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主说：你们资本家的血汗工厂，太万恶了 | 循迹晓讲

作者：柳展雄

本文转载自友邻“第四中夏”

前几天，互联网平台对俞敏洪喊打喊杀，让我想起了一本分析种族主义和奴隶制的书，《白人的工资》。

南北战争前，双方打舆论战非常激烈。北方报纸谴责种植园经济，还找来逃奴举办诉苦大会，赞美自由平等博爱，“北方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1852年网红作家哈里特·比彻·斯陀写了本《汤姆叔叔的小屋》，一经出版立即上榜新书销量冠军。

南方的KOL（Key Opinion Leader 关键意见领袖）于是回击，也写本小说，书名非常阴阳怪气，叫《罗宾叔叔在弗吉尼亚的小屋和汤姆在波士顿无家可归》，你斯陀不是写《汤姆叔叔的小屋》吗?人家黑叔叔在南方还有房子住，他到了波士顿就睡大街，无家可归了。

其中一个KOL，威廉·格雷森写了首长诗，题为《雇工与奴隶》，讲杨基佬（Yankee 美国北方人的绰号）厂弟厂妹如何穷，纽约等一线大城市物价高，打工人活不起。

反观，南方黑奴不存在失业或降低生活水平的现象，南方黑奴日子很舒服。

南方还有很多小说、报告文学，煽动仇富情绪，大力讨伐资本家。

南北展开了“自由资本主义和奴隶制，哪个具有制度优越性”的真理大讨论。辩论过程中，“工资奴隶制(wage slavery)”这个概念冒了出来，核心论点为北方自由雇佣制下，底层人一样惨，本质上跟棉花地的奴隶制没啥区别嘛。

南方人吐槽说：在我们这，黑奴包吃包住，定期有体检，年纪大了，庄园给养老；你们北方血汗工厂把雇员当成“人矿”、“韭菜”，看工人年纪大了，一脚把人踢掉，也配骂我们奴隶制。

这套“血汗工厂论”的理论化、体系化在乔治·菲茨休手里完成，他出身于弗吉尼亚的门阀世家，当了25年的律师，业余当野生财经博主。

他逆练马经，也是满口“剥削”，“剩余价值”那套大词，根据现代学者考证，菲茨休应该读过马克思的早期作品，对傅里叶、普鲁东其他派系的社会主义，也有间接了解，师夷(德国马克思)长技以自强。

老牌废奴主义者加里森，最大的论敌就是菲茨休。

北方的报纸说，“我们工商业发达，我们地方富”，菲茨休反过来主张，“这正说明你们剥削效率更高”。

他对经济运行规律的理解是，社会每产生一个百万富翁，就会产生一千个穷工人。北方的财富建立于“低人权优势”，资本家的利润大大高于奴隶主，这恰恰说明资本主义的剥削效率远远超出奴隶制。

菲茨休正面diss杨基佬与共和党,“自由社会的人们，你们跟我们都一样,全是食人者!” 他的代表作也起了这个名，《全是食人者》(发表于1857年)。

南方庄园主集中火力喷血汗工厂。1858年，后来担任南部同盟国国务卿的詹姆斯·哈蒙德，到北方大城市办讲座，宣讲“北方工厂的低人权优势”“北部贫民窟跟棉花种植园一样脏乱苦”，收获大批粉丝。杨基佬无产阶级一听，纷纷点赞，表示，说得太对了。

南部政治家弗朗西斯·w. 皮肯斯在众议院里，公开说，“我们是全国唯一同情劳工的社会团体”。全国工会第一任主席伊莱·摩尔当场赞同，互粉了 。伊莱·摩尔1839年在众议院，还明确表明立场不支持解放奴隶。

现代学界，新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大卫·R.罗迪格（David R. Roediger）提出个说法，白人身份本身就自带优越感，可以当作一种隐性的“工资”，旧马克思主义塑造的“天下穷人是一家”“反动的奴隶主叛乱，被正义的北方群众粉碎”那套叙事有漏洞，这就是《白人的工资》书名的由来。

前两天，四川宣传部官方微信怒怼俞敏洪，这跟南方奴隶主大谈“工资奴隶制”论，如出一辙。

这个月新东方迎来成立32周年纪念日，俞敏洪身处南极发了篇内部信，鼓励员工勤恳工作，然后俞老板被全网连骂好几天。

一些自媒体营销号大谈“老板南极旅游，牛马苦逼加班”，俞敏洪为富不仁啊。

这事就很莫名其妙。我群里一个朋友说：俞敏洪，人家早可以退二线享受人生了，玩南极才几个钱啊。

我查了下，邮轮大概在26万到43万元之间，有些贵，但绝对称不上奢侈。

这些自媒体也知道谁能骂得，谁骂不得。在国企上班的都知道，别说集团最高领导了，即便部门小头头，基层员工也是不敢公开吐槽的，否则各种穿小鞋。

民营企业就成了舆论场上被集火的对象，“996互联网大厂是现代版种植园”“把马云挂路灯”这种话随处可见。

官媒乃至官方机构也乐于“为民请命”，拿捏企业家，替工人爷爷们出口恶气。

古往今来，部落酋长、军政头领，再到苏联干部，用劫富济贫来削弱商人，在底层群众面前，立“青天大老爷”的人设是常见情况。

美国内战前，“制度优越性”的大讨论，南方蓄奴集团就把这招练得炉火纯青，通过输出“血汗工厂论”“北部资本家吃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来维护南方自己地盘的皮鞭统治。

林肯辩经的路数针锋相对，提倡劳动给人自由，他激昂地表示：我们America是个机会之国，一个自由人，他再穷，只要努力，刻苦勤奋，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而奴隶就不可能有逆袭，一辈子出不了头。

欧洲贵庶隔离，有王公贵族，有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层群体。美国是共和国，是个阶层流动性很大的国家，劳动者只要勤快就能翻身逆袭，实现财富自由。

林肯原文，“我们当中不存在一成不变的雇佣劳动阶级。25年前，我就是一个雇佣劳动者。昔日的雇佣者今天已在为自己而劳动，明天还将雇佣他人为自己劳动。在机会均等的社会中，出人头地——改善状况——是理所当然之事。”

美国人创业就是沿着这个路径：勤奋工作-勤俭-储蓄-创业-获得尊严，实现人生价值。

共和党多个高层政要，年轻时从屌丝逆袭过来的:

马萨诸塞州州长、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亨利▪威尔逊，老爹是个干苦力的，威尔逊年轻时候当过鞋匠；

1856年众议院议长，战争时期北军在弗吉尼亚战区的长官，纳撒尼尔·班克斯，早年是一家纺织厂的筒子工；

北军最高统帅格兰特是平民杂货商的儿子；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撒迪厄斯·史蒂文斯和传媒巨头霍勒斯·格里利（他旗下的《纽约论坛报》，反对奴隶制最积极的媒体），二人的父亲都是种地的；

林肯本人出身低微，双亲都是未受过教育的拓荒者。

共和党报纸顺着林肯“民有、民治、民享”的思路理念，继续辩论，指出：奴隶制把劳动的价值变味了，因为体力劳动在南部社会被视为低贱的，跟下等人黑奴挂钩了，白人普遍以劳动为耻。

现实中的南部社会，大庄园主位于社会金字塔天然的顶层，小工商业群体也位列下等。庄园主高于黑奴，也高于其他白人。

大奴隶主出门，中下层白人在路上碰到他们要脱帽致礼，教堂、剧院前排的座位总是预留给这些人，更重要的是，议会的席位也属于这些人。南方是一个没有授勋、爵位、纹章等外在仪式的实质贵族体系。

奴隶主精心包装的“打工人之友”这个人设，破产的起点就在于此。南部庄园主站到了普通人的对立面，民主党为了论证奴隶制是对的，就不得不表态，抛弃人人平等，伸张尊卑上下等级。

南卡罗来纳法官威廉·哈珀（William Harper）等KOL宣称，人“生来就是臣服的”，正是在“自然和上帝的秩序之中，那些拥有高级能力和知识、拥有较高权力的人应该控制和处置那些低人一等的人”。

早期共和党提出了个slogan，“自由土地，自由劳动，自由人”。佐治亚州有家报纸怒喷：“自由社会！这个名字令人作呕。那只不过是油污的机修工、污秽的操作工、吝啬的农夫和神经错乱的理论家拼凑起来的混合体。”

然后共和党人继续回呛，我是小工商业者，我是小市民，我自豪。林肯同道格拉斯竞选国会议员，共和党打出横幅“吝啬的小农场主、油泥满身的技师、社会中出身低微的人支持林肯。”

像菲茨休这样的“工资奴隶制”的鼓吹手，逐渐走火入魔了，为了奴隶制是对的，继而宣布“人人生而平等”是错的，“自由主义”是错的，跟李子暘的"你要自由干什么"同一个逻辑终点。

1860年大选，林肯在杨基佬群体里拿下54%的普选票，其他三个总统候选人，在北部各州(除加利福尼亚、俄勒冈、新泽西三州外)拿到的普选票加起来，也没林肯多。

甚至南方地区，共和党在弗吉尼亚西部、肯塔基东部、田纳西东部，也有斩获，因为这一片地带，以自耕农为主，超出了大奴隶主的掌控范围。

如果“工资奴隶制”这套理论能够起作用，那么北方底层劳动人民，应该响应南方集团，调转枪口，跟着罗伯特·李的南军打下白宫，活捉林肯，推翻统治阶级。

可事实恰好相反，“自由土地，自由劳动，自由人”这个slogan，获得了草根大众的认可。内战爆发后，杨基佬拥护资产阶级政府，攻打南方。

更逗的是，奴隶主一边宣扬“劳资阶级斗争叙事”“人民史观”，怒喷杨基佬资本家唯利是图、为富不仁，一边又离不开他们。

因南方制造业经济全方位落后，生活用品乃至医疗等服务业都要从外面引入。

亚拉巴马州的报纸用一连串排比罗列，描述道，“他(指当地的奴隶主)穿北方的衣服，用北方的马鞍，北方的四轮马车，读北方的书……他的产品是用北方的船运至市场的，他的棉花是用北方的轧机脱籽的；他的甘蔗是用北方的机器榨糖和加工的；他的河流上行驶着北方的汽船。他的医生是北方一个医学院的毕业生，他的学校里聘请北方教员……我们从北方购买全部的奢侈品和必需品”。

南方庄园的经营，需要北方银行家发放贷款融资；

南方的棉花收获之后，也是由北部纺织厂加工成产品；

甚至棉花地的奴隶，也是北部船厂造的贩奴船运来的，南方没有雄厚的制造业，造不出船。

殖民地时期，北方航海业起步后，很快制造出北美大陆第一艘大型贩奴船，加入到原本欧洲人把持的贸易，这艘船的名字很讽刺，叫“希望号”。

一些奴隶主甚至哭惨，说自己成了纽约华尔街的奴隶，因为庄园和黑奴全部作为金融抵押，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银行收走。

一位弗吉尼亚人写道，南部的财产价格“取决于纽约的商人、银行家和经纪人进行投机的兴致。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华尔街可以随心所欲地压低金融市场的价格。”

庄园主把“劳资阶级斗争叙事”玩得天花乱坠，内心真实动机还是痛恨自己受资本家掣肘，无能狂怒。

他们对北方资本主义地区更先进的产业（1860年马萨诸塞州的工业品产量超过了南方同盟国十一个州的总产量）和文明（肯塔基州教育落后，青少年学生比例大约是缅因州的六分之一，其人均图书数量不到缅因州的一半，而缅因是东北部最贫穷和最偏远的一个州），羡慕嫉妒恨，直接比绩效比不过，就试图反向打马恩牌，发明“北方的富裕建立在剥削之上”这种话术，来瓦解对方。

这种变异版“人民史观”，在世界各地都出现过，在南北战争前的美国是wage slavery理论，在二战前的日本是北一辉派系法西斯主义，在中国社交平台上就是美化计划经济、“东林党不纳税祸国论”。

共同点：用“同情穷苦弱者”来掩盖仇富；用“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的幌子掩盖反自由市场竞争；强化树立资本家这个敌人，来掩盖自己并非真正的普通人，也属于特权阶层一份子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