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无阻的身影,为何成为“社会之耻”?
傍晚六点,我,王明,一名42岁的外卖骑手,已经连续跑了十个小时。手机在车头支架上不断震动,新的订单提示音像心跳一样规律。电量还剩38%,雨水打在面罩上,汇成细流,模糊了前方的红绿灯。这个时间,写字楼里的人正讨论着晚餐,而我,正驶入一天中最忙碌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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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像我这样的人有1300万。我们穿着蓝的、黄的制服,像血液一样在城市血管里流动,但很少有人觉得我们是这城市有机的一部分。我每天穿过最繁华的街区,却从未真正属于那里。
我听过太多声音,有的藏在眼神里,有的直接写在评价里——“不就是个送外卖的”。这标签像雨衣上的污渍,怎么擦都擦不掉。我知道,觉得我们“丢人”的念头,不是谁凭空想出来的,它扎根在这个社会的土壤深处。我想弄明白,为什么靠双手吃饭,成了件需要羞愧的事。
资源的断层线:当我被挡在教育的门外
我没上过大学。这不是因为我不爱读书,而是因为我的家乡,那个小镇上,最好的高中一年也考不上几个本科。我爸妈是工人,他们的世界里,“上大学”是个美好但遥远的词。我们那条街上的孩子,大多数和我一样,读完职高或高中,就出来谋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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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李强,他以前在工地干活,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这才来送外卖。他说:“我知道这活儿没前途,但能怎么办?没学历,没技术,我除了力气还有什么?”他的话里没有抱怨,只有认命。我们这样的人很多,不是不想往上爬,是连梯子在哪里都看不见。
我也见过大学生来送外卖。小张就是,一个普通本科毕业,找了半年工作没着落,暂时骑上了电动车。他说同学聚会都不敢去,“在他们眼里,我好像已经出局了。”学历本应是敲门砖,但当他拿着砖却发现无门可敲时,这砖反而成了压在心里的石头。
我越来越清楚,这个社会把工作分成了三六九等。最上面是那些坐办公室、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很多事情的人;中间是医生、老师、工程师这些有“本事”的人;最下面,就是我们这些靠体力、跑腿挣钱的人。这种分级不只是钱多钱少,它刻在每个人心里,成了“常识”。我送餐时,有些顾客连正眼都不看我,仿佛我只是一台会说话的配送机器。
经济的幻象:我被困在算法的迷宫里
别人总说我们“多劳多得”,好像跑得越多,挣得就一定越多。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控制我们收入的,不是我们的腿,是手机里那个冰冷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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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一套精密的评分系统:准时率、好评率、接单量……这些数字决定了你今天能赚多少,也决定了明天系统会不会给你派好单子。为了保持准时率,我闯过红灯。我知道危险,但没办法——系统给的时间越来越紧,商家出餐慢一点,路上等个红灯,时间就没了。超时一次,扣钱,评分降,后面更难。
我们和平台签的,不是劳动合同。他们是“平台”,我们是“合作伙伴”或“个体工商户”。听起来挺平等,意思就是:病了,你自己扛着;伤了,你自己负责;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什么都没有。上个月,我一个兄弟摔断了腿,躺在家里,收入断了,医药费还得自己掏。
最让我夜里睡不着的是,我看不到未来。送外卖,干一年和干十年,有区别吗?除了路线熟一点,没有任何本质不同。没有晋升通道,没有技能积累。等我四十岁,跑不动了,我去干什么?我现在用体力换钱,就像在挖一个越挖越浅的矿,终有一天会挖空。
在一个用钱来衡量人的社会里,一个既不稳定又没前途的工作,自然就成了“失败者”的标签。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努力,才落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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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囚徒:当我与这座城市擦肩而过
我每天在这个城市里跑上百公里,但我对它一无所知。我熟悉每一个小区的后门,知道哪条小巷能省两分钟,但我不知道这个城市的故事。
“我每天经过那所大学几十次,”我的骑手朋友小陈说,“但我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我的眼睛里只有门牌号和倒计时。”城市对我们来说,不是家园,不是风景,是一张由取餐点和送餐点连成的效率地图。我们被排除在“附近”的生活之外,成了永恒的过客。
时间也被切碎了。平均一单不到30分钟,从取到送,神经一直绷着。你没法休息,没法思考,只能不停地反应、执行。长年累月下来,我感觉自己像台机器,只会条件反射,那些需要静下心来想的事,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生活就是日复一日的循环:上线、接单、取餐、送餐。没有新鲜的故事,没有深刻的记忆。当别人在谈论电影、旅行、成长时,我发现自己插不上话。我的世界变得很窄,窄到只剩下电动车座上的那一方天地。这种贫乏,让我在人群里感到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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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征的暴力:当“低人一等”钻进我的心里
有些伤害,不是打骂,而是无声无息的。社会学家叫它“象征暴力”,我说不清那么学术的词,但我能感受到它。
平台APP里叫我们“骑士”、“蜂鸟”,听起来威风,可这改变不了我们风吹日晒、被系统催命的实质。顾客一个差评,理由可能只是“汤洒了一点”,却没人问问我是不是因为避让行人急刹了车。媒体上偶尔报道“外卖小哥考上研究生”的新闻,把它包装成励志故事,可这故事越励志,就越显得我们这行只是个跳板,本身不值得停留。
更明显的区别,在空间上。很多高档小区和写字楼,我们的电动车不准进,只能在大门口等着,像个被防备的外人。有的餐厅,取餐窗口开在侧边或后门,和明亮整洁的堂食区分开。下雨天,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商场门口,里面的人干爽温暖,那一层玻璃,隔开的好像是两个世界。
这些话、这些区别听多了、看多了,会慢慢钻进自己心里。我有时也会对自己说:“唉,我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干这个。”“等攒点钱,做个正经小生意,这个说不出口。”这种对自己的看不起,不是天生的,是一点一点被外界焊上去的。
女骑手更难。她们不仅要承受“这活没技术”的偏见,还要面对“女人不该干这个”的指指点点。她们承受着双重的压力。
算法的牢笼:当技术成了新的鞭子
都说技术是为人服务的,但我感觉,手机里这个算法,是我的新老板,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老板。
它的目标很简单:用最少的时间送最多的单,让平台赚最多的钱。为了这个目标,它把活生生的人、复杂的路况,都变成它模型里的数字。可城市不是模型,它会堵车,商家会手忙脚乱,电梯会排队。但这些“意外”的后果,算法不承担,承担的是我们——是我们的超时,是我们的差评,是我们的安全风险。
最让我觉得不公的是,平台用算法对我们管得死死的——派什么单、走哪条路、多长时间——但却说我们不是它的员工。它享受了对劳动过程的绝对控制,却不用承担老板该有的责任:不培训我们,不给我们保障。这叫什么呢?我觉得这叫“只控制,不负责”。
技术本来该让劳动更轻松,但在这里,它让我们离自己的工作成果更远了。我不再是为某个具体的客人送一份温暖的餐食,我是在执行算法的一个指令,去满足一个代号为“订单号XXXX”的需求。这种去人性化的感觉,一点一点磨掉我对这份工作本就微薄的认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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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抵抗:在缝隙里寻找一点光
但我们不是木头人,我们也会想办法,在夹缝中找回一点自己的价值。
老赵干了五年外卖,他说:“别小看这活儿,里面门道多着呢。怎么规划路线最省时间,怎么和不同性格的顾客沟通,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处理,这都是技术。”他把这份简单的体力活,说出了专业性的味道。这是他的抵抗,通过把工作“复杂化”“技术化”,来对抗那种“谁都能干”的污名。
更多人把抵抗放在了网上。在抖音、快手上,很多兄弟分享日常:今天遇到了什么奇葩订单,哪个小区的路最难找,下雨天怎么防水……还有人展示才艺,唱歌、讲段子。在这些视频里,我们不再是匿名的“骑手”,我们有了名字,有了故事,有了喜怒哀乐。这让我们感觉自己是个“人”,而不仅仅是个配送工具。
我们也偷偷建起了微信群。哪个区域单子多,哪个商家出餐慢,哪个顾客不好伺候,大家在里面互通有无。谁的车坏了,在群里喊一声,附近的人能帮就帮一把。平台的设计是想把我们原子化,孤立我们,但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织起了一张小小的安全网。
疫情封城的时候,整个城市静了下来,只有我们还在街上跑。那时候,我们成了城市的“毛细血管”,送药、送菜、送物资。我收到过很多真诚的感谢,那段时间,我从一些顾客眼里看到了尊重。那让我觉得,我的工作是有价值的,甚至是重要的。我在想,为什么非要等到灾难时刻,这种价值才能被看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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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的困境:我个人的困局,是时代的一道题
我知道,我的困境,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也不是简单谁“看不起”谁的问题。它背后,是一道道时代出的难题。
中国发展得快,以前需要大量像我们父母那样的工人。现在产业升级了,机器和电脑替代了很多流水线,但我们这些没跟上趟的人怎么办?社会没能给我们准备好新的技能和出路。外卖这个行业,像一个大池子,接住了我们这些从旧产业里流出来的人,但它自己,也只是一片浅滩,给不了我们远航的能力。
我是农村户口,虽然住在城里。很多像我一样的骑手都是。户口本上的那个“农”字,像一道隐形的墙,让我们在很多方面和城里人不一样。我们建设城市,却很难享受和城里人一样的公共服务和权利,这加剧了我们的边缘感。
再说教育。所有人都挤那座叫“高考”的独木桥,过去了是“成功”,过不去好像就成了“失败”。社会赞美那些过去的,却很少告诉我们,桥旁边其实还有别的路,而那些路也同样值得走,值得被尊重。当我们这些“没过去”的人涌入就业市场时,发现受尊敬的选择那么少。外卖,成了一个无奈但普遍的“收容站”。
整个社会的风气也在变。大家越来越看重一个工作“光不光彩”、“赚不赚钱”,而不是它“有没有用”、“有没有尊严”。当价值被简化为价格和面子时,像我们这样收入不高、满身汗味的劳动,自然就被排到了鄙视链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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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污名:我所渴望的,是一个有尊严的位置
改变,不能只靠说“劳动光荣”。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变化。
首先,法律得承认我们。平台不能又想控制我们,又不想对我们负责。得明确我们和平台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的劳动时间、安全保障、社会保险,这些基本权利必须有着落。我听说欧洲有些地方,把我们这种工作单独列为一类劳动者,既不是正式员工,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个体户,给予一定的保护。这个办法,我觉得我们可以想想。
钱要分得公平。平台的利润,不能只来自对我们时间的极限压榨。算法是怎么算钱的?凭什么扣费?这些应该透明。我们应该有一个能活下去的最低报酬标准,甚至,我们应该能有一个集体,去和平台商量这些事。
社会看待工作的眼光得变一变。不是只有坐办公室、搞研究才叫成功。学校应该多教孩子一些实际的技能,告诉他们职业有很多种,每一种做精了都有价值。媒体也别总拍我们要么惨兮兮,要么突然逆袭,就拍拍我们普普通通、认真生活的样子就好。
这座城,应该对我们友好一点。规划几个能安心停车、充电、喝口水的地方。那些大楼的管理规定,别总把我们拦在外面。我们也是这座城市运转的一部分,不是需要防范的“外人”。
技术,应该帮人,而不是压榨人。设计算法的时候,能不能也听听我们骑手的声音?能不能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也考虑一下我们的安全和健康?技术应该让工作更有尊严,而不是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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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什么是有尊严的劳动?我觉得,不是看你是用脑子还是用力气,而是看这份工作让不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人,让不让你有成长的可能,让不让你觉得被公平对待。在这个越来越智能的时代,人的温度、人的联结、人的坚韧,这些才是我们独一无二的价值。
当我的身影,能被真正看见
晚上七点,我送完了今天的第42单。雨停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我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有头盔勒出的印子,衣服里外都潮乎乎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叮咚”,新订单,在城市的另一头。
在中国这幅巨大的、快速变动的画卷里,我和我的电动车,是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墨点。我们连接起虚拟的订单和真实的需求,却被当作画布上无关紧要的背景。
说送外卖“丢人”,照出的其实是整个社会价值体系的扭曲。它暴露了我们多么狭隘地理解劳动,多么势利地分配尊严,多么集体性地回避发展的代价。当我们贬低一个职业时,我们伤害的不只是干这行的人,我们也在拆解社会团结的基石,亵渎劳动本身的意义。
改变,必须从“看见”开始。不是眼角余光瞥见,而是真正地看见——看见风雨里我们奔跑的身影,看见我们为省两分钟在车流中穿梭的惊险,看见我们手机里那些被压缩到极限的时间,也看见我们在这份工作中练就的认路本事、沟通技巧和坚韧耐性。看见我们的渴望,也看见我们身处的系统性困局。只有直面问题,而不是用一句轻飘飘的“都值得尊重”来掩盖矛盾,事情才可能真正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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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尊严,我们这1300万人的尊严,最终拷问的是:我们想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是一个把人按收入和地位分成三六九等的金字塔,还是一个承认不同贡献、保障基本尊严的命运共同体?在这个科技飞奔、社会转型的时代,这个问题,从未如此紧迫。
夜更深了,街上依然有无数电动车在穿梭。车头的灯光划破黑暗,一道道,一闪闪,像流星,也像希望。或许,就在这些光点划过的轨迹里,藏着重新连接这个社会的线索,藏着让每一种劳动都保有尊严的可能——不只为了我们这些外卖骑手,也为了每一个在时代浪潮中,努力不被淹没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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