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配音回归大银幕，《控方证人》能否让译制片重振雄风？

“制作出更多高质量的译制片，重振上海电影译制厂的雄风”，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原上海电影译制厂厂长、上影集团语言表演艺术家乔榛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这位83岁的老人由上海电影译制厂厂长刘风推着上台，现场发表的一番话让观众感动，也唤起很多人对《魂断蓝桥》《叶塞尼娅》等经典译制片的回忆。

欣赏经典译制配音魅力的机会来了。由上海电影译制厂译制的1957年经典悬疑犯罪电影《控方证人》将于12月5日上映，三位主要角色的配音分别由周野芒、宋忆宁、刘风担任，乔榛、童自荣、曹雷、程晓桦等上译老艺术家也参与配音，不少观众表示尽管看过原片，为了“中文配音天团”想去影院二刷配音版。随着《菜肉馄饨》热映，一些重回影院的老观众也表示，希望在大银幕重温《佐罗》《叶塞尼娅》等经典老电影。种种机遇下，《控方证人》能否让译制片重振雄风？

译制厂不论“天团”，只看角色

《控方证人》由比利·怀尔德执导、比利·怀尔德、哈里·库尼兹、劳伦斯·B·马库斯编剧，泰隆·鲍华、玛琳·黛德丽、查尔斯·劳顿主演，于1957年在美国上映。该片讲述中年男子沃尔被指控谋杀富有的老妇，而他的爱人克里斯汀则是控方证人。律师威尔弗里德爵士接手沃尔的案子，经过几轮审查辩论和取证后，最终案件的结局既令人大感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影片豆瓣评分9.6分，被影迷誉为“影史悬疑之最”。

《控方证人》

通常，外国电影由中影集团进口，再分发给中影、上影、长影进行译制配音工作，比重各占三分之一。“中影选择上译完成的大都是译制难度较大的作品，尤其是经典电影和全球同步上映的影片。他们对我们的创作质量和创作风格非常认可，能接到《控方证人》创作任务，我们也很自豪。”刘风介绍，上译和阿加莎可谓有缘，以前译制过老版《尼罗河上的惨案》《阳光下的罪恶》，近年来又译制了三部新版阿加莎：《尼罗河上的惨案》《东方快车谋杀案》和《威尼斯惊魂夜》，对于这类悬疑片的节奏把握和阿加莎作品风格都很熟悉。

现场照片 赖鑫琳 摄

三部新版阿加莎里，刘风都为大侦探波洛配音，此次他担任《控方证人》配音导演，还配了“大律师”威尔弗里德爵士。“威尔弗里德与波洛有很大区别，除了律师身份外，也在于他是贵族出身，跻身上流社会的波洛会更加讲究礼仪，真正的贵族反而不拘小节，气质更松弛。”威尔弗里德抽雪茄、喝酒、熬夜，生活不规律，刘风在声音上做了一些调整，让他听起来更低沉，带点烟嗓。“我们要做大量案头工作，写人物小传、研究演员履历等，把剧本里没有的内容丰富一些，说台词时才会有依据和底气。”在搜集资料时，刘风注意到查尔斯·劳顿也演过丘吉尔，人物身上某个瞬间带有丘吉尔的影子，那种微妙的感觉也会影响配音表达。

整个译配流程一共20天，有5天是录制时间，比一般的片子慢一些，但对于这样的经典作品而言，时间已算紧迫。在选择演员时，刘风首先考虑的是谁更熟悉作品和人物。对于女主角克里斯汀，第一个跳入他脑子里的是宋忆宁，在话剧版《控方证人》中，她出演了这一角色。“这个角色特别难，还要一人分饰两角，不能让观众听出来，否则，‘包袱’就没了。在话剧版中长期打磨，宋忆宁对人物的把握很准。”

周野芒 赖鑫琳 摄

周野芒是话剧、影视、配音三栖演员，声音灵活多变，适合演绎沃尔这样复杂的人物。有趣的是，宋忆宁、周野芒都曾配过《成长的烦恼》，周野芒配杰森医生，宋忆宁配女儿开萝尔，这是他们时隔多年再次以声音的形式合作。

电影里，众多配角都是配音大咖，著名表演艺术家乔榛配法官一角，著名表演艺术家童自荣为梅修配音，著名配音演员曹雷、程晓桦、王肖兵则分别为珍妮特、弗伦奇太太和麦尔斯献声。尽管很多网友称这次配音班底是“中文配音天团”，但刘风说，“天团是对我们的褒奖。在上译不论‘天团’，无论多资深、多优秀的前辈，都是跟着角色走。今天配主角，明天可能就一两句词，甚至是群杂。”在《控方证人》中，乔榛、童自荣等老艺术家都没有几场戏，但他们甘当绿叶，完全投入其中。

尽管年事已高，童自荣的声音依旧年轻华丽，他有一个习惯，必须上午配音，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声音状态8点到11点是最好的。上译一般上午10点开始录音，为了童自荣的这个习惯提前至8点。为了配看似老态龙钟、实则心如明镜的法官，乔榛特地把自己的声音状态“做老”。曹雷近年来身体不太好，但一进到棚里，立刻进入状态，整个人都年轻起来。“工作让他们暂时忘记年龄和病痛，这也许是他们长寿的窍门。”刘风说。

乔榛 赖鑫琳 摄

王肖兵 赖鑫琳 摄

在《控方证人》中，上译采用传统的译配流程，从看原片到翻译、初对、复对、排练、配音、补戏等全部走完一遍，“有段时间演员拿到本子就开始录音，这样很难做出精品。这次前期排练时，乔老师、童老师都对台词进行了修改探讨。年轻演员周帅给这部影片做口型员，初对时，我们和台本翻译一起花了四天时间数口型，尽量还原当年的风格，又以现代年轻人能接受的语气表达出来。”刘风觉得，好的译制剧本要做到“不完整”，结合画面表演台词才有意义。“比如英文中会出现大量but（但是），如非必要不用翻译，而是用情绪语调带出转折来。”

现场照片 赖鑫琳 摄

对于上译的配音，很多人都有一种“译制腔”的刻板印象，他纠正，老一辈配音艺术家是根据角色形象、声音自然流露出的风格，并非刻意做出“译制腔”。“那代艺术家创作出深受业内外认可的艺术风格，吐字归音都非常标准完整。但现在观众更追求生活化的表达，在《控方证人》中，我们也是根据人物的内心自然流露出来，即便偶有咬字的瑕疵也不去修改，那样更加真实和生活。”

刘风 赖鑫琳 摄

“从老厂长陈叙一开始，就强调在表现外国人时不要有任何刻意的腔调，而是捕捉人物个性，掌握人物最基本的气质。”乔榛认为，“配音也是一种表演，我们也是演员，是在演这个角色。一句话说出来要合理，要符合人物此时此地的态度、情绪，让心跳、呼吸和他同步，做到魂的再塑。”

对外译制是我们当下的使命

领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时，乔榛特地请刘风推自己上台，共同接受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这是该奖项第一次颁发给配音人。“我是被临时叫上去的，那天下台后，我一晚上没睡好。”如今回想起来，刘风还觉得“压力山大”，他心里明白，这是乔榛想推自己一把，给上译创造更多被关注的机会。“厂里的年轻人都深受鼓舞，大家满怀激情投入工作。乔老师给我们的是一种责任和期望，他那天现场说的一番话，也让我们没有‘退路’，只有努力前行。”

《控方证人》

在刘风看来，从老厂长陈叙一开始，到邱岳峰、毕克、苏秀、乔榛、童自荣、刘广宁等前辈创造的译制片辉煌是一座难以超越的山峰。“上译一直有创作经典的传统，其实墨西哥电影《叶塞尼娅》当年在国际上并不出名，1970版的《简爱》也不是公认拍得最好的一版，是上译的前辈们将其译配成了经典听觉盛宴。”他将《控方证人》比作“唱功戏”，“当下大部分影片都是靠视听刺激、靠动作吸引人，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这样的戏，这样的作品更适合打造配音精品”。

配音艺术家苏秀去世时，主持人曹可凡曾说，那一代配音艺术家“在那个灵魂贫瘠的时代，给我们这代人送来精神粮食，让我们瞥见外面的世界”。随着中国对外开放脚步的加快，上世纪90年代以来，外语原版片在年轻观众中流行，有关看配音版还是字幕版的争论一直不绝于耳。在《控方证人》中，也有观众提到这部影片剧本是阿加莎参与的，严谨到每个单词都有考究，担心配音版无法精准还原。“译制片其实是一种文化转换，观众看的字幕版也是译制的一种。外语片中包含大量成语和俚语典故，需要经过本土化处理。如果你是一个重度影迷，不妨看两个版本，可以帮助你更好地理解原文和理解电影。”

《控方证人》

如何进行文化转换，让观众听得懂台词背后的典故，是译制配音人一直努力探索的部分。为《控方证人》做台本翻译的张悠悠是上译的专职翻译之一，“85后”的她不仅是阿加莎迷，也是话剧版和三部新版阿加莎电影的剧本翻译，接到《控方证人》的创作任务后，她兴奋得整晚难以入眠。在对剧本时，乔榛、童自荣等人会反复询问，“这个观众能听懂吗？”使用更加本土化的用词是他们的创作习惯，不过，年轻观众会更加追寻原汁原味。“比如英文中有起居室这个词，这是中国很少会有的设置，指的是女主人会客的私密空间。翻译成起居室还是小客厅，用直译还是意译，大家讨论了很久。”

《控方证人》

当下，年轻人中又出现呼唤经典配音回归的风潮。有人将《功夫熊猫》等经典译制电影的配音片段截取发到网络平台重温，赏析如何用精妙的翻译传递电影内涵和中文语言之美。

《控方证人》12月4日、5日在曹杨影城、上海影城、上影影城港汇永华店、大光明等影院举行路演。“做路演，主要是想听听观众的看法。我们想知道看着配音长大的人到底有多少？他们为何买票？他们希望听到怎样的译制配音？”刘风说，上译正在探索新时代译制片的风格，期望能听到更多爱电影、爱配音的年轻人的建议，也希望影院能给配音版多一些排片。

《控方证人》

“看到《控方证人》由上译译制的消息，我们就打算做配音版的活动场。”影迷社群“菲林卷”主理人徐明晨是从小看译制片长大的一代人，近年来一些动画电影她也会选择看中文配音版。最近，菲林卷在参与策划宣传《控方证人》的活动场，目前最早公布的上海影城的场次早已满场，其他场次在陆续招募中，其中大光明启用了千人厅，兰心安排了译制专家与影评人的交流。“译制配音能否升温，关键还是要看配音质量。比利·怀尔德执导的《控方证人》本身在影迷群体中热度非常高，如果译配水平高，相信会有很多自来水炒起热度，值得期待。”

近年来，上译抓住声音经济热潮，推出《红楼梦》等国内外“经典名著有声剧”，并在今年试水文创产品等，走近年轻观众群体。目前有声剧《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都已上线，点击已破2亿。周野芒在《水浒传》有声剧中再度出演林冲，“这次对人物的理解和塑造和剧版不同”，他透露，在《三国演义》有声剧中，他为诸葛亮配音，将于明年与听众见面。他还参与了上译阿加莎系列有声剧中的旁白部分，“乔榛老师在《无人生还》中配了将军一角，非常精彩，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除了译配进口片，上译也为国产片译制外语版，传播“中国故事”，缔造具有标志性美学特征的世界语言，让世界更加了解中国。刘风介绍，目前对外译制约占上译总工作量的三分之一，近期译配的《中国奇谭》英文、法文、日文版将向海外推广。“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欧洲观众喜欢听配音版，发行海外时，字幕翻译也要更加精准。当年前辈们把外国电影引进来，如今让中国电影走出去更成为我们这代译制配音人的使命。”

近日，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高质量发展上海项目发布会上，总台上海总站与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电影（集团）有限公司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一系列国际传播项目发布，上译将在其中完成重要工作。“随着项目落地，我们对外译制的比重将逐步加强。前辈们引进来时，总结了一套科学有效的创作理念、创作流程和创作经验，我们在继承的同时，也要用这套流程把中国文化原汁原味转换成对方国的文化，让他们更好地理解和接受。”

从1989年进入上译厂工作，一直到1999年在《诺丁山》中为休·格兰特配音，刘风才觉得自己“开窍”了。“做配音需要十年八年的积累，才能明白怎样的表演是好的。”他觉得当下观众文化自信增强，经典重映影片增加，以及影院里银发族涌现，都为译制配音“重振雄风”带来机会。上译有来自上戏专业和“唯优学院”培养的储备人才，活跃在有声剧、游戏动漫等领域。译制配音后继有人，也有打造好作品的底气，不过行业可能还缺一种艺术评判标准和荣誉感。“乔老师一直在呼吁金鸡奖给声音演员设立奖项，华表奖恢复优秀译制片奖，这样才能激励更多人进入这个行业，带动整个行业更好地发展和创新。”

原标题：《经典配音回归大银幕，《控方证人》能否让译制片重振雄风？》

栏目主编：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钟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