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兵模范”、丢卒保车还是丢车保帅？美国在加勒比海“不留活口”惹出的大麻烦

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自重新上任以来“远交近攻”，在地球其它角落不断收缩的同时，却在自居“美国后院”的拉美大打出手。对他尤其看不惯、第一任期颠覆未遂的委内瑞拉更是百般折腾，不仅持续数月以“反毒”为名动用海空军力滥炸加勒比海上委内瑞拉籍船只，杀死船员，以“贩毒团伙头目”为由通缉其总统马杜罗，近日更扬言“发动陆上扫毒行动”，大造舆论逼迫马杜罗下台。

然而最近几日针对委内瑞拉的“喊打喊杀”大有降温之态——因为美国媒体披露的美海军“二次打击”（Second Strike）和美军高层“不留活口”指令，已在美国朝野引发轩然大波。

北美东部时间11月28日，《华盛顿邮报》独家报道了9月2日发生在加勒比海国际水域，美国海军向声称“贩毒”的委内瑞拉船只开火细节。

据报道，当天一架美国侦察机跟踪了这艘船，机上美国情报官员确信船上11人正在运输毒品。报道援引两名直接了解此次行动的人士话称，得到报告后美国国防部长海格塞斯（Pete Hegseth）下达口头指令“杀光所有人（kill everybody）”，随即美军从特立尼达海岸发射了一枚陆基反舰导弹，命中了那艘小船，几分钟内，指挥官们通过直播画面观看了燃烧的船只。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当烟雾散去后，他们看到两名幸存者“紧紧抓住仍在冒烟的残骸”，报道接下去援引两位知情人士的话报道称，当时负责的特种作战指挥官下令进行第二次打击，“以执行赫格塞斯的指示”。报道补充说，两名幸存者“在水中被炸得粉身碎骨”。

正如许多愤怒的美国司法界人士、政治家、媒体人和普通人所指出的，即便当时处于战争状态，船上的都是敌国士兵，在船只已被击毁、船员处于濒死状态下根据相关国际公约也只有救援之责，绝无赶尽杀绝之义；即便对方真是贩毒嫌犯，在船只已毁、局面尽在掌握的情况下也断无“格杀勿论”的任何道理。更何况美军至今拿不出任何证据，足以证明那是一艘贩毒船，船上的落水者是穷凶极恶、高度危险的罪犯。

正因如此，消息传出后不仅国会民主党人，甚至国会共和党人也立即跳出来质疑，

11月29日，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威尔克（Roger Wicker，共和党，密西西比州）和资深成员里德（Jack Reed，民主党，罗德岛州）发表联合声明，称“委员会注意到近期有关在南方司令部责任区内对疑似运载毒品船只进行后续打击的新闻报道以及国防部的初步回应，委员会已指示国防部进行调查，我们将进行强有力的监督，以查明相关事实”；亚利桑那州民主党参议员凯利（Mark Kelly）30日敦促举行公开听证会以查明真相，强调“必须追究相关人员责任”；曾任众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的俄亥俄州共和党众议员特纳（Mike Turner）起初试图以“未证实事件发生过”为由搪塞，在后续消息表明确有其事后于30日改口，称“显然，如果真发生了这种情况，那将非常严重，我同意这属于非法行为”；马里兰州民主党参议员范霍伦（Chris Van Hollen）更直接指责相关责任人“很可能犯有战争罪”，认为“不仅‘第二次攻击’肯定是非法的，甚至第一次攻击也未必合法”，因为第一次攻击的依据是认定委内瑞拉船只在贩毒，但“迄今特朗普政府拿不出任何证据”。

自9月2日以来，美军在加勒比海和东太平洋的袭击已至少摧毁22艘委内瑞拉民船，打死至少83人。特朗普政府声称船上人员正在向美国走私毒品，但几乎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来支持这一说法。政府也没有披露使用的武器或遇难者的信息，仅仅公布了21段由美军拍摄的袭击视频。在视频中美军使用无人机、有人驾驶的攻击机、直升机甚至巡航导弹，而并非执行缉毒之类使命惯用的拦截登船临检等措施，视频显示，一些船只在被发现时已经停在海上，船上人员在被炸毁前可能已经处于美军的攻击范围之内。两党议员和法律专家都对这些袭击的合法性提出了质疑，并要求白宫提供法律依据。

尽管白宫11月1日曾声明袭击“主要由从国际水域海军舰艇上发射的无人机执行”，但11月9日视频使用了AC-130J“炮艇机”和AGM-176“格里芬”激光制导导弹，9月19日的袭击则使用了两枚AGM-114“地狱火”导弹和250磅制导滑翔炸弹，这些武器可以从部署在陆地空军基地的武装直升机和MQ-9“死神”无人机上发射。部分武器也可以从在加勒比海作业的海军军舰和货船上起飞的直升机和倾转旋翼机上发射。

许多批评者都指出，在缉毒行动后展示缉毒成果和贩毒证据是国际惯例，也是美国以往类似执法的传统，而如今的做法却大相径庭，面对迄今从未出现过的抵抗和反击，美军使用了通常用于战争的高性能武器，在视距外解决了船和人，事后也从不屑拿出任何人证和物证。

原本这样的做法已足够引起广泛争议，如果再辅以高级官员“全部杀死”的指令，则几乎会立即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海格塞斯11月29日第一时间的反应是矢口否认和倒打一耙，称报道是“假消息（fake news）”、“捏造”和“煽动”，但随着事态发酵他开始为行动的合法性竭力辩护。12月2日，在白宫内阁会议上，他承认自己通过视频“实时观看”了9月2日的“第一次打击”，但否认看到了“第二次打击”，称“正如你们所能想象的，战争部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我没有久留……我直接去参加下一个会议了”。

此时9月2日事件直接指挥官身份业已曝光，是美军特种作战司令布拉德利三星海军将军（Frank M. Bradley，有译为“海军上将”，但实际上美国海军现役有初级少将、高级少将，三星译作“海军中将”较准确），海格塞斯仍坚持为他辩解，称他的“二次打击”决策意在“消除威胁”，是“正确的抉择”。他援引臭名昭著的“战争迷雾逻辑”（fog of war,，现场被烟火遮蔽看不清楚）称“我根本没看见什么幸存者”，他甚至以特朗普政府代言人自居，称联邦政府全力支持布拉德利，并授权指挥官们“在深夜代表美国人民做艰难的事情”。

然而局势正迅速向失控状态滑落。

继参议院军事委员会表示将“进行严格监督，以确定与9月2日袭击事件相关的事实”、“必须查出当时的命令到底是什么”后，众院军事委员会主席罗杰斯（Mike Rogers，阿拉巴马州共和党众议员）和该委员会首席民主党议员史密斯（Adam Smith，华盛顿州）也发表了相似基调的联合声明，他们表示，将牵头开展“两党合作，全面调查相关行动”，刚刚过去的周末，两院军事委员会分别会见了由军官组成的最高级别机构——参联会负责人，参联会承认讨论的重点是该地区的行动以及“打击非法贩运网络的任务的意图和合法性”。

特朗普政府最后的救命稻草，是联邦司法部法律顾问办公室（OLG）的秘密备忘录。12月1日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援引这份备忘录称，由于贩毒集团利用贩毒所得资助暴力活动，因此美国可以对运载可卡因的无旗船只使用致命武力，理由是“这些贩毒集团与该地区的盟友处于所谓的“武装冲突”之中，作为集体自卫的一部分，美国可以摧毁船上的可卡因，切断贩毒集团购买武器的资金来源“、“船上任何人可能都会因袭击而丧命，但这并不意味着船只就不是合适的军事目标”。

但正如绝大多数专业人士所指出的，鉴于几乎没有公开证据支持贩毒集团利用毒品资助武装暴力，而不是反过来，OLG备忘录本身就缺乏法律逻辑性。

许多法律专家指出，特朗普政府曾表示，其在加勒比地区的行动是一场与所谓毒品走私者的非国际性武装冲突。此类武装冲突的交战规则——如《日内瓦公约》所规定——禁止以受伤的参与者为攻击目标，并规定应该逮捕并照顾这些参与者。他们还指出，“二次攻击”的说法最初恰是国会共和党人当年对奥巴马（Balack Obama）放任美军无人机多次攻击海上目标并导致平民伤亡口诛笔伐时发明的词汇。一些批评者进而指出，国防部自己的战争法手册写得清清楚楚：下令向遇难船只的幸存者开火“显然是非法的”。

鉴于此事已导致共和党内部不满和特朗普铁杆支持吃团队分裂，并严重影响到特朗普的拉美战略大计，特朗普本人显然已考虑“止损”，除放缓刚在11月28日加急的对委内瑞拉强硬口吻外，他在30日谈及海格塞斯及其“杀光所有人”指令时一方面继续强调“即便知道有幸存者也不会不下令二次袭击”，另一方面却用“我对此一无所知。他（海格塞斯）说他没说过那样的话，我百分之百相信他”的含糊其辞优先撇清自己。

两党、朝野近乎一边倒施压，所有当事人全身而退似乎已不可能。考虑到特朗普这个“帅”在中期选举之前势在必保，那么接下来官方和军方只有两个选择：丢卒保车（舍弃布拉德利死保海格塞斯），或丢车保帅（舍弃海格塞斯以力保特朗普本人不受波及），而倘若像退役中国象棋特级大师李来群那样当“爱兵模范”，所冒风险似乎有点过大。

相对于道格拉斯富有专业技巧的缄默和行伍内部心照不宣的官官相护，曾是基层军人和佛克斯脱口秀主持人的海格塞斯显然破绽太多：他在11月29日曾用自己X平台账号狂呼“我们杀死的每一个贩毒分子都与指定的恐怖组织有关联”，后来更剥用儿童动漫《富兰克林小乌龟》（Franklin the Turtle）封面，让主人公从直升机上射击船只，标注为“富兰克林瞄准毒品恐怖分子”。直到12月1日，他还在X上盛赞布拉德利“是美国英雄，一位真正的专业人士，我百分之百支持他”，称“我支持他以及他做出的作战决策——包括9月2日的任务以及之后的所有其他任务”。

对此有专业法律工作者指出，即使专用于为他们洗白的OLC备忘录都不好意思如此说，“举例而言，一家已知为军队提供物资的军工厂通常会被视为合法的军事目标。但除非工人是作战部队成员，否则他们是平民——杀害他们是违法的”。

从目前情况看，“帅”和“卒”相对安全，因为前者必保且大可拖鞋责任给下级而坚称“自己不知道细节”，后者向来口风稳健且大可将责任归结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尽管根据美国《统一军事司法法典》（UCMJ），任何人没有义务执行非法命令，如果你执行了，你本人可能要承担责任。所以整个指挥链都要承担责任）。

而海格塞斯这个“车”则比较危险：一方面他自上任以来争议不断，甚至同僚中也人缘欠佳，另一方面他在此次风波中破绽实在太多，已经到了很难“洗白”的地步。

对民主党人和不满特朗普的人士而言，“搞掉”海格塞斯相对容易，可以较小代价实现重创特朗普势力的“小目标”，一如民主党籍参议员范霍伦所言，海格塞斯的狡辩“并不能改变这是一起法外处决，构成谋杀或战争罪行的事实”、“有一点很明确，海格塞斯不适合担任公职，他必须辞职”。

当然，特朗普也可能不惜代价力保——海格塞斯虽被普遍认为“德不配位”，且极富给特朗普“招黑”的体质，但他是特朗普内阁中公认惟其马首是瞻的佼佼者。“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虽然大多数人称许“唯才是举”的用人原则，但谁让特朗普从来独好“死忠”这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