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国谈航空工业国际合作：携手才能共赢——GE 航空航天入华 45周年特别采访

在民用航空领域，各主要国家只有携手合作，才能共赢。

作为中国航空工业历史上国际合作的重要推动者之一，张新国作为副总经理长期分管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的国际化与对外合作工作，曾深度参与 C909、C919 等国产民机业务的国际合作，并主导中国航空工业与 GE 航空集团共同建立合资企业——昂际航电。回顾多年合作谈判直至合资公司落地的全过程，他强调，民用航空不是一项单靠技术的工程，而是全球化协同定义的产业；国际合作是中国民机发展的必由之路。

2012年3月，中航通用电气民用航电系统有限责任公司（昂际航电）注册成立（右侧为张新国）。

01 国际合作是民机产业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发展大飞机，是中国航空工业体系从追赶走向并跑、从中低端迈向高端发展的必然选择，也是国家技术实力与综合国力的体现。张新国从国家工业技术发展与产业演进的宏观视角对此进行了分析：“从有线到无线的通讯体系，从公路运输到铁路运输再到海上运输的交通体系，中国在多个工业领域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下一个阶段，应该大力发展民用空中交通体系。”他强调，民用航空不仅是技术密集型产业，更是牵引一个国家整个高端制造产业链升级的“火车头”。

然而，与拥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积累的国际航空巨头相比，当时的中国虽然已经具备大规模航空工业基础能力，例如在产业配套、工业布局、人力资源等方面均拥有较好基础，但在民用飞机工业领域诸如整体性能、可靠性、安全性、适航认证等方面仍存在一定差距。张新国指出当时面临的三大核心挑战 ：

一是缺乏民用飞机工业基础与系统建设能力。由于中国长期缺乏民用飞机研制经验，且民机在安全性、经济性、舒适性和环保性上的严格要求，这意味着需要特殊的设计理念、供应链体系和质量标准。从对客户需求的理解到全球供应链的管理，中国的基础设施和能力都存在明显短板。

二是难以跨越复杂系统综合与认证的难关。大型客机是机械、电子、软件、网络等多学科深度交叉融合的复杂系统。张新国特别强调了“大规模复杂系统综合”能力的重要性。其中，最为关键的是适航认证。“如果把认证取证简单地理解成取得一个产品合格证，就太过于狭隘和片面。”张新国指出，“它是为旅客的安全负责，是适航当局代表所有乘客对产品的安全性进行的认证。”取证的本质，是建立一套贯穿产品全生命周期的、全球公认的安全文化和保证体系。

三是全球化协同与管理能力欠缺。民机的研发与制造是全球化的典范，必须面对跨地域、跨文化、跨法律的全球协同。大规模项目和项目管理的能力，也是需要逐步建立的。从全球供应链的整合，到与不同国家监管机构的沟通，这都是全新的课题。

为应对这三大挑战，国际合作从中国民机产业现代化的“可选项”升级为“必选项”。通过国际合作不仅能够获取先进技术、补足现存差距，更是学习规则、构建能力、融入全球航空生态的最佳路径。而当时中国已有的大规模航空工业基础，也成为外方青睐我方的重要考量因素。

国际合作战略的核心远不止于关键系统的采购，在于构建一套可持续的、能够在中国本土生根发芽的民用飞机工业能力，这需要可落地的实践路径。张新国通过其构建的“新型国际合作模型”，详细阐释了如何将构想变为现实。新模型旨在构建本地能力、加速项目进展、快速响应客户需求以及最小化风险。

第一步，建立系统级合资公司，能够在研发期间将系统与主机之间的迭代由传统跨洋模式转变为本地快速迭代模式。本地合资公司的建立，使得研发问题快速解决和优化升级的循环过程，得以在中国境内高效完成，并能更快响应客户的各种变化和需求。张新国强调，建立合资公司是实现“新型国际合作模型”的核心载体。他回忆，当时他负责与欧美国家多个合资公司开展合作谈判，而 GE 是其中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第二步，共享机遇。合资双方共同服务于 C919 飞机项目，战略意图和商业利益高度一致。

第三步，构建本地供应链。合资公司成为扎根中国的实体，能够系统性地构建本地的供应链体系，不仅在研发阶段更需要在运维阶段构建服务体系。

02 C919项目如何选择GE航空航天

在民机关键系统中，动力系统与航空电子系统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在C919动力系统选型方面，当时普惠的新型GTF路线技术尚未成熟验证，而GE航空航天与赛峰联合开发的LEAP发动机结构路线更成熟可靠，风险较低，更适合选择作为中国首型干线客机C919飞机的动力系统。航空电子系统方面，虽然GE航空航天原本并非航电强者，但收购英国史密斯宇航并为波音787提供综合模块化航电架构，使GE航空航天在综合模块化航电平台（IMA）技术上处于全球领先位置。

基于GE航空航天多年前与法国赛峰曾以50/50平股合资成立CFM国际发动机公司的商业模式的成功模式，GE时任CEO伊梅尔特（Jeff Immelt）明确提出，希望与中国航空工业在航空电子系统领域建立类似的平股合资模式，以表明该合作不是商业性外包，而是希望共同构建产业基础、共享未来中国民机市场的成长。双方高层在多次会晤中达成一致，认可合资公司的成立是战略举措，也是着眼于长期的共同成长。

尽管双方高层明确了共同的战略目标，但商业谈判的过程仍充满了挑战。在经历了数月的谈判准备，最终在上海连续封闭式谈判近两周后谈判成功。起初，双方律师团队围绕条款细节反复争执，几乎陷入僵局。这时，张新国指出谈判可能陷入误解、僵局的误区 ：“我们谈判的目标是什么？是建立一个未来合作性组织（结婚组建家庭），还是准备分道扬镳（离婚拆分财产），如果是前者，我们的合作就该把眼光放得更长远，让这个合资公司能够长期稳固经营下去，达到双方共赢的战略目标。同时希望这一合作，能够让我们携手推动中国民用航空工业，特别是航空电子系统产业的长期发展和利益共享。”

这个质询成为谈判转折点，双方停止了以律师争夺为核心的博弈，转而回到关注共同战略目标的轨道。合资框架最终成形，并在之后几个月内顺利完成全部协议，并最终完成了合资公司昂际航电的注册与组建。

昂际航电成立后，也遇到过一些难事。张新国说，“遇到难事没有人躲，每次都是一个电话马上响应”。正是在这种以战略目标为导向而非推责、以信任为基础而非纷争的氛围中，昂际航电合资公司顺利建立并最终成长为C919最重要的系统供应商之一。

张新国总结道，“GE航空航天为中国带来的最重要价值，是在研发、项目管理、供应链管理、适航认证、全生命周期理念上的系统性能力”。更关键的是，GE航空航天不仅支持中国航空工业集团，更直接支持主制造商中国商飞，从而获得了中国商飞给予的高度评价。

GE航空航天无疑是C919项目中最主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因为其提供的是动力系统和航空电子系统这两个最核心的机载系统。GE航空航天的深度参与，本身就是对C919项目的有力支撑，并在一定程度上分担了项目技术路径和市场认可的风险。更重要的是，GE航空航天扮演了“能力共建者”的角色。通过合资企业的模式和对等合作的原则，其将其在民机领域数十年来积累的项目管理经验、系统集成方法论、适航认证实践和全球供应链管理知识，系统地、成建制地引入中国。

通过与GE航空航天和其他企业的国际合作，中国航空工业更深入地嵌入了全球航空产业链和价值网。这不仅是指产品进入全球市场，更是指中国的工程师、管理人员和监管机构，通过与国际航空企业的日常协同，深度理解了全球航空产业的运行规则、技术标准和商业文化，对于中国航空工业未来的自主创新与全球竞争，具有深远的意义。

03 结束语

回望过去，张新国认为，即便地缘政治影响当下的合作环境，但民用航空工业本质上依然依赖全球分工和互补优势。“全球化趋势是不可逆的。合作也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实现共赢的唯一方式。”

包含昂际航电提供航电系统的 C919 飞机驾驶舱。

“GE航空航天在中国的持续经营，对中国民用航空工业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他表示，“期待GE航空航天继续开展在华业务，持续完善先进技术、维修能力、供应链等业务基础，走出一条包含研发、设计、制造、运行保障的全产品、全服务、全生命周期的运营模式，与中国航空工业真正形成互补共赢的良好互动机制。”中国民机的发展道路仍在起步，但已不再孤独。信任、开放与共赢，是推动中国航空工业飞向世界的关键力量。

张新国指出，中国发展民用飞机的终极目标，并不仅仅是“拥有一架自己设计、制造的飞机”，而是要在全球民用航空工业体系中，构建一个强大的、不可或缺的“中国节点”，即通过本地与全球资源的深度融合，中国将成为全球民用航空工业的又一个“创新源”“供应链枢纽”和“服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