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贾小静：树下，那个男孩

树下，那个男孩

文/贾小静

那天在乡镇中学上完公益课，我和宣讲团的同事站在操场上闲聊。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校园里，三栋略有些年头的教学楼静静地矗立在山脚边，干净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晕。操场边的银杏树正到了最灿烂的时节，满树叶金黄如贝壳般在微风里摇曳，偶尔飘落的叶子，在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上画出星星点点的图案。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响起，惹得枝头的鸟儿也跟着摇头晃尾地应和着，整个校园沉浸在一片祥和中。

就在这童话般的景致里，一个男孩径直朝我走来，“老师，您今天的课讲得最好，比他们都好。”他刻意强调了后一句，带着孩子特有的直率。我先是一阵暖意，又立即有些惶恐，连忙说：“谢谢你的认可，我们每位老师都有独特的优点。”他郑重地点头，那神情不像个学生，倒像个前来交流心得的老师。

其实，这个孩子在课堂分享环节就让我印象深刻。当其他孩子还在为身高、体重这些外在事物烦恼时，他已经开始探索内心的宇宙——“我感觉不到爱”。此刻近距离看他，才发现他比同龄人高出不少，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明亮有神，说话时不急不缓，像个沉稳的小大人。班主任悄悄告诉我，这个被诊断为多动症的孩子，今天竟安静地坐满了整堂公益课。

我和他走到一棵银杏树下。树叶在头顶沙沙响着，像在低声轻语。

“你说感觉不到父母的爱，是真的吗？”我问。

他低头踢着脚下飘落的银杏叶，沉默了好久。

“他们可能是爱我的，但不是我想要的方式。”过了好一会，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有些迷茫与困惑，“他们总是批评我，从来看不见我的好。他们还不如你，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认可我、表扬我，还送我礼物，你要是我的妈妈，该多好！”

这话让我想起我的童年。有一次被母亲打了后，我赌气跑到舅舅家。舅妈给我煮了碗香喷喷的丸子面，我一边吃一边哭，说想当他们的孩子，一向温柔的舅妈却严肃起来：“傻孩子，我们对你再好，也就是这一顿饭，而你妈妈可是天天给你做饭的人啊。”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他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片银杏叶。

“做父母，大概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我说，“没有培训学校，不用持证上岗，却要经历一辈子的考试。他们只能凭着从祖辈那里学来的方式，或者自己摸索着，用他们的方式表达爱。给他们多一点理解和包容，毕竟，他们也是头一回当父母，也在努力学习。”

说回学习，他的话多了起来。他想当科学家，可成绩总是不理想，“我觉得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

我重提课堂上的“ABC认知理论”，用雨天打比方：下雨是客观事件，你的看法决定结果。想外出游玩时觉得雨真讨厌，想睡懒觉时却觉得雨声悦耳，用积极的角度看待事情，事情就会如你所愿。

他立刻领悟了，举一反三地说：“我数学只考六十分，说明我还有四十分的进步空间。”我忍不住为他的聪慧点赞，这孩子的觉察力和领悟力，或许正是那被多动症的标签所掩盖的天赋。

我们又聊了学习方法，从英语音标到数学错题本。他专注地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困惑。最后我说：“从心理学角度看，世界是由你的想法构建的，如果你认为世界是善意的，那么你遇见的每个人每件事都是礼物。所以，请学会用感恩的心，去发现父母深藏的爱，更重要的是要学会爱自己——强健体魄，修炼内心。你要相信，世界是为你而来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美的礼物。”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脸上那层自我保护的疏离渐渐消融。放学铃响起时，他忽然提议：“老师，我们能合影吗？”我们连拍了三张，每张里他的头都轻轻靠着我，笑容干净明亮。

晚上整理照片时，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每个孩子都在寻找一束光，有时候我们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可能就成了他们心里的那点光亮。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真诚地看见，耐心地听见，就像那校园的银杏叶，静静地落，静静地铺了满地，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自成风景。

作者简介：贾小静，心理咨询师，社会工作师，重庆市九龙坡区作协成员，作品散见于《四川法治报》《南充日报》以及上游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