别恨你。”
“我恨你背叛我,恨你毁了我们的家。”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我们这三十多年,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低下头,一脸羞愧。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
“我不恨你了。”
“我甚至,有点感谢你。”
他惊讶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感谢你,让我看清了你,也看清了我自己。”
“我感谢你,让我有机会,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为自己活一次。”
“这五年,我过得很好。”
“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爱好,新的生活。”
“我一个人,过得很清静,很自在。”
“我每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迁就任何人。”
“这种日子,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我看着他,笑了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你说,你后悔了。”
“你后悔的,不是对不起我,不是伤害了我。”
“你后悔的,是你失去了那个,可以免费照顾你吃喝拉撒,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的保姆。”
“你现在日子过得不好了,那个女人不要你了,你才想起了我的好。”
“徐建军,你怀念的,不是我这个人,你怀念的,是你过去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安逸生活。”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破了他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不……不是的,小静,我……”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们,回不去了。”
“就像打碎的镜子,就算粘起来,也全是裂痕。”
“更何况,我不想粘了。”
“我已经有了一面,属于我自己的,完好无损的新镜子,我为什么还要回头去捡那些碎片呢?“
“徐建军,人要往前看。”
“你也往前看吧。”
我说完,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我外孙女还等我给她讲故事呢。”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子上。
“这顿,我请你。”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们,各自安好。”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最后一丝沉闷,也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
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坐在那里。
像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孤零零的雕像。
回到家,团子跑过来,在我脚边蹭来蹭去。
安安的视频电话,也正好打了过来。
小丫头在屏幕那头,奶声奶气地喊着:“外婆,外婆,你什么时候来呀?安安想你了。”
我看着外孙女可爱的笑脸,听着她甜甜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外婆这就来,你等外婆。”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女儿家。
路过阳台,我看到我养的那盆君子兰,开花了。
橘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热烈又灿烂。
我突然想起,这盆君子兰,是离婚后,我自己买的。
以前,家里也养过花。
都是徐建军在弄。
他说,我手笨,养什么死什么。
我也就信了。
现在看来,不是我手笨。
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去真正地,用心浇灌一盆,属于我自己的花。
我的人生,也是一样。
前半生,我为丈夫活,为女儿活,为那个所谓的“家”活。
我活成了一个标准的妻子,一个合格的母亲。
却唯独,忘了活成我自己。
一场背叛,一场离婚,把我打入了谷底。
但也正是这场变故,让我从谷底,重新爬了起来。
让我有机会,去看看,没有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原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原来,我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成一首诗。
至于徐建军的后悔。
那,是他的事。
是他的因果,是他需要自己去渡的劫。
与我,再无关系。
我的人生账本,从五年前,就已经重新开了一页。
这一页,写着的,全都是我自己。
每一笔,都清晰,都自在,都充满了阳光。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来弄乱我的账本了。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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