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王鹏：欧洲人应当学会“中国牌”的正确打法

欧洲人应当学会“中国牌”的正确打法

王鹏：马克龙此次访华的意义远超双边范畴。但欧洲若固守对华误读与偏见，将在美俄博弈夹缝中继续丧失战略自主。

王鹏为FT中文网撰稿

更新于2025年12月5日 12:27 王鹏为FT中文网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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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龙访问的真正意义远超双边范畴。但欧洲若仍固守对华误读与偏见，将在美俄博弈的夹缝中继续丧失战略自主，最终沦为地缘盛宴的旁观者而非参与者——是时候学会“中国牌”的正确打法了。

12月3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开启其任内对中国的又一次重要访问。此访不仅关乎中法双边关系的深化，更承载着为陷入僵局的中欧关系探索出路的战略使命——尤其是在俄乌冲突持续、全球地缘格局剧烈重组的背景下。

欧洲，尤其是以法国为代表的核心国家，如今站在一个必须做出清醒战略抉择的十字路口。过去三年多，在围绕乌克兰危机的全球大博弈中，欧洲的表现可谓进退失据，其最重大的战略失误之一，便是严重误判了中国的角色，并彻底打错了手中的“中国牌”。

这不仅让欧洲在解决自身毗邻的危机时自缚手脚，更可能使其在中美俄三大力量此消彼长的进程中，沦为无足轻重的配角。现在是欧洲彻底反思并调整其对华认知与策略的时候了。

战略误读：中国从未“支持俄罗斯入侵乌克兰”

欧洲对华最大的认知误区，在于将中国在俄乌问题上的立场简单粗暴地标签化为“亲俄”或“支持侵略”。

这一误读源于一种非黑即白的二元叙事惯性，完全漠视了中国外交政策的内在逻辑与复杂现实。中国没有向俄罗斯提供军事援助以用于乌克兰战场，这是被反复验证的事实。

正如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耿爽近期在安理会再度清晰阐明的：如果中国真的选择“全力支持”某一方，这场战争的形态与进程早非今日局面。

中国的立场具有一贯性和原则性，其核心是强调各国主权与领土完整应得到尊重，《联合国宪章》的宗旨应得到遵守，同时呼吁重视所有国家安全关切、支持一切有利于和平解决危机的努力。

这一立场并非为俄罗斯“开脱”，而是基于中国自身对国际秩序、安全与发展关系的整体理解。将中国的平衡立场曲解为“选边站队”，是欧洲战略分析能力的严重退化。

策略误判：以为施压与污名化能迫使中国就范

更为可悲的是，欧洲政策圈内不少有识之士其实心知肚明，中国并未如部分激进舆论所控诉的那样“军援俄罗斯”。然而，一种深植于历史优越感的傲慢与意识形态偏见，驱使欧洲部分力量坚信，通过对华施加政治压力、进行舆论污名化，便能逼迫中国改变其国家行为。

他们所幻想的“理想结局”，是中国在西方的集体压力下，主动与俄罗斯进行战略性切割，甚至断绝绝大部分正常贸易往来。这种情景若能实现，自然能够对俄罗斯经济构成毁灭性打击，极大缓解欧洲的战略压力。

但是，这种情况纯属脱离现实的一厢情愿，或者说是“愿望思维”（wishful thinking）。首先，此举严重违背中国自身的国家利益。作为一个主权国家，中国的外交政策必然以维护本国发展、安全与尊严为核心。没有任何国家会在他国压力下，主动牺牲自身重大利益去成全他国的战略目标。

其次，欧洲手中根本不具备迫使中国就范的筹码。过去三年，欧洲跟随美国对华采取的一系列遏制、打压措施，不仅未能换来中国在乌克兰问题上的“配合”，反而严重毒化了中欧关系的整体氛围。

中欧投资协定被冻结，各领域务实合作遭遇政治寒流，双方互信跌至低谷。其结果是中国与俄罗斯的正常经贸关系在西方制裁下展现出更强韧性，而中欧关系中的积极议程则大量搁浅。欧洲的施压策略，取得的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利益误盲：无视中欧在遏制俄乌危机上的深层共同点

当欧洲沉迷于对华进行道德指责和无效施压时，却对自己与中国在乌克兰问题上潜在的、重大的共同战略利益视而不见。

特朗普二度执政已近一年。其外交政策虽多有反复，但在俄乌问题上的底层逻辑日益清晰：推动乌克兰以接受不利条件的方式实现停火，本质上是压乌弃乌。这一进程将极大地满足俄罗斯的战略诉求，而欧洲的安全利益则被赤裸裸地置于次要地位，甚至可能被直接牺牲。

更深远地看，倘若按照当前特朗普政府显现的轮廓去解决乌克兰危机，其结果很可能是美俄关系实现某种程度的战略缓和与利益再分配。

从地缘政治的基本逻辑推演，美俄接近往往伴随着美国得以将更多战略资源从欧洲转向亚太，集中应对其认定的“首要挑战”。

从中国的战略视角看，一个美俄在布热津斯基所描绘的“欧亚大棋局”欧洲战略方向（即大棋局的西线）长期保持适度紧张与对抗的状态，客观上更有利于牵制美国的全球力量部署。这能有效分散美国投入于“印太”地区、用于遏制中国的军事、外交与经济资源，从而为中国在东亚—西太平洋方向创造更有利的战略环境，包括为国家统一的最终实现减少外部阻力。

由此可见，在这一地缘战略的逻辑链条中，在当前特朗普压欧、弃乌、亲俄的大背景下，中国的利益与欧洲的利益产生了惊人的交汇点：双方都不愿看到一个美国与俄罗斯过度妥协、甚至联手主导欧洲安全事务而将另一方边缘化的局面。

此外，中国长久以来都坚定地希望欧洲能够保持较高的战略自主性（strategic autonomy），避免成为大国交易的牺牲品。然而，可悲的是，欧洲的决策精英要么对此共同利益盲然不见，要么被意识形态障目而拒绝理性承认。

路径重构：欧洲应如何重新学会“使用中国”

当下，欧洲亟需对中国进行一场深刻的“再认识”。这既是“重视”（zhong shi），即真正将中国视为平等的、不可或缺的关键战略力量；也是“重识”（chong shi），即抛弃旧有偏见，重新审视中国的角色与价值。

首先，必须彻底扬弃“施压就能逼中国就范”的迷思。这种做法已被证明徒劳无功且反噬自身。中国作为一个具有独立意志的全球性力量，只会在平等、尊重的基础上进行合作，而不会在威胁下屈服。与华对抗，只会将中国推向更坚定的战略自主道路。

其次，转向绝对务实的对华合作。欧洲不应再执着于幻想中国切断与俄罗斯的合法民用贸易，而应全力推动中欧经贸关系的深化与转型升级。欧洲的当务之急是“再武装”与“再工业化”，而这恰恰可以与中国强大的产能、供应链和市场规模优势相结合。在绿色科技、数字经济、高端制造、稳定供应链等领域，中欧合作空间巨大。将中国视为“系统性对手”的同时，更应将其视为解决欧洲自身产业空洞化、能源危机、防务能力不足等紧迫问题的“关键合作伙伴”。用好中国的工业与市场能力来滋养欧洲的经济与战略韧性，才是真正的“巧实力”外交。

再次，通过加强中欧合作来增强欧洲的战略自主性，平衡来自华盛顿的过度影响。强大的中欧关系，本身就是欧洲减少对美单方面依赖、增加在全球格局中权重的关键砝码。

最后，与中方携手，共同维护和改革多边国际体系。无论是气候变化、全球公共卫生还是地区热点问题，没有中国的实质性参与，任何方案都难以落地。欧洲应主动邀请中国参与更多全球核心议程的协调。此次马克龙总统据称提议邀请中国参与2027年G7峰会，无论最终可行性如何，这种将中国纳入核心对话平台的思路值得肯定。在联合国、世贸组织等框架内，中欧也存在广泛的合作基础。

综上所述，马克龙此次访华，应当成为欧洲对华战略思维转向的契机。欧洲需要明白，在由中美俄欧构成的全球地缘政治四边形中，同时与美俄两大强邻对抗是最糟糕的战略处境。

而中国，是欧洲走出这一困境可能借重的、最关键的平衡力量——甚至是当下唯一可以且可能借重的全球行地缘战略力量。这张牌用得好，欧洲可以维护自身安全、促进经济复苏、增强全球影响力；用得不好或弃之不用，欧洲恐将在特朗普的“美国优先”与普京的“势力范围”之间被进一步挤压，最终从世界舞台的中心滑向边缘。

欧洲人，是时候放下一些无谓的傲慢与偏见，以清醒、务实、平等的心态，重新学会与中国打交道了。这并非是对华的“妥协”，而是欧洲为了自身生存与繁荣所必须进行的战略自救。俄乌冲突的终局如何，或许将检验欧洲人是否终于学会了这门至关重要的功课。

欧洲的未来，取决于它能否真正理解，一个在遥远东方大踏步走在复兴之路上的文明大国并非其想象中的“威胁”，而是其在跨大西洋传统联盟关系波动甚至被抛弃时，维持欧洲世界级影响力的关键平衡手和有待开发的重大战略资源。

（注：王鹏，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欧洲政党研究中心主任。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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