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岁,第二次高三,书包里装着没写完的卷子,也装着爸妈凑不齐的住宿费。电话那头的姑姑只说了一句:“来我家,别有负担。”就这一句,姑娘连夜坐了四小时绿皮车,从皖北到皖南,车窗外的雨像有人在替她擦泪。
姑姑家是两居室,老楼没电梯,厨房对着楼道,炒菜的油烟能飘到对门。姑父上的是“三班倒”,那天本该零点下班,他却在单位浴室里多耗了半小时,怕进门洗澡吵醒姑娘。后来姑娘发现,姑父把夜班调成了“连轴”,一礼拜只回家两晚,其余时间都睡工厂宿舍。家里多出一个姑娘,他一句没问,只默默把牙刷杯子转了个方向,朝墙角,不跟她的并排。
晚饭桌上,姑姑把仅有的两只鸡腿都夹给她,自己啃鸡脖子,还笑:“脖子活,越嚼越香。”姑娘低头扒饭,一粒米卡在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夜里十二点,姑姑下中班,钥匙转进锁芯的声音比钟表还准。姑娘假装睡着,听见姑姑在客厅换鞋,轻轻叹了口气,像把整天的累都吐在地垫上。第二天清晨,餐桌照旧有一杯热豆浆,盖子倒扣——姑姑怕表面起皮。
复读学校离姑姑家七站公交,早高峰挤不上去,姑父掏出私房钱给她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说:“路远,当锻炼身体。”车把歪,他拿扳手调,手上沾了锈,拿肥皂搓三遍,肥皂剩下一小块,像被老鼠啃过。姑娘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退了两百名,蹲在楼道里哭,不敢出声。姑父回来,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没问成绩,只递过去一根冰棍:“天太热了,降降火。”那冰棍一块钱,包装纸都化了,粘在手上,像张撕不掉的奖状。
高考前夜,姑姑烧了糖醋排骨,糖放多了,排骨黑得发亮。姑父破例喝了半杯啤酒,对姑娘说:“考成啥样咱都吃饭,天塌了也得先嚼完这块排骨。”姑娘笑出声,鼻尖冒泡。三个月后,快递把录取通知书送到老楼,红信封在楼道灯光下像一小团火。姑姑拿着信封,手一直抖,像捧不住。姑父在旁边说:“轻点捏,别给捏出褶子,将来还要压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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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姑娘才知道,那半年姑姑的工厂一直在传裁员,姑父的夜班补贴被砍了一半。老两口背着她,把旅游基金存折改名成“大学学费”,密码设的是姑娘生日。姑娘没问,他们也没说,就像姑父从没提过为什么那段时间他总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其实是为了省水电,把工服直接扔厂里洗。
城里人说“复读是投资”,可农村亲戚的算法更简单:家里多双筷子,锅里多瓢水,孩子就能再飞一次。飞不飞得起来另说,先别让翅膀断了。姑娘毕业后留在省城,第一笔工资给姑姑买了条金项链,姑姑嘟囔“浪费钱”,却天天戴着,洗澡也不摘。姑父还是老样子,夜班回来,先在楼下抽根烟,抬头看见厨房亮着灯,才上楼。那盏灯现在换成了声控,姑姑咳嗽一下就能亮,她说:“省得你姑父摸黑,老踢门槛。”
有人算过,复读一年平均要多花两万八,但没人算得清,一双偷偷错开的牙刷、一杯盖着的豆浆、一根化了的冰棍值多少钱。那些数字之外的东西,被叫作亲情,也叫作“咱家不兴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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