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舟回京的行期,因江桓辞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耽搁了。
我也是侍卫来请我去驿站时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林生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我,我对他微微点头:
“总要有个了断,我去去就回。”
……
踏进驿站客房,江沉舟在门口等我。
他眼下带着些倦色,声音也有些沙哑:
“本不想再扰你,但桓辞烧得糊涂,一直吵着要见你……”
想到近日林生和阿禾被刁难,我面色微冷,只应了一声“嗯”,便径直走向内间。
床榻上,江桓辞小脸通红。
见到我,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哑声哭喊:“娘……”
五年未听的一句称呼,我脚步顿了顿,终是走到床头坐下。
他滚烫的身子立刻缩进我怀里,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
“娘……”
他看起来像是烧得迷糊,抽噎着问:
“你为什么不要阿辞了?你跟阿辞回京城,好不好……”
我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的家在这里,我不会离开。”
感觉到他身体一僵,我叹了口气:
“还有,以后伤害自己身体的事,不要再做。”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乱:“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几日天气晴好,你怎会无故染上严重风寒?”
“是你自己故意的,对不对?”
被说中心事,江桓辞眼泪掉得更凶,把脸埋回去闷声说:
“我只是太想见你了……”
“我故意去给那个叫阿禾的孩子找茬,还有让衙役去刁难林屠……林叔叔……”
“你都不肯来找我,我不甘心,为什么你对阿禾那么好,你……你不要我了,对不对?”
我眸光一顿,抬眼望向门口的身影。
原来,那些事情不是他指使的,是我误会了他……
但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话,只是任江桓辞哭着。
等哭声稍歇,他又低低唤我:“娘……”
我摇摇头,平静地陈述:
“世子折煞草民了,您母亲是当朝公主……”
“不!不是!我娘是你,就是你!”
他急切地抓住我的袖子:
“我错了!娘,以前都是阿辞错了!”
“是我不懂事……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与他对视:“我很早之前就不怪你了。”
他眼里瞬间迸发出光,以为得到了原谅和回到从前的许可。
可我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他的希冀:
“但原谅不意味着能回到过去。”
“你是世子,我是平民,云泥之别,各有各的路要走。”
“不是的!”
他激动起来,慌忙从怀中掏出那块旧手帕。
绿眼睛的小兔子,丝线早已磨损断裂,却被人仔细保存着。
“你看,你给我缝得地小帕子,这些年我一直留着,我一直都记得……”
看着那帕子,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阿辞,我不会离开这里。”
“我现在有了丈夫,他叫林生。有了孩子,他叫阿禾。”
“这里,才是我的家。”
江桓辞愣住,眼里的光一点点寂灭。
他低下头,过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既然生了病,就好好吃药,早日让身体康复。”
“世子殿下,草民告退。”
我起身准备离开。
“阿娘!”
江桓辞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最后一点小心翼翼:
“等我离开的时候,你能……再给我做一次杏子干吗?”
我脚步未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
清晨的官道旁,透着料峭寒意。
侯府的车马仪仗肃穆齐整,与站在路旁平凡的我们,仿佛隔着无形的鸿沟。
江桓辞的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眼睛却紧紧盯着我。
我将准备好的杏干递给他。
油纸包不大,他却用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
他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停顿了片刻,那两个字还是轻轻滑了出来。
“阿娘。”
他没有再哭闹,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看向我身旁的林生和阿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对着林生,生硬却认真地说:
“林叔叔,以前,对不起。”
他又看向有些怯怯的阿禾,声音更低了些:“阿禾,对不住,之前我抢了你的帕子。”
林生沉默了一下,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阿禾肩上,点了点头。
阿禾抬头看了看我,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崭新的帕子递给江桓辞:
“这个送给你。”
看着上面绿眼睛的小兔,江桓辞眼圈骤然红了,拿着帕子的手有些颤抖。
“谢……谢谢。”
这时,江沉舟缓步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有些复杂:
“保重。”
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侯爷也请保重。”
所有的爱恨痴缠,数年的纠葛困苦,似乎都在这句客套而冰冷的告别中,彻底消散。
他的目光转而看向林生:
“林老板,男儿立世,护得住家小,便是顶天立地。”
他看向我,又很快将视线落回林生身上:“你很厉害。”
林生胸膛微微起伏,他迎上江沉舟的目光,没有畏惧,也没有得意。
只是沉默片刻后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江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车夫扬鞭,清脆的鞭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声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
就在车队快要消失在道路尽头时,其中一辆马车的车窗被猛地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大半,用尽了所有力气,朝着我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大喊:
“阿娘!保重!”
那喊声穿透距离,带着孩童全部的赤诚与最后的告别,在空旷的官道上久久回荡。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车队也化作视野尽头的黑点。
我依然站着,感觉风穿过身体,带走了最后一丝沉重的束缚。
手被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
我回过神,侧头看去,林生正静静看着我,眼神里是熟悉的包容与踏实。
另一边,衣角被阿禾依赖地牵住。
林生看着我,只说了一句:
“我们回家。”
我点头,用力回握住他那只结实有力的手。
“好,回家。”
三人并肩,转身,走向我们来时的小路。
也走向那座藏在市井烟火里、温暖的家。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