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燕之亡，大体如此

文 / 子玉

战争从来都是一个系统性工程，胜败不仅取决于前方将士的素质，后方的经济和政治更是决定性因素，历史上大多数王朝的灭亡都是因为内部出了问题，比如，前燕的灭亡。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前秦灭前燕只是将当年大秦灭赵的剧本重演了一遍。

公元349年，后赵主石虎去世，此后北方就陷入了持续的乱局中，经过战争洗牌，北方最终形成了秦燕对峙的格局：秦国以长安为国都，所据之地有关中、河东、陕县和武关；燕国以邺城为国都，所据之地有河北、辽东、晋阳、上党、洛阳、鲁县、许昌等地。

按照历史规律，秦燕之间也必然会有一战，只是在北方决出一强之前，却先迎来了桓温北伐。369年三月，东晋大司马桓温发动二次北伐进攻前燕，前秦君臣在经过讨论后作出了援救前燕的决定，因为，唇亡齿寒，用王猛的话来说就是：“若温举山东，进屯洛邑，收燕冀之兵，引并豫之粟，观兵淆渑，则陛下大势去矣。”

援救燕国符合秦国的利益。

对于秦国来说，援燕不仅能解除晋军对于北方的威胁，更能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前燕这个对手，勘察燕国地形，为将来灭燕做准备。在桓温败退之后，燕散骑常侍郎郝晷在出使秦国的过程中又将燕国的机密泄露给王猛，使得燕国在秦国眼中进一步透明化。而郝晷选择示好秦国的原因又很简单，他在出使秦国的过程中通过观察得出了秦强燕弱的结论从而为将来做打算。

这里呢，我们就来介绍一下前燕的情况。自从燕主慕容儁去世之后，燕国的政治生态就已经逐渐在恶化，只是由于慕容恪的存在秦晋才暂时不敢觊觎燕国。当慕容恪去世之后，苻坚就有了谋取燕国之志，不过，当时的燕国还有慕容垂这位强人，苻坚也就只能将灭燕计划暂时推迟。

众所周知，慕容恪是让天下枭雄都忌惮的对手，慕容垂的能力也在应对桓温北伐的过程中体现得是淋漓尽致，可以说，燕国完全是依靠慕容垂才解除了晋军北伐的军事危机。不过，燕主慕容暐也只是迫于无奈才启用慕容垂的，在慕容垂积累了巨大军功之后，整个燕国庙堂都是对慕容垂的明枪暗箭。当慕容垂班师回邺之后，太傅慕容评不给慕容垂部将士兑现军功就是具体表现。

最终，慕容垂在无法于燕国庙堂生存的情况下逃往龙城，在被发觉的情况下又不得不做出投靠秦国的决定。

由此可见，有些历史剧本是一再重演，战国时的赵国在秦兵压境的情况下自毁长城杀掉了将军李牧，燕国在秦晋二强存在的情况下又逼走了慕容垂。慕容垂和慕容恪一样，是让秦晋都忌惮的对手，慕容恪在世时，桓温不敢北伐，当慕容垂在被燕国君臣边缘化之后桓温才敢出兵，只是，燕国在生存危机的倒逼下还是启用了慕容垂，桓温因此遭遇惨败，声望大减。

对于慕容垂的才能，慕容恪是做过评价的：“吴王垂将相之才，十倍于臣...臣死之后，愿陛下导国以听吴王。”

为什么王猛后来坚决主张杀掉慕容垂，就是因为对方能力太强，是秦国的巨大隐患，当时王猛劝苻坚的原话是：“蛟龙猛兽，非可驯化之物，若籍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

一个人的能力如何其对手的打分一定是最客观的，王猛的话足以验证慕容垂的精英体质。

而且，慕容垂此人也是极其有操守的，即使在内遭遇不公平也没想过发动兵变进行夺权，因为他知道内乱对于燕国的影响将是致命的，这从他对舅舅兰建和慕容恪之子慕容楷所讲的话中就能看出来，说：“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

当生存面临挑战时，他也只是选择出走而已。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五胡时期各王朝所面临的一个困局，为了保持在乱世的竞争力是不得不重用宗室，但当雄主缺位时，强势宗室又是让少主忌惮的对象，从而引发一系列乱局。慕容垂的遭遇就是典型案例。

慕容垂不为燕国所容 图源/剧照

但慕容暐虽然维护了权力却也放弃了江山，因为，苻坚等的就是慕容垂出局，面对慕容垂来投，苻坚是大喜过望，对慕容垂说：“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

和当年的大秦一样，前秦对四方人才表现出了强烈的渴望，苻坚将包括王猛、吕婆楼、强汪等诸多精英都收揽到自己麾下，极大的增强了前秦在乱世中的竞争力。

而历史的真相又是，国与国的竞争往往是由双方人才的量级以及受重用程度所决定的，这种明主能臣模式很快就使得前秦成为超越燕晋的存在，据史书记载：“坚勤于政事，任用贤能，率下以俭，因之秦国富强，冠于燕晋。”

对于秦国的这种竞争优势我们依然可以通过其对手的话来进行验证，燕国太傅慕容评曾向出使秦国归来的使者询问苻坚和王猛的情况，对方的回答是：“秦君明而善断，王猛名不虚得。”

但燕国却完全是另一副镜像。燕国先是持续陷于和东晋在河南地区的争夺战中，极大消耗了元气。在慕容垂出走之后，燕国的内部形势就进一步恶化，具体表现是：女主专政，太后可足浑氏干预国政；作为执政的太傅慕容评胡作非为，不仅各种手段聚敛财富，且在人事任命上也是所任非人，导致群怨沸腾；风气败坏，士民承风，竞为奢靡；燕主慕容暐不仅能力严重不在线，且沉溺享乐，后宫之女，四千余人。

秦燕的政治生态简直就是战国末年秦赵两国的再版。

既然两国的差距已经拉开，且慕容垂这块石头燕国已经替秦国搬开，那么苻坚攻燕就是必然的事。当时，燕国使者梁琛在出使秦国归来之后就紧急向太傅慕容评汇报：“秦人日阅军旅，多聚粮于陕东。以琛观之，为和必不能日久，今吴王又往归之，秦必有窥燕之谋，宜早为之备。”

但慕容评却根本没有当回事。梁琛于是又向燕主慕容暐汇报，可慕容暐却是接着奏乐接着舞，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

对于这两人的行为子玉的看法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秦国对于燕国的威胁，只是没有能力解决而已，只能选择逃避，人就是这样，在能力不能解决现实问题时往往会选择掩耳盗铃，为什么历史上会出现大量前后期反差极大的帝王，原因就在这里，当一个人不能解决现实问题挫败感越来越强之后，就往往会用酒色麻痹自己。

当时，皇甫真也紧急上书，认为慕容垂就是当年的伍子胥，不可不备，要加强对洛阳、太原、壶关等战略重地的防守。但燕国的决策者依然不当回事。秦国呢，则继续派出使者以出使的名义进一步对燕国的情况进行详细摸底，为之后的战争做准备。

随后，尚书左丞申绍继续上疏，建议燕国控制西河，南坚壶关，北重晋阳，但慕容评和慕容暐依旧不当回事。燕国的结局从慕容暐和慕容评选择装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最终，秦国以燕国不履行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的承诺为由决定对燕用兵。369年十二月，苻坚派遣辅国将军王猛率领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和冠军将军慕容垂等共步骑三万人正式伐燕。

对于伐燕的整体战略，苻坚君臣敲定的方案是：先拿下洛阳，然后以主力自洛阳渡河攻取燕国之上党，进而直趋燕都邺城；同时，以一部兵马进攻燕国的晋阳，以掩护主力军；利用渭水、黄河、汾水的漕运往前方输送战略物资。

次年（370）正月，王猛猛攻洛阳，燕国武威王洛州刺史慕容筑以洛阳城投降秦军。不到一个月，王猛就攻克洛阳、荥阳两大军事重镇，用兵堪称神速。所以，王猛绝对是商鞅式的人物，在文武两个领域都是大才。

王猛是商鞅式的人物 图源/剧照

四月，苻坚命王猛率镇南将军杨安和张蚝、邓羌等十将共步骑六万再次伐燕。秦军兵分两路，王猛攻壶关，杨安攻晋阳。

八月，王猛克壶关，擒燕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上党郡县皆降，燕国大震。接着，王猛又协助杨安攻克晋阳，擒燕国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

当时，慕容评率领的三十万援军行至潞川，不过，他并没有选择抗敌却在军中做起了生意，对饮用水进行收费，搜刮了山一样的财富，直接就将燕军将士的情绪降至冰点。

十月二十三日，秦燕两军大战，燕军大败，被俘斩共计五万余人，秦军乘胜追击，又诛杀俘虏了十万余人。

这时的邺城已经成为孤城，秦军是势在必得，用王猛的话来说就是：“击垂亡虏，譬如釜中之鱼，何足虑也？”

十一月，王猛猛攻邺城，同时又派邓羌进攻信都。初七，燕国散骑常侍郎余蔚率领扶余、高句丽及上党质子五百余人在夜间打开北门将秦军迎了进来，秦军遂占领邺城。初十，苻坚正式进入邺城的燕国宫殿，燕主慕容暐也在逃亡的过程中被秦军擒获，被送往邺城。前燕灭亡。

前秦通过灭燕得到了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共计九百九十九万人口，国力大增。

自此，从349年石虎去世之后中原持续了二十一年的乱局终于被苻坚君臣画上了句号，北方再次一统。

如果将秦燕君臣和之前的历史人物对标，苻坚和王猛这对君臣简直就是秦孝公和商鞅组合的再版，而燕国君臣也复制了赵国君臣当年的无能。

复盘燕国之亡，其地大、人众、兵强、地险，从实力层面来看被秦国灭亡的概率也不大，用燕国大臣申绍的话来说就是：“大燕户口，数兼二寇，弓马之劲，四方莫及。”

那么，燕国灭亡就只能如此解释，政治失序导致了军事溃败。

说到底还是系统的问题，而系统的问题归根结底又是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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