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的初夏,长沙省委大院宿舍,木窗外悬铃木叶子绿得发亮。韩芝俊特意换上格子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这是她三十岁生日所在的那个月,拍全家福的小小的仪式感。镜头里四个孩子按照高矮如同台阶似的挨着父母,华国锋身着灰中山装坐得笔直,韩芝俊站在旁边手轻轻地搭在幼女苏莉的肩上,眉眼间的笑意比衬衫格子还要舒展。谁能想到被邻里称作“韩姑”的温婉女子,十六年前还是举着标语呼喊抗日口号的先锋队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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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山西五台县,年方十一岁的韩芝俊担任儿童团指导员的时候便具有一股韧劲,其父亲韩七海为当地游击队队长,家中成为八路军交通站。一次送情报时遭遇日军盘查,小姑娘不慌不忙地将纸条塞进麻花辫里,挎着篮子唱着民歌混了过去。这一机灵劲儿后来在晋中地委更为出名,在机关文艺演出的时候,她扮演《白毛女》里的喜儿,唱到“北风那个吹”段落时后台有人抹眼泪,偏偏台下坐着一位名叫苏铸的年轻干部,后来苏铸跟媒人说这姑娘眼里有火、心里有光
我认为韩芝俊的美并非是那种温室中娇弱的模样。1948年结婚的时候,连一间婚房都没有,借用同事家悬挂一张毛主席像,行三个鞠躬礼就算是行礼了。新婚没多久华国锋被派往湖南,韩芝俊没有说什么便收拾包袱,从汾河那边跟随到湘江边。在湘阴县委家属院,她白天进行教书工作,晚上点燃煤油灯为战士纳鞋底。有一年发大水冲垮圩堤,她走到腰深的水中转移群众,湿衣服裹了三天,落下一辈子的关节炎。这样的身体状况,哪里是一般花瓶似的“官太太”能够相比的?
1961年拍摄全家福时,小女儿苏莉的凳子不稳,她蹲下用手绢垫凳脚后才安心,这一细节被大儿子苏华记了好些年,苏华说母亲向来先把看不见的角落收拾好。华国锋担任湘潭地委书记的时候,常有有机老乡上门诉苦,她总是准备着热茶和板凳。一次农妇哭诉儿子被冤枉,她听完后转头轻声跟丈夫老华说这事得去查看,后来查明确实是错案,平反的时候全村人对着县委大门磕头。她的刚韧总是包裹着温柔。
韩芝俊的“官太太”生活并不似一个官太太的样子。在60年代省委家属院都流行子大衣的时候,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别人争抢着调动到轻松的岗位,她主动请求降职到图书馆以便照顾四个孩子。天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车铃铛生锈了也不更换,叮当声响过长沙老街巷。有一次被新来的哨兵拦住,她微笑着掏出工作证,反而让战士的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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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的美就藏在那“不合时宜”的朴素之中。华国锋进京工作后有一次接待外宾需要夫人陪同,她就坚持穿用旧旗袍改的套装,还别着一个有机玻璃胸针就出门。秘书急得直跺脚,她反倒安慰说总书记是人民的勤务员,老婆打扮成资本家像什么话。这话后来传到叶剑英的耳朵里,老先生击节称赞小韩同志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些人的丑
特殊时期华国锋遭受批斗之际,亦有将苦往心里藏的时候,她于半夜把丈夫的文稿藏匿进泡菜坛并埋于后院,白天还一如往常给学生授课。在最为艰难的时候全家分食一个红薯,她将自己那一半掰给婆婆,还对着孩子们笑着说“妈在减肥”。直至2008年华国锋辞世,她在挽联上书写“相伴六十载,未负初心”,此七个字好似将一辈子的风雨全都融入到了墨汁之中
晚年她居于北京皇城根四合院,院内种满月季,其称“花比人实在,浇多少水便开多大朵”。某回记者悄然拍到她佝偻着腰浇花,银发于夕阳下似团蒲公英,网友呼“这才是真女神”,她听闻后摆手言“没什么神不神的,自己就是老党员”
回头审视1961年的那张全家福,韩芝俊的格子衬衫有其特殊之处,是用华国锋旧制服改的。她还将磨破肘部的布料翻到内侧,针脚细密到难以看见。如此细密的心思,难道不正是大时代里小人物最为体面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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