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清晨安静得有些过分。六点整,整齐划一的广播声从街角的喇叭里准时传出,唤醒沉睡的城市。我站在羊角岛酒店27层的窗边,望着下方街道上逐渐出现的行人——他们穿着相似的深色服装,骑着相似的自行车,沿着相似的路线行进,如同一场编排好的默剧。
这是我在朝鲜的第七天。按照行程,今天我将与导游金明哲进行最后一次深入交流。
“金导,听说您的月薪相当于五百人民币?”早餐时,我再次抛出这个已经问过的问题。
金明哲微笑着点头,脸上的自豪显而易见:“是的,在朝鲜这是很高的收入。普通工人大概三百左右。”
“够用吗?”
“当然够。”他掰着手指算起来,“住房是分配的,医疗免费,教育免费,粮食凭票购买,价格非常低。我们不需要为这些基本需求发愁。”
他的话印证了我这些天的观察。平壤街头没有乞丐,没有无家可归者,甚至很少有焦虑的面孔。人们平静地走在街头,孩子们独自上学,居民楼没有防盗网——这在一个月前我所在的上海是无法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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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看看普通朝鲜人的家吗?”金明哲突然提议,“虽然不是行程安排,但我可以申请特别许可。”
我愣住了。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两小时后,我们站在了普通江畔一栋灰白色的居民楼前。这是金明哲姐姐的家,一间约60平米的公寓,简洁却整洁得令人吃惊。女主人李英淑是一位国营纺织厂工人,月薪约280元人民币。
“够用吗?”我又问出同样的问题。
李英淑温和地笑着:“足够了。工厂发工作服,粮食券每月25公斤大米和面粉,还有肉票、布票。孩子上学不花钱,生病了去医院也不花钱。”
她的丈夫在机械厂工作,儿子在平壤第一中学读书。墙上挂着领袖画像和金日成金正日奖章。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政治读物和技术手册,没有一本小说或娱乐杂志。
“你们有什么娱乐活动吗?”我问。
夫妻俩对视一眼,李英淑回答:“工厂有文艺活动,周末我们去公园或者电影院。最近我们在学习领袖的新讲话精神。”
我注意到他们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工整地抄写着什么。金明哲解释说,那是“每周思想汇报”的一部分,每个朝鲜成年人都需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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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公寓时,我在楼道里遇到了他们的邻居——一位独居的老妇人。她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喝茶,房间里同样整洁得近乎刻板。聊天中,老人反复提到“国家的恩情”和“领袖的关怀”。当问及她的子女时,她含糊地说:“都在为国家工作。”
在返回酒店的车上,金明哲突然说:“你知道吗?很多外国人都羡慕我们的生活。没有压力,没有失业,不用担心房贷和孩子学费。”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整齐的楼房、空旷的街道、表情平静的行人,的确有一种秩序井然的美感。但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李英淑家书架上那些整齐划一的书籍,想起了老妇人谈及子女时的闪烁其词。
晚上,我违背了“不得单独外出”的规定,悄悄溜出酒店,想看看平壤的夜晚。刚走到大门附近,一个声音从阴影处传来:“同志,请出示您的证件。”
是一名军人,年轻的脸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我出示了外国人的临时通行证,他仔细检查后,用生硬的中文说:“外国人夜间不得单独活动,请返回酒店。”
“我只是想散散步。”
“请返回酒店。”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回到房间,我打开窗帘,发现楼下多了两个站岗的身影。这一刻,那种无处不在的安全感突然让我感到窒息。我想起白天在居民楼里,每一户门口都挂着“光荣家庭”或“模范家庭”的牌子;想起街头行人几乎一致的步速;想起孩子们背诵领袖语录时熟练而虔诚的表情。
第二天是离境日。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们经过平壤著名的未来科学家大街。金明哲自豪地介绍,这里的公寓专门分配给科学家和教育工作者。
“这些公寓也是免费分配的吗?”我问。
“当然,国家对知识分子非常重视。”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过,车窗半开。我无意中瞥见后座上的人正在使用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这与我之前被告知“朝鲜人很少用手机”的说法相悖。更令我惊讶的是,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只明显价值不菲的手表。
“那是谁?”我问。
金明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一位为国家做出贡献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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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缓缓驶离平壤站。金明哲在月台上挥手告别,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随着城市在天际线消失,我翻开日记本,记录下最后一天的观察。
对面铺位是一位在中朝贸易公司工作的中国商人老张,这是他第五次来朝鲜。
“感觉怎么样?”他笑着问,“被朝鲜式的幸福震撼了吧?”
我讲述了这几天的见闻,包括那种奇特的安全感和平静。
老张点燃一支烟,缓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经常来吗?因为这里的生意很好做。朝鲜有句俗话:‘表面上的平等,底下的等级’。”
他告诉我,朝鲜确实有全民福利,但质量天差地别。普通人的免费医疗只能在设备简陋的诊所,而精英阶层有专门的医院,甚至能去中国治疗。住房虽然分配,但地段、面积和质量完全取决于家庭成分和政治地位。至于粮食券,普通工人每月25公斤粮食勉强够吃,而干部和军人则有额外配额。
“你看到的没有防盗网的居民楼,”老张吐出一个烟圈,“不是因为治安好到不需要,而是因为普通人家根本没有值得偷的东西。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在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
他讲述了自己曾去过的一次“特殊聚会”,在平壤某处不对外国人开放的会所,朝鲜精英们喝着进口威士忌,用着最新电子设备,谈论着子女在海外留学的情况。
“那个月薪五百的导游,”老张说,“如果他真的是高级导游,专门接待外国团,他的实际收入可能远不止这些。外汇商店、特殊津贴、海外机会...但他们不会告诉你。”
火车穿越朝鲜乡村,窗外偶尔闪过低矮的农舍和集体劳作的农民。我想起金明哲自豪的表情,想起李英淑温和的笑容,想起那位老妇人提及“国家恩情”时的虔诚。
他们幸福吗?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他们没有我们在现代社会中的许多焦虑:失业、房贷、教育内卷、医疗负担。他们的生活有确切的保障和清晰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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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幸福的代价是什么?是选择的自由?是信息的获取?是对生活轨迹的自主决定权?
老张递给我一瓶水:“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契约。朝鲜的契约是:你交出一些自由和选择,换取基本保障和安全感。问题只在于,这份契约是不是自愿签订的,有没有修改的余地。”
列车即将驶过边境。我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朝鲜土地,突然明白了那种一直萦绕心头的违和感是什么:那是一种过于完美的平静,一种剔除所有不确定性后的秩序,一种用统一思想换来的安全感。
月薪五百的生活足够温饱,但思想的价值呢?选择的权力呢?不一样的声音呢?
边境检查站越来越近。我收起日记本,那里记录着一个表面的朝鲜——整洁、安全、有序。而另一个朝鲜,那个由特权、等级和无声代价构成的朝鲜,则留在了这片神秘土地的阴影中,如同那些没有防盗网的窗户背后空荡的房间,安全,却也因此失去了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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