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8件反家暴典型案例。26日, 这一词条登上热搜第一。
在最高法发布的8个案例中,最为大家熟知的,正是此前就备受关注的牟林翰案。
2019年,北京大学法学院学生包丽(化名)服药自杀,2020年抢救无效死亡。2019年12月,《南方周末》发布报道,披露包丽的遭遇,她经历了男友牟林翰长期的情感虐待、言语侮辱和精神控制。2023年,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虐待罪判处被告人牟林翰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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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最高法报告已提及牟林翰案
在不少报道中,这一案件被称为“PUA第一案”。自相关细节披露始,亲密关系中的PUA(包括言语打压、情感操纵、精神控制),这些现象就进入了公众的视野。
PUA这个词,正是从这一案件开始,逐渐为人所知。
随着时间推移,经历复杂的传播过程,PUA一词成了流行词,成为日常生活中会见到、会自发使用的词汇。它的含义早已大大超出亲密关系的领域,在职场关系、原生家庭等语境中也时常出现:一方以言语打压、价值否定等方式削弱另一方,使之失去自我,听从其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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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软件里,我们也经常看到这样的大字报标题:“领导是不是在PUA我?”“哪种MBTI是最容易/最不容易被PUA的?”“容易被PUA的人必学!”
在当下的网络讨论中,似乎只要是涉及人际关系的领域,都暗藏着PUA的危险可能,一切关系中的权力关系动态,也被简化为某一方对另一方的PUA。不考虑对方感受与意愿,横加干涉,此类行为也在日常语言中被纳入广义的PUA。这个词的涵义不断泛化,甚至衍生出诸如“CPU”一类带有戏谑意味的新变体。
PUA无处不在、成为“常识”。热词被滥用,语义出现变化,这是常态。但我们不妨多问一句,PUA这个词,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你打开百科网站,它会告诉你PUA原本是pick-up artist一词的缩写,意为搭讪艺术师。
这是一群擅长社交技巧的人。他们主要向男性贩卖搭讪技巧。许多搭讪艺术师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传授这些话术技巧,比如写书、开课、当私人生活教练、当youtube的频道主播……其中的早期典型,就是写出The Game一书的美国记者尼尔·施特劳斯(Neil Strauss)。
而这一职业,也与一个特殊的群体/产业息息相关,即骗色社群/产业(seduction community/industry)。Seduction一词,在这个语境里尚未有固定的中文译法,也会译作泡学、泡妞、引诱、诱惑、撩妹、把妹等。虽然诞生于西方社会,但早在20世纪00年代,“泡学论坛”一类的小众垂直论坛已经悄然出现在中文互联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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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色社群承诺让男人学会“掌握/拿捏”女人的知识。异性恋男性支付高昂的费用,参与形式多样的课程。这些课程既有借用大学校园的课堂授课,也有带领学员到夜店猎艳的“实践”。在培训师的指导下,参与的男性通过训练和实践,掌握吸引女性的PUA话术、搭讪诀窍,习得与女性建立亲密关系的种种套路,最终目的是将陌生的女孩变成他们的性对象。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教人如何“泡妞”“把妹”的行业。这一社群有自己的一套专业术语,比如打压(negging),这个骗色技法意为负面地评价约会对象,从而打击他们的自信心。
搭讪艺术师,正是这一行业中的明星。从20世纪初期,搭讪艺术师就成了媒体好奇的对象,影视作品中出现了许多“泡妞达人”“约会专家”,网络论坛、真人秀节目、视频网站上也涌现了所谓的专业指导,但人们对于这一产业仍然了解甚少。
从2012年到2013年,在英国,女性主义学者瑞秋·奥尼尔(Rachel O’Neill)进行了为期一年多的行业调查。她的研究目标正是伦敦的骗色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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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32位参与伦敦骗色社群的受访者,包括训练营学生、私人教练客户、自由职业培训师、活动经理等。她亲身记录了一系列课堂与活动,在近60万字的笔记资料和观察记录的基础上完成了Seduction: Men, Masculinity and Mediated Intimacy这部作品。(中译《亲密陷阱》)
在这本以田野为基础的学术研究中,瑞秋详细描述了英国的骗色产业。在泡学课堂上,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快到傍晚,另一位培训师在会议室前面竖起挂图,开始培训沟通技巧。他谈起我们刚躲过的一场大雨,开玩笑说是《五十度灰》让这个夏天湿得史无前例。几乎是后知后觉地,他转身提问在场有没有人看过这本小说。对着一屋子茫然的脸,他说:“行吧。把书名记下来。《五十度灰》,是情色小说,是女孩儿们爱聊的东西,也能让你们很快把话题扯到性上去。”
每位学员介绍了自己,然后带队培训师讲了这周末的日程安排,并询问大家是否都预习了训练营开始前分发的网课资料。他用几分钟时间大概讲了讲学员们需要学习的主要准则和核心技巧,提醒他们要给女孩儿打造一个“电影般的瞬间”。确认了大家对骗色的基本要义都有了解,且会用这周末剩下的时间吸收完善,另一位培训师就拿出了背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了桌子上。大家面前出现了一团乱麻一样的线材,他解释说每位学员这周末都需要佩戴一个隐藏的小麦克风,以便他们更仔细地评判学员们跟女人的互动。
媒介塑造着人们对亲密关系的想象,而人们被灌输的那种“异性恋浪漫理想的情感力量”在这些PUA大师口中,成为趁手的工具。自称“日间猎艳教父”的亚德·巴里就对自己的理论深信不疑:
女人为什么喜欢看浪漫喜剧,为什么看言情小说呢?因为看这些能带入她们邂逅梦中情人的幻想。经典的言情套路就是一个女人在某个很偶然的时刻邂逅了男人,而且基本上都是在白天。……一旦你学会如何在白天和一个漂亮女人展开对话,你就能满足她像电影里一样邂逅自己梦中情郎的幻想。她就会坚信,她的那个梦中情郎就是你。
此类理论充斥在骗色行业之中,为PUA大师们所津津乐道,也成为许多学员深信不疑的信条。
在这本书里,作者瑞秋集中探讨为什么“骗色”作为一种专业知识体系,对许多异性恋男人来说富有吸引力。骗色产业借用媒体、演化心理学等理论,建构出一整套话语和逻辑,强化性别的刻板印象和性别间的二元对立,将女性物化为性资源,制定一系列规范,把性与亲密关系视作一种可以被“管理”的“项目”而非基于感受的体验。
而在中译本《亲密陷阱》出版之时,瑞秋与自己的中国学生周可笛进行了一次特别的对谈。这次对谈也作为中文版的序言收录在书中。在讨论中,瑞秋提到了自己的期望与呼吁:不要拒绝关系本身,而是需要探索更真实的、基于自身感受的、勇于暴露自身脆弱的亲密关系。
我尤其不希望任何地方的女性将这本书当作“预警手册”来读,用它来更好地保护自己、提高警惕。年轻女性已经有太多需要担心和应对的事情了,我不希望我的书再给她们增加负担!
如果要说我对这本书的中译本有什么特别的期望,那我希望它能触及更广泛的讨论,关于如何在世间生活、如何与他人建立关系,尤其是在异性恋亲密关系的语境中,但也不限于此。
本书的结论章叫“抵制骗色”(Against Seduction)。它的确是要批判骗色产业,但它更呼吁大家反思这个产业对异性恋关系的理解,以及它推崇的异性恋理性。骗色产业的亲密关系模式要求大家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充满了敌意和对立。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非常贫瘠的亲密想象。不论从心理或生理层面来看,我都不觉得男女之间必然或生来就要以这种方式相处。
我相信,在我的研究中,有一些男性其实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有一位非常坦诚的骗色培训师就曾在采访中承认,他教的技巧虽然在表面上“奏效”,但并不能真正解决那些驱使男性来求教的深层困境。他也承认这个产业对男性可能是有害的(但同时他对骗色产业可能带给女性的伤害就不那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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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男性则陶醉在“PUA 明星”的角色光环中,享受着自己高超骗色技巧带来的声名,又因骗色带来的糟糕后果而名誉扫地。我完成研究后不久,就有这样一位男士从圈子里消失了。后来我得知他自杀了。他曾经表现得那么自信,到底是怎样的绝望才迫使他结束生命?两者之间的落差实在难以想象。
我并不想从个案中做过多推论,但基于我做的所有研究,我可以有把握地说:骗色文化并不真正服务于男性。操控女性、有策略地谋算她们、控制她们、坚持主导地位——这些行为并不能缓解大部分男性在亲密关系乃至生活中的普遍不满。相反,尝试用这些手段实现男性气质的自我,可能还会加深他们被异化的感觉。
因此,我认为年轻女性和男性需要共同参与更广泛的讨论:我们希望与彼此建立怎样的关系?我们希望如何交往、如何沟通?亲密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带来怎样的感受?这不是一个容易展开的对话,也不是女性或女性主义者可以单独完成的。男性也需要参与进来,并且要以真诚的态度参与,愿意承担暴露脆弱的风险,才能探索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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