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国水墨革新者，68岁却死于肝癌，妻子57岁已去世

1996年1月27日，57岁画家周思聪的葬礼。

前来吊唁的亲友、学生挤满了灵堂，哀乐放了一遍又一遍，人却越来越多，前前后后来了2000多人。

她的丈夫卢沉站在旁边，向来的人一一道谢，后来实在站不住了，只能坐着同来者握手拥抱。

几个小时后，大家都走了，哀乐也停了，空旷的灵堂只剩卢沉一个人，他久久不肯离开，最后还是两个孩子搀着他走的。

谁也不曾料到，那么快，8年后卢沉又来到了这里，只是这一次，他是躺在棺材离开的，彼时他才68岁。

周思聪是1996年1月21日逝世的，卢沉是2004年1月23日去世的，抛开8年不说，两人相差不过两日。

这样冥冥之中的巧合，从他们相遇之前，就已经存在，仿佛注定了他们要相守一生……

1953年，19岁的卢沉考上中央美术学院，他当时还叫卢炳炎，与朱乃正、蒋建国一个宿舍。

还没叫卢沉，但他的性子已经很沉稳了，平时特别安静，画素描时喜欢铅笔斜着擦纸，在纸上擦出一种磨砂玻璃的质感。

1958年卢沉毕业，他的哥哥在他大三时意外去世，家里一下变得捉襟见肘，于是毕业后卢沉就留在美院附中教书。

他从美院毕业去附中教书的这一年，20岁的周思聪刚从附中考到美院，进入国画系学习，师从李可染、蒋兆和、李苦禅、叶浅予等老教授。

周思聪画画很有灵性，大一的水墨写生《颐和园一角》在维也纳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国际青年美术展上取得银质奖。

又是差不多时间，由卢沉主笔、美院附中15位教师集体创作《当代英雄》，一发表就创下了当年年画发行量纪录。

两人距离不到两公里，就在各自的小小天地里发光发热，还不知道这份咫尺近的光亮，即将要指引他们遇见彼此。

1963年，周思聪从美院毕业，被分配到北京中国画院，卢沉第二次经历丧亲之痛，父亲去世。

上天让卢沉失去了一个亲人，似乎有意要补还给他一个。

（周思聪、卢沉）

第二年，两人终于碰上面了。

那时候，他们都被迫暂停工作，写不完的检查，卢沉经常需要去北京画院写，周思聪就跟他坐一张桌写。

偶尔遇到上面下来调查，两个人还会默契地互相打掩护。

就这样，革命的友谊升华成了爱情。

1969年暴风雨下得最猛的时候，他们也爱得最热烈，便结婚了。

在苦难中相爱，似乎也为他们的命运早早定下了苦的基调。

当时，他们没法工作，也就没钱，结婚置办不了什么，公家给了两张小床，他们拼成大床，权当是他们的婚床了，被子也普普通通，一点大红都没有。

画院将雨儿胡同一处旧屋给他们住，旧屋先前齐白石住过，柜子还留着齐白石的旧物，周思聪找到一包纸，打开发现是齐白石掉的牙，吓得她赶紧放回原位。

很快，周思聪怀孕了，卢沉却被下放邢台农场劳动。

住的地方离劳动场几十里，为了能够准时到现场干活，卢沉必须早早起床赶路，结束一天的劳动，再走回来，体力已经耗到顶了，只想躺上床睡觉。

日子很苦，但卢沉还是有盼头的，妻子肚子里一点点长大的小生命。

他在等待新生命的到来，结果比新生先来的，是黑色的死亡。

有一天，有个小年轻干完活，背着包裹跟他并肩走回来，他们不能说话，沉默是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所以当他倒在卢沉身边，动静才会那么响。

想不到吧，一个胆小的人，最后发出的最大声音，居然是自己这具瘦成骷髅的身体造成的。

而这边，周思聪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一面劳动一面等待孩子的降生。

孩子的出生并不顺利，周思聪快要生时，卫生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借到车，把她送去县医院，羊水都流干了，好在儿子安全出生，不过才4斤多。

两年后，女儿出生，他们给儿子取名卢悦，女儿叫卢欣。

多有意思，最苦的日子里，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都充满了快乐。

在很多人眼里，卢沉憨憨的，有一回批斗大会轮到他发言，他站上去，摸遍了全身，找不到发言稿，最后于众目睽睽之下，尴尬走下了台。

台下的学生杨刚差点笑出声，那个憨样，不禁让他想起卢老师画《机车大夫》，画着画着突然大吼，“我要去吃一个饼”，然后笔一撂，真就去吃饼了。

（建议旋转手机观看）

（机车大夫）

一旦憨劲发作，什么场合他都不管。

有段时间，他被赋予权力，负责管训那些老教授，别人拿到鸡毛掸子开始当令箭，让老教授喊侮辱性口号，又打他们。

有一天，一个高一的学生命令他班主任跪在三角铁上，卢沉直接上去阻止了，让他别太过了。

那些血腥的场合，只要他在场，他就不会让人受到伤害。

得知自己教过的一个学生，把叶浅予打得全身都是皮带印的血痕，卢沉再也没给这个学生好脸色，对方之后看见他喊一句卢老师好，一向待人友善的卢沉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走了。

人人都道卢沉憨，这份憨里裹着的善良保护得了别人，却无法帮他避过生活的每一场苦难。

（卢沉）

这二十多年，他和周思聪一家几口人颠沛流离，从雨儿胡同搬到沙井胡同，又被赶去白塔寺。

住在白塔寺的时候，周思聪的母亲病逝，丧偶的父亲抑郁成疾，患上了精神病，后面病情严重到生活不能自理，经常离家出走。

周思聪的学生史国良曾好几次帮忙找她的父亲，他还回忆，曾看到坐月子的周思聪，蹲着给她父亲洗沾了粪便的裤子。

他们住在白塔寺的房子逼仄又简陋，一张吃饭的桌子占了大半，一堆堆书籍和画稿又瓜分了一大块空间，再放一张画案，房子就撑饱了。

卢沉和周思聪只能轮流用画案，就是在这张画案上，周思聪创作了《长白青松》《山区新路》。

两人还一起合作了《清洁工人的怀念》，这是纪念周总理逝世一周年作的。

画面里，周总理工作了一夜，清晨走出人民大会堂，碰到正在扫地的清洁工人，主动上前握手感谢，画面非常温馨美好。

再一年，周思聪追忆1966年河北邢台地震，周总理在余震不断时，第一时间赶到震区慰问受灾群众，她追画了《人民和总理》。

这幅画创造了周思聪艺术的又一个巅峰，众望所归，在第六届全国美展荣获一等奖。

《矿工图》原本也是两人合作的，可在他们辛辛苦苦去辽阳煤矿搜集素材，回来卢沉就被查出肝炎，现在回头看看，卢沉的结局这时候已经被剧透了。

卢沉病了之后，周思聪只得独自完成《矿工图》，以及料理家庭、照顾孩子，每周末还要陪卢沉去医院复查。

（看画中心三人的站位，以及周围的崎岖不平全是人）

但苦难真的就像买了年卡，在他们家彻底住下了。

卢沉肝炎还没好，周思聪类风湿关节炎加重，疼到手指逐渐变形，泡了苦水的笔，画出来的线条也吐露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当时，中央美院副院长刘勃舒评价，周思聪画得越来越好了。

1984年，肝炎严重的卢沉和类风湿关节炎加重的周思聪，合作了《草原月夜》。

卢沉画的初稿，比较实，草原有了，月夜淡了，他就与周思聪探讨，两人最后想出了一个法子，先在画面上蒙一层透明的宣纸，再勾线、染色。

结果很成功，该画还入选了第六届全国美展。

几乎是差不多时间，八十年代前后，卢沉和周思聪都开始了变法。

卢沉和罗尔纯去了一趟吴冠中家，听他说，中国画要尝试打破一统化格局，卢沉大受启发，逐步有意识学习新东西，对中国水墨画作新的尝试。

当时，传统水墨受文人画影响，创作惯性地陷入重笔墨轻内涵，就把笔墨作为了评判作品的唯一标准。

而卢沉反对笔墨唯一化，他认为错了，笔墨只是辅助艺术的工具，在《清明》一作中，卢沉就创造性地让笔墨服务于几何形造型，做画面分割。

周思聪也开始尝试夸张变形，然而很快，她的病情迅速加重，频繁被送进医院。

变法被迫暂停，她也无法继续创作复杂的人物画，转型画荷花，她后期的荷花系列，烟雨残荷、淡墨浓笔，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精美绝伦。

到了1990年后，周思聪只能靠大量的激素，去维持基本的创作状态。

1995年，王春立去看望周思聪，她当时拄着双拐，手腕完全扭曲，但她笑得很平静，像她画的荷花，她对王春立说，以后身体实在不行了，还可以把笔绑在手上画画。

（周思聪）

她的“以后”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周思聪病逝，年仅57岁。

周思聪去世后，卢沉的学生杨明义问他，是不是可以给师母建个周思聪艺术馆。

卢沉说，“哪有那么多的钱啊？”他笑得很苦涩。

9个月后，周思聪回顾展在中国美术馆举行。

前天晚上，鲁光去给卢沉送个人展的请柬，敲开家门，满屋子都是周思聪的画册和纪念文集，卢沉就坐在那张画案前，衬得那张窄窄的画案都变大了。

卢沉叹气说，思聪艺术回顾展明天开展，印了1000份请柬，没想到还不够，好多朋友打电话来要，加印来不及了。

当天去回顾展的人不亚于她葬礼时的规模，画家刘汉感叹，“思聪的为人，有口皆碑，她的画，是一池清泉，可以洗涤人的心灵啊。”

周思聪去世后，名字还是经常被提起，画坛也流传着，周思聪是卢沉画派的代表人物。

卢沉纠正了，“她不仅是我的妻子，她的艺术影响一代人，她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

余下的日子，卢沉就独自住在平西府，继续变法，带着周思聪的那份一起。

（画中的人物坐在一丛荷花之间，周思聪生前最爱画的就是荷花）

每年除夕夜，邵大箴夫妇就会跑去找他，拉他一起放花炮，2003年的除夕还多了杨刚一家。

结果火太旺了，点燃了旁边一堆木材，于是热闹的除夕夜，一大群人慌乱地拿桶灭火……

那是在周思聪去世后，卢沉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也是他过的最后一个年。

2004年1月23日，卢沉肝癌去世。

去世前，杨刚和聂鸥去医院看过他最后一眼，极富创作热情的卢沉，此时的他又瘦又黑，咳嗽咳停不下来，痰都带着血。

两个苦的人，留给世人最痛的一刀，是他们留下的艺术文章。

在谈及艺术理念时，周思聪说：“没有坎坷经历的人，其作品便没有深度，此话正应验在我身上。”

卢沉说：“一个人要时时刻刻感觉不痛快，有阻力、有压力，毛笔在纸上走，没有阻力就没有了生命力。”

他们爱艺术爱到，连同苦难一并爱了……

卢沉说，艺术的路充满荆棘，但他还是会不停地向前摸索，因为每次摸索，都会给他带去希望和新的生命。

可“新的生命”终究只留在了他的作品里。

参考资料：

1、卢沉访谈录

2、卢沉《我和中国画艺术》

3、光明日报｜寻道于求变之间

4、蒋建国｜怀念我的好朋友卢沉

5、邵大箴｜卢沉，中国画史不会忘记你

6、杨永琚｜忆卢沉周思聪老师

7、杨刚｜良师益友卢沉先生

8、杨明义｜忆卢沉老师

9、周思聪自传

10、人民日报社｜怀念我的恩师周思聪

11、鲁光｜雨中荷花周思聪

12、王春立｜美术论集——心为风雨人生而碎：悼周思聪

13、史国良｜回忆周思聪先生

卢沉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