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锅盔，熨帖了岁月的乡愁

平凡的一天里，天气渐冷，铺地砖的活计也少了。忙了一整年的我，终于能给自己放个假。可真的闲下来，却又觉得日子空落落的。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不下棋，自然也就少了能凑一块儿玩的朋友。无事时，要么在家刷刷抖音，要么等天不太冷，就去洛河滩看人钓鱼。

正觉得有些无聊，微信忽然响了。一个网友发来消息：“在家干嘛呢？我朋友有点铺砖的活，不多，就是地方有点远，在桥西村原上那边。现在找人不好找，你能去帮忙干干吗？”我连这位网友是谁都想不起来了——这些年微信里加的人太多，许多只是静静躺在列表里。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出门转转，顺手帮个忙也好。

按照对方留下的电话，我一路寻了过去。说是没多远，可山路弯弯绕绕，颇费了些周折。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地方——真像个世外桃源啊。

坐北朝南是两孔老土窑，窑顶爬满了迎春花的藤蔓，这个时节已是一片绿意茸茸。西北角朝阳的地方，开着几簇嫩黄的小花。院子宽敞，尽是旧时农村的模样。一棵核桃树长得挺拔茂盛，大门口有一小片杏林，西边也种满了花椒和别的果树。整个院子用红砖铺地，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勤快利落的人家。

干活的缘由，很快就在和主人的闲聊中得知。孩子们都在县城安了家，这偌大的院子里，常年就剩老两口守着。两位老人勤劳了一辈子，闲不住，家门口那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园，还有坡上那片望不到边的麦田，都是他们劳动的印记。

尤其让我心头一颤的是，家中的老父亲已在轮椅上生活了许多年，可眼神里透着的，依旧是庄稼人那股子不认输的韧劲。他们原先住的屋子并不差，白墙吊顶，在农村也算体面。

可孩子们总想让他们住得更好些，于是瞒着父母，悄悄把门窗全换成了新的，屋里要铺上亮堂的地板砖，院子的地也要重新用水泥打平。

这些心意，都是在老人“净乱花钱”的反对声里，执意完成的。听着这些，我心里暖烘烘的，也被这份孝心深深打动。

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沙子和水泥这些材料，通常得主家自己运进屋里。可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和小工对视一眼，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搬料。一袋袋水泥，一车车沙子，默默地从院子挪到檐下。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来的时候我还嘀咕，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中午饭可咋办？正想着，房东大娘笑盈盈地出来招呼我们吃饭了。

堂屋的方桌上，摆放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条。就是最普通的手擀面，油花点点，青菜几叶，却飘着一股直往人心里钻的香气。然而更让我挪不开眼的，是旁边竹筐里那几个白生生的锅盔馍。那馍烙得浑圆厚实，表皮微黄，内里雪白，一层层撕开，面香扑鼻。

只一眼，我就愣住了。这白锅盔的模样，霎时间撬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道闸门。

那该是几十年前的一个星期天了。我和同村的马彦奇几个小伙伴，心血来潮，一路疯跑着要去槐树原他姑家吃杏。年纪小，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多远，就那么懵懵懂懂地走着，玩着。等到了地方，早已过了饭点，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

具体吃了什么饭菜，如今早已模糊不清，唯一刻在脑子里的，就是主人家拿出来的那个锅盔馍。真白啊！真好吃！我们几个孩子分着吃，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吃东西。后来才明白，那份“好吃”，一半是因为那是头茬旱地麦子磨的面，瓷实、香甜；另一半，是因为我们这群野小子，跑了十几里山路，实在是饿坏了。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许多人和事都已淡忘，可那个中午，那个白锅盔馍的滋味，却始终清晰地烙在我的心底。没想到，今日在这僻静的山村小院，竟与童年记忆里的味道重逢。

我撕下一块锅盔，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麦香纯粹而扎实，缓缓熨帖着辘辘饥肠，也轻轻抚过悠悠岁月。看着眼前慈祥的老人，想着他们远方有心的儿女，再品着这简单却深厚的饭食，忽然觉得，这一趟远路，来得值得。

这平凡的一天，因这意外的邀约，而充满了温暖的重量。那不只是几袋水泥、几块地砖的重量，更是人间孝心、质朴情谊和岁月乡愁，共同沉淀出的、暖烘烘的生活分量。

夕阳的金辉铺满村口的土路，我轻轻拍去裤腿上沾着的尘土，正与大娘道别，她却快步追上来拉着我的胳膊说：“明年杏儿熟了，你可一定要来家里吃杏呀！你瞧那边——”她抬手指向院墙外的杏林，笑着补充：“咱园子里种了好几种杏树哩，仰韶杏、金太阳都有，到时候我给你摘最甜的！”

我望着她眼里闪烁的真切笑意，心底涌起一股暖流，用力点头应道：“好嘞！大娘，明年我一定来，到时候还得让我亲手摘几个尝尝鲜！”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两孔土窑、那片杏林，还有门口伫立的身影，渐渐隐入苍茫的暮色。

自那天起，我心中便悄然酝酿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我不仅要回去品尝甜杏，更要郑重地接过这份暖意，再热热闹闹地回馈。

我打算盛夏杏黄时，带着妻子和孩子，约上三两好友，共赴这场温暖的约定。我会备好新鲜肉菜、时令水果和实用礼品，在大娘宽敞的院子里，借她家的灶火，众人齐动手，做一桌家常却丰盛的饭菜。

届时，我们与大娘一家围坐，让孩子们的笑声充盈院落，让家常的絮语伴着饭香飘散。

我会提前致电大娘，不只是通知，而是带着思念与她商量：“我们什么都自己带，绝不给您添麻烦，只盼能像一家人般在杏树下吃顿团圆饭。

还有，我最念想您烙的白锅盔，能用我带来的好面粉，劳您再烙几个吗？让孩子们也尝尝真正的麦香。”

这个计划，让那个关于杏子的口头约定，变得沉甸甸、暖洋洋的。它不再只是一个关于季节和果实的提醒，而成了一场关于情谊、感恩与分享的小小庆典。我甚至想好了，去的时候，要把这篇写满回忆的文字打印出来，念给他们听。

我想告诉他们，他们寻常的善良与坚韧，如何在一个陌生人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温暖的种子，如今这颗种子已经发芽，正要带着一片绿荫，回到它开始的地方。

作者简介：锁建军，男，1970 年出生，洛宁县风翼镇在礼村的一位普通农民。从事地板砖铺设工作15年。十分关注洛宁的建设与发展，对家乡文化满怀热爱，同时，还热衷于公益事业，始终以热忱之心积极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