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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履行义务,不是出于惯性,而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经历了近乎毁灭的失去之后,带着对一个小生命的共同爱意与责任,尝试着,向彼此,迈出了第一步。
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解冻的微光。
而我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孩子从N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是个晴朗的春日早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温暖的光栅。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恒温箱发出极轻微的运行声,以及我压抑着的、有些急促的呼吸。
周叙白站在我身边半步远的位置,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我们两人都穿着消毒隔离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比刚出生时胖了些,皮肤不再那么红皱,蜷缩着,睡得正香,小拳头无意识地搁在脸颊边。他身上仍然连着监测心率和血氧的贴片,但比起之前那些复杂的管线,已经好了太多。
护士小心地打开保温箱的侧边开口,柔声指导:“宝宝现在可以尝试接触了,爸爸妈妈可以轻轻摸摸他,跟他说说话,但时间不要太长,动作一定要轻。”
我的手指在消毒衣下微微发抖。隔着透明的箱壁看了这么久,第一次可以真正触碰到他。我深吸一口气,极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稀疏的头顶。那么小,那么暖,像一块吸满了阳光的云朵。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爱意和酸楚冲上眼眶。我眨了眨眼,把湿意逼回去。
周叙白没有动。我侧过头,看向他。他死死盯着孩子,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敬畏的、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渴望,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你也……摸摸他。”我轻声说,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他像是被惊醒,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那只在谈判桌上签下过亿合同也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细微的颤抖。他犹豫了一下,避开了孩子脆弱的头部,指尖极为轻柔地,落在了包裹着孩子的小小襁褓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触碰到了那只蜷缩的小脚丫。
就那么一下,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背到身后,紧紧攥成了拳。但我看到了,在他收回手的瞬间,他眼底那层冰封的硬壳,骤然碎裂,露出底下柔软而剧烈震荡的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些。
护士微笑着记录着数据,没有打扰我们这沉默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之后的日子,像是一条缓慢流淌、逐渐升温的溪流。
我出院了,但几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医院里。周叙白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会议和应酬,他的办公地点从公司顶层,移到了病房外间的会客区。那里架起了临时的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他处理公务的间隙,就会走进来,站在保温箱边,静静地看上一会儿。有时孩子醒着,挥动小手,他会显得更加无措,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笨拙得有些可笑。
他开始主动向护士和医生询问育儿知识,问得极其详细,甚至拿了个本子记录。什么时候该喂奶,黄疸值怎么看,抚触怎么做……他像对待最重要的并购案一样,严谨地学习着。
我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已经消融。更多时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彼此试探的缓和。他会提醒我按时吃饭,给我披上外套;我会在他熬夜看护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交流大多围绕着孩子——“体温好像稳定了”,“今天喝了30毫升”,“医生说再过几天可以尝试出保温箱了”。
孩子满月那天,体重终于达标,可以离开恒温箱,正式入住旁边的小婴儿床。那是个里程碑。周叙白特意让人送来一个极小的、精致的蛋糕,没有奶油,只是点缀着一点可食用的金箔。当然,孩子不能吃,只是摆着,像一个仪式。
那天傍晚,孩子第一次被允许短暂地抱出来。护士指导着,教我如何用正确的姿势环抱。我紧张得浑身僵硬,但当那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妥帖地落入我臂弯,带着淡淡的奶香时,一种充盈的、踏实的幸福感,瞬间包裹了我。
我抱着他,轻轻地摇晃,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周叙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我们。光影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他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我和孩子身上,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宁静的温暖。
过了许久,他低声问:“可以……让我抱一下吗?”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里有渴望,也有不确定。我点了点头,小心地、慢慢地将孩子转移到他伸出的臂弯里。他的动作比我还要僵硬,手臂肌肉紧绷,仿佛捧着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宝。他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一个看起来相对安稳的抱法。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周叙白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求助似的看向我。
“没事,他在找舒服的位置。”我小声说。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那张皱巴巴、却与他依稀有些相似眉眼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唤了一声:
“周慕苏。”
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名字。慕,倾慕;苏,我的姓氏。没有华丽的寓意,只是最简单直白的组合。
孩子像是听懂了,或者只是恰好醒了,睁开了乌溜溜、尚不能完全聚焦的眼睛,无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周叙白的眼眶,在那一刹那,红了。
他没有落泪,只是那样红着眼眶,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而真实的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父亲的笑容,褪去了所有商场的凌厉和往日的冰冷,只剩下纯粹的、柔软的喜悦。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坚冰,也悄然融化了。或许,给彼此一个机会,是对的。
孩子出院回家,是初夏时节。
回到那栋我曾经决绝逃离的别墅,感觉恍如隔世。一切陈设依旧,却又似乎哪里不同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婴儿用品香气,阳光洒满客厅,明亮温暖。
周叙白将主卧隔壁的客房彻底改造,打通,布置成了宽敞明亮的婴儿房和我的临时卧室,说我需要好好休养,主卧太大太空。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不给我压力。
他请了最好的月嫂和育儿嫂,但很多事情,却开始亲力亲为。深夜孩子哭闹,月嫂还没起身,他房间的门总是先打开。他会笨拙但认真地学着换尿布,尽管第一次弄得手忙脚乱,尿不湿都贴反了。他会在我喂奶时,默默递上温水和靠垫。他甚至开始研究辅食食谱,虽然目前还用不上。
我们依旧分房而居,相处像一对共同养育孩子的、略显生疏的伙伴。但“伙伴”之间,开始有了温度。他会在我逗弄孩子时,站在一旁,眼神柔软地看。我会在他被孩子吐了一身奶时,忍不住失笑,递上毛巾。
慕苏一天天长大,褪去了新生儿的红皱,变得白嫩可爱,乌黑的眼睛像两颗水润的葡萄。他开始会笑,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会在看到周叙白靠近时,挥舞小手。
周叙白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身上的冷漠和疏离,像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消融。回家越来越准时,即使有推不掉的应酬,也会提前告诉我,并在结束后尽快赶回。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我和慕苏身上,里面不再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只有清晰的、日渐深厚的眷恋。
他开始尝试,笨拙地,重新“追求”我。
不是鲜花珠宝那种俗套的方式。是清晨餐桌上,按照我口味调整过的、不那么西式的早餐。是我随口提了一句某本书好看,第二天那本书就出现在我的床头柜上。是慕苏第一次接种疫苗,我紧张得不行,他默默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是我半夜起来看慕苏,发现他不知何时也醒了,正靠在婴儿房门边,静静守着,见我出来,低声说:“你去睡,我看着。”
一点一滴,细微无声,却像春雨,慢慢渗入干涸的土地。
慕苏半岁那天,是个周末。秋高气爽。周叙白提议,带慕苏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我有些惊讶,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是“有意义”的活动。
公园里阳光很好,草坪金黄,孩子们跑来跑去。周叙白抱着慕苏,我推着空了的婴儿车,走在后面。他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拘谨,但慕苏很开心,瞪着大眼睛四处看,嘴里咿咿呀呀。
我们找了张长椅坐下。周叙白把慕苏小心地递给我,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盒子放在掌心,目光深邃而郑重。
“不是求婚戒指,”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知道,那个……或许还不合适。”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很特别,不是钻石宝石,而是一枚小小的、圆润的鹅卵石,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中心嵌着一圈极细的银边,里面封存着几粒细小的、白色和淡紫色的沙子。
“这是……上次那个海边小镇,你住过的阁楼下面,捡到的。”他低声说,“沙子是从你当时打工的咖啡馆后面的海滩取的。”
我愣住了,看着那枚不起眼却蕴含了太多记忆的吊坠,鼻子有些发酸。
“它不贵重,”他继续说,目光坦诚,“但它代表着我找到你的地方,代表着你独自度过的那段艰难时光,也代表着……我的悔恨和新的开始。我想把它送给你,苏韵。不是弥补,而是……纪念。纪念我们走失过,又找回了彼此。纪念慕苏的到来,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
他拿起项链,眼神里带着询问:“可以吗?”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认真而忐忑的脸上。怀里,慕苏咿呀一声,小手抓住了我的一缕头发。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周叙白。他会为孩子的屎尿屁头疼,会为我的一句话跑遍书店,会捡拾不起眼的石头和沙子,笨拙地想要拼凑出一个道歉和承诺。
恨和怨,早已在日夜相对、共同养育慕苏的点点滴滴中,被时光稀释。而爱……那种曾经热烈却被他冰封、最终熄灭的爱,是否还能重燃?
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此刻心里充盈的,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温暖平实的安宁,和对未来隐约的期待。我对他,有了信任,有了依赖,也有了……重新滋生的、或许不同于从前的感情。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眼底骤然亮起光芒,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鹅卵石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凉,却很快被体温焐热。
戴好后,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我颈后的皮肤,带着一丝留恋的颤栗。然后,他退开半步,目光温柔地落在我和慕苏身上。
“谢谢你,苏韵。”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谢谢你还愿意在这里,谢谢你把慕苏带到这个世界,谢谢……你给我机会,学习爱你,爱这个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慕苏柔软的发顶。慕苏咯咯地笑起来,挥舞着小手,抓住了周叙白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周叙白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舒展、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任由慕苏抓着他的手指摇晃,另一只手,悄悄地、试探地,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阳光温暖,秋风和煦,孩子的笑声清脆。长椅上,我们一家三口的手,以一种略显生疏却无比坚定的姿态,握在了一起。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我们已经握住了彼此,也握住了通往明天的钥匙。这条路,我们将一起,慢慢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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