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我提着那个用了八年的编织袋,站在女儿家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袋子里装着我所有的东西:三套换洗衣服,一套碗筷,还有孙女王雨晴八岁时送我的陶瓷杯——杯身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花,釉彩已经磨损了大半。
门开了,女婿李伟站在门内,灯光从他身后泻出来。
“妈,您真要走?”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点点头,没敢看他的眼睛。厨房里传来女儿王晓芸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啦哗啦的,盖过了客厅电视里的晚间新闻。
这八年,从雨晴满月开始,我就住进了这个90平米的房子。主卧让给了女儿女婿,我睡在书房改成的卧室里,折叠床白天收起,晚上展开。雨晴的婴儿床放在我床边,后来换成小床,再后来她去了自己房间,但我还是习惯每晚起夜两次,去她房间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
八年,头发白了三分之二,腰上贴膏药成了日常,老花镜换了两副。
“东西都收拾好了?”李伟问。
“嗯。”我低声应着,目光落在玄关鞋柜上雨晴的小皮鞋上。昨天她还穿着这双鞋去上学,鞋带是我系的。
女儿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妈,明天再走吧,晚上不安全。”
“最后一班大巴是九点,来得及。”我故意说得轻松,“回家也就两小时车程,想来随时能来。”
这话说出口,我们都沉默了。想来随时能来,但都知道不会常来了。八年的朝夕相处,说没有矛盾是假的。女儿的急躁脾气,女婿的沉默寡言,我的固执习惯,在这狭小空间里碰撞出太多细碎的裂痕。
昨天那场争吵,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雨晴期中考试成绩下降,女儿怪我没督促好作业,我辩解孩子需要自由成长。话赶话,说到了我这些年的付出和委屈,说到了“这个家到底谁才是外人”。
伤人,也伤己。
李伟突然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
女儿帮我提起编织袋:“那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雨晴明天还要上学,你早点休息。”
“她今晚住同学家。”女儿顿了顿,“不知道您今天要走。”
我的心揪了一下。也好,省得告别时哭哭啼啼。
李伟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妈,这个您拿着。”他把卡塞进我手里。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不用不用,我有退休金。”
“您拿着。”李伟罕见地坚持,直接把卡塞进我外套口袋,“密码是雨晴生日。”
女儿看了李伟一眼,没说话。
最后,我还是收下了。不为别的,就为给这八年一个体面的句点。
大巴车在夜色中驶离城市,窗外的霓虹渐次后退。我摸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心里五味杂陈。
到家时已是深夜。老房子八年未住,虽有邻居偶尔帮忙通风,但霉味还是扑面而来。我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陌生。
坐在旧沙发上,我拿出那张银行卡。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卡面上,反射出冷清的光。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手机银行,输入雨晴的生日。
余额查询。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我愣住了:8.00元。
不是八千,不是八万,是八块。
我盯着那小数点后的两个零,先是错愕,随后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涌上来。八年,八年啊!换来的是一张只有八块钱的卡?这算什么?象征性的施舍?还是某种讽刺?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手指却在颤抖。
就在这时,手机银行页面自动跳转,显示出了交易明细。我本要退出,目光却被最近的一条备注吸引住了。
那是一条8元转账的备注,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附言写着:“第一年,谢谢您教雨晴说的第一个词是‘爸爸’。”
我一怔,手指往上滑动。
下面还有七条转账记录,每笔都是1元,但时间分布在过去八年间的不同日期:
“第二年,谢谢您凌晨三点陪她退烧。”
“第三年,谢谢您缝好了她被扯坏的布娃娃。”
“第四年,谢谢您说服我们让她学画画,那是她现在最爱的事。”
“第五年,谢谢您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都单独留出一份菜。”
“第六年,谢谢您在晓芸和我吵架时,悄悄对我说‘她脾气随她爸,心是好的’。”
“第七年,谢谢您发现我胃疼,连续一个月早起给我熬小米粥。”
“第八年,谢谢您今天要走,才让我意识到这个家不能没有您。”
最后一条转账,是今天下午三点零一分,8元整。
我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冰凉的玻璃上。那些我早已忘记的细节,那些我以为没人会在意的小事,都被好好地记着,安放在这些一块钱的转账里,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
原来昨天争吵后,李伟今天请假去了银行。他不知如何挽留我,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八年的感谢拆成八份,存进这张卡里。
第一年的8元,是感谢;后面七年的7元,是愧疚——愧疚这些感谢迟到了这么多年;而今天的8元,是请求,请求我再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我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李伟加班回来,总会先到我房间门口轻声说“妈,我回来了”;我腰疼时,他默默买回来的护腰仪;雨晴说“外婆做的菜比学校好吃一百倍”时,他点头附和的样子。
还有女儿,那个我总觉得不懂事的女儿。上个月我随口说老花镜找不到了,第二天她就买了新的放在我床头。我总怪她脾气急,却忘了她遗传的是谁的脾气——是我自己的。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月光移到了地板中央。
我握着那张只有8元的银行卡,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先是无声的,而后变成哽咽,最后我在这空荡了八年的老房子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不是委屈,是释然;不是伤心,是熨帖。
八块钱,买不起一盒好菜,买不起一件衣服,却买回了八年的时光里,那些被我忽略的温柔和珍重。
第二天一早,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李伟站在门外,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他身后,女儿牵着雨晴,雨晴手里捧着一盆新买的太阳花——和我那个旧杯子上画的一样。
“外婆!”雨晴扑进我怀里,“我们接您回家。”
李伟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妈,那张卡……”
“我知道了。”我擦擦眼角,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放回他手里,“这八块钱太贵重,我收不起。但是,”我看着他和女儿,“家里书房那张折叠床,我还想继续睡。”
女儿的眼圈红了。
李伟握紧了那张卡,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把卡递给了雨晴。
“晴晴,帮爸爸收好这张卡。”他说,“等外婆下次生日,我们往里面存九块钱。然后十块,十一块……一直存下去,好不好?”
雨晴用力点头,虽然她可能不完全明白,但她知道这张卡很重要。
我弯腰提起昨晚带回来的编织袋,发现比记忆中轻了很多。原来卸下八年的委屈和计较,连行李都会变轻。
回程的车上,雨晴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女儿从副驾驶座回过头,轻声说:“妈,对不起。”
我摇摇头,看向开车的李伟。后视镜里,我们的目光相遇,他朝我点了点头。
没有太多言语,但足够了。
有些感谢不必说出口,它们被存在时间的银行里,每年增值,连本带利,足以支付往后余生所有的日出日落。
那张只有八块钱的银行卡,最终成了我们家最珍贵的传家宝——不是因为里面的金额,而是因为它教会我们,爱的价值,从来不能用数字衡量。
而真正的回家,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回到彼此心里,那个从未离开过的位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