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媒介社会的特征之一是“拟像”永不停息的运动。与此同时,“真”的不确定,已成为技术媒介滥觞以来的深层恐慌。在《拟像-世界:一个理解新媒介的哲学角度》中,作者刘文嘉试图用哲学的概念分析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从哲学的视角审视我们如今所处的这个媒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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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黑客帝国》(1999)剧照。
“拟像”世界里,人如何保持在场感?
在这个煽情如此廉价的时代里,我很难为情地说,在读这本书时,有很多戳中我的瞬间。尤其是开篇的序言里,作者用寥寥几段勾勒出的当代“打工人”群像——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工人队伍的一员,看到不同职业、不同年龄,被KPI、绩效、裁员、信息过载追着跑,焦虑得各有姿态,却有一种共同的疲惫和迷茫。序言的开头像一组速写,我们这代人共享的情绪脸谱跃然纸上;到了结尾,作者点明这本书“不仅为小夏、大春……而写,也是由小夏、大春……书写”,首尾相扣,我很少在一本哲学书的开篇感到如此真挚的被“看见”以及被“邀请”。
也正是在这里,《拟像-世界》以及它所开启的“在场”系列,展现出我最喜欢的一处亮点:哲学术语不再是学术圈的“黑话”,而是当作一种可以被普通人抓在手里的生活工具。作者刘文嘉以日常化的语言,同时带有文学性的写作方法,既不端着,也不故作“网感”,而是像一个关心现实的人,用流畅精确的语言,耐心地给你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在信息流里越来越分不清“真话”“废话”和“宣传话”,为什么AI、元宇宙这些词一夜之间铺天盖地,技术发展得如此迅猛,却没有人真正告诉我们“如何活”。
作为一个在艺术杂志打工多年的“钉子户”编辑,对我来说,这本书更像是为当代图像与媒介世界提供的“哲学的冒险”。它的主要思想资源来自鲍德里亚和德勒兹:前者谈“拟像”“超真实”,后者谈差异、生成和多重世界——这些概念对艺术行业的人并不陌生——它们曾深刻影响了20世纪至今的艺术家们。比如Cindy Sherman的《无题电影剧照》系列,她在摄影里把自己装扮成各种电影里的“女性类型”——办公室女孩、郊区主妇、逃亡中的女子,看起来像旧片剧照,却完全是虚构情节,被评论为“没有原型的复制品”,这几乎就是“拟像”的完美注脚:我们生活在图像塑造的刻板想象里,而不是面对一个“原本真实”的自我。
还有一个很幽默同时很尖锐的作品来自Sherrie Levine的《After Walker Evans》——她直接从画册里翻拍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的摄影名作,不做任何技术处理,只是换了署名,就把作品摆进画廊。这个动作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争论:她究竟是在“偷图”,还是在拆解“原创作者”神话?很多评论指出,她以挪用的方式质疑了真实性、作者权威与艺术史的性别结构本身——谁有权说“这是真正的作品”?
曾经红极一时如今却“过气”作品——一代人的流行文化Icon,由美国艺术家Jeff Koons创作的、光滑得像手机滤镜的《Balloon Dog》——一只被大尺幅放大的“气球狗”,是曾经统治了全球很多标志性地段的视觉之物,它是一个镜面不锈钢雕塑,抛光到能清晰反射观众和展厅环境,被视为消费主义与派对美学的“超真实”纪念碑。最初,它被看作对俗艳品位的调侃,如今却本身成了社交媒体上“打卡”的奢侈背景。艺术家曾经想讽刺的对象,成了作品继续被消费的动力来源,这种讽刺与现实互相套娃的荒诞感,正是鲍德里亚所说的“超真实世界”:拟像比现实更真实。
《拟像-世界》这本书对哲学思想的深入浅出论述,让我无数次在脑中构建哲学与艺术作品的连结,我认为这本书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哲学理论关在象牙塔里,而是用它们来解释我们每天滑过的短视频、刷过的信息流:为什么热点事件总像重复播放的剧情模板,为什么AI生成的人设与故事会比现实更“顺”,为什么我们在点赞、转发的循环里,一边怀疑一切是“剧本”,一边又被它牵着情绪走。你不需要先读完原版的鲍德里亚和德勒兹,才能听懂这本书的比喻——它更像是在说:“好,我们先从你刷手机的手势、打工人的疲惫开始,一点点往后推,看哲学怎么接上来。”我通过艺术作品的例子,坦白我在读书过程中如何对既往的工作经验,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相信其他行业的人在阅读之时,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启发和感想,我也很期待读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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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像-世界:一个理解新媒介的哲学角度》
作者:刘文嘉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5年11月
看完书之后,我也忍不住去查了作者履历。刘文嘉哲学博士,新媒体人,长期研究媒介批判理论。也就是说,他不是只在书斋里谈“媒介”,而是真正在新闻机构一线处理舆论和平台逻辑的人。你会明白他为什么执意要为“线上化生存”提供一个哲学框架——当媒体成为我们生活的基础设施,如果没有足够的反思,现实就会被算法和话术轻易重写。
“在场”系列的另外两本书,《共享之物》和《剩余的逻辑:AI时代的哲学–戏剧》,也延续了这种关切。前者作者黄竞欧,同样是在高校任教的青年学者,长期从事当代哲学与技术问题研究;后者夏莹更是哲学界的权威泰斗——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日新书院副院长,她在书的介绍里写道:“有编码的地方,总有逃逸于编码的‘剩余’”,试图在AI与戏剧的交界处,为“被算法包围的灵魂”找到一点喘息空间。这三本书像是从媒介、共享生活与人工智能等方向,围住了同一个问题:在高度技术化、被“模拟”和“再现”层层包裹的时代,人还如何保持在场感,而不是沦为数据和叙事里的匿名螺丝钉?
“拟像”与“真实”
写到这里,我得坦白自己的偏见:作为长期在艺术与媒体行业“牛马”,我曾是那种标准的FOMO患者——永远害怕错过任何一个热点、任何一场展览、任何一个“值得报道”的人物。每天对信息进行编辑、包装、排版,有时我会开玩笑说,我的部分工作是“替猴子书写灵魂”,帮一个又一个品牌故事、人物人设找到听起来有“精神内核”的话语。但当故事越讲越熟练,我反而越来越怀疑自己:我到底在接近真实,还是只是在为一层又一层的拟像打光、上妆?
今年我给自己找了一条“逃生通道”——开车离城,走进自然。高反的雪山、公路尽头的小镇、海边的风、不看手机的徒步,每一次身体被环境逼到极限的时候,我都能感到一点久违的多巴胺和某种“无需证明的实在”。我也能理解,为什么这几年户外生活会突然变成一种集体癔想似的热潮:也许我们都是在从屏幕的光里撤退,想摸一摸还没被编码完的世界。
但真正让我反思“真实”这件事的,是在一次去浙江天台山国清寺的路上——正是在旅途中,我读完了《拟像-世界》这本书。国清寺是一个不收门票的5A景区,寺院里一座清乾隆的文物铜炉就那样摆在殿前院内,游客可以随手触摸;也因此,铜炉上有的钉子被人抠掉,留下一个个丑陋的洞。看着络绎不绝的游客拍照、喧哗,我一度有些厌烦,没人关心千年古刹历经的风雨,它只是“适合发朋友圈”的背景板。
然而当我在那个残缺的钉孔前停下来时,却突然被一种奇怪的温度击中:这座寺院和围绕它生活的人,明明知道开放意味着磨损、意味着不可逆的损失,仍然选择对世界敞开,把昂贵文物交给陌生人的手,把安静的廊下交给吵闹的旅行团。这种“在场”,不是自然山林那种冷静的、恒定的接纳——山在那里,不会因你的到来改变什么——而是一种带着风险和代价的人间接纳:我们接受你可能不那么“懂”,但还是邀请你进来一起生活。
《拟像-世界》给我的一个重要提醒,就是在一个拟像横行的时代,“真实”不一定意味着逃离城市、拒绝技术,而是去辨认哪些场域、哪些关系,是在明知有代价的前提下仍然选择开放和承担。这本书让我更加清晰地理解当前的现实,也帮我给这些日常的经验勾画出精确的画像——看世界的坐标系不断地获得校准:在世界的噪音和混沌里,放弃对“应然”的执念,敞开并接纳世界本源之所在,正如鲍德里亚曾说:“恒星已经死亡,但是他们的光芒依然向着我们照射进来,还有一些恒星的距离,恒星已经闪烁了很久,但他们的光芒至今还没有照到我们。这就是说还有希望。”
而我们也可以在读完《拟像-世界》后,内心获得更多力量——“我知道,真实的东西还藏在哪里。”
如果你完全没读过鲍德里亚、德勒兹,也不关心艺术史,只是一个在AI、社交媒体和无休止“优化”之下感到困惑的人,这本书就是为你准备的:它帮你把那些困惑拆解成可以讨论的问题,给你一些可以抓住的词语和图景,然后轻轻推你一把——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那座“国清寺”,在拟像的世界里,收获清醒的力量和内在的安宁。
撰文/齐慕荷
编辑/申璐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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