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桔》：从“山乡巨变”走向“乡村振兴”的叙事再造 作者张怡

电影《白桔》改编自青年作家沈力的同名小说，由吴俊贤、季海涛执导。影片将视线聚焦于云南昭通永善县的水电站移民群体，以大学生白桔返乡创业、带领村民发展白桔产业为主线，呈现了新时代乡村的结构性变迁，也以温润细腻的笔触探寻年轻一代在乡土与远方之间的牵挂、选择与扎根。它讲述的不仅是一个青年返乡的成长故事，更呈现出一个时代的叙事转向——从“山乡巨变”时期激烈、迅猛的历史改造，到“乡村振兴”语境下缓慢、绵密的生活修复；从宏大历史叙事的整一图景回到具象的人、土地与劳动，影片的真正价值，正在于它重新塑造了我们理解乡村的方式。

一、将宏大主题译成可触的生活

传统“山乡巨变”叙事强调迅疾的社会改造与强烈的时代动员，乡村常被视为待塑造的空间，人物尤其是青年往往沦为承载“时代任务”的功能性符号。无论是《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李双双》，还是新时期的《人生》，乡村舞台常被赋予意识形态或道德象征，青年个体的犹疑、欲望与矛盾被压缩在宏大叙事的外缘中。即便《黄土地》这样富于文化自觉的作品，其叙事动力仍部分依托于“外部力量介入”，乡村内部的日常时间与生活肌理并未获得真正主体性。《白桔》刻意背离了这一逻辑。影片中的乡村并非激流勇进，而是一条缓慢、细密的生活水脉；青年不再是被动承担任务的符号，而是在变革中逐渐形成主体性；变化不是由口号、命令推动，而是由土地的季节轮替、劳作节奏自然生成；乡村振兴也不再是政策文件中的抽象概念，而成为真实生活的延展，是可以闻到、触到、参与进去的烟火气。

开篇的农村酒席奠定了观感基调——热闹、人情、轻喜剧式的烟火气息。摇晃的镜头、豪迈的祝酒歌与生活化场景共同瓦解宏大叙事的庄严，呈现真实的乡村气息。为贴近生活化，影片多次以“吃饭”营造戏剧节点。阿布一家的饭桌映照情感的犹豫与温度；白桔与奶奶的饭桌交代桔园的历史与责任的传承；“火线三兄弟”的饭局折射出青年一代的挣扎；马小虎爷爷归村的饭局更让几代人的情感、遗愿与桔园的命运得以汇聚。影片用这些“家长里短”的生活切片推动叙事，使宏大的政策主题沉入日常。如果说过去的“山乡巨变”如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气势磅礴；那么如今的“乡村振兴”则如一汪清泉绵绵不绝、润物无声。影片以生活化叙事温柔地解构了宏大主题，使人看到：振兴不是冲锋号，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生活方式。

二、在乡土中扎根，在振兴中成长

沈力曾指出，影片的创作旨在通过白桔及其家庭三代人的努力与变化，展现新时代乡村的变迁图景。这种代际视角强化了历史纵深，也凸显了乡村振兴作为“接续性事业”的本质。白桔作为返乡大学生的代表，是影片的叙事枢纽。她既承载着外部世界的经验，也深深扎根于故土；她既是推动者，又是被土地重新塑造的人。影片未直接展现她返乡的过程，而通过对话与细节隐约呈现：父母与爷爷在桔园建设中遇难、奶奶与乡亲共同抚育她成长，使她主动把乡村振兴视为对家族与故土的回应。这一处理既增强戏剧悬念，也揭示乡村振兴背后代际牺牲与情感动力的复杂性。影片通过这种蕴而不发的叙述，使角色的返乡行动更具情感厚度，也折射出当下大批青年“从乡村出去、又逐步回到乡村”的现实趋势。

阿布则呈现出农村青年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多重样貌：冲动而真诚、渴望证明自己却常常用力过猛。他对白桔的支持夹杂着隐忍与莽撞，而暴雨夜里孤身守住桔园的举动，又透露出深层的乡土责任感。他在面对爱情时的挣扎，则暗含了乡村青年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困境——眷恋乡土却无法施展，向往都市又难以融入。他并非标准化的“新农人”，而是一个真实、有热度、有矛盾的当代青年。

马小虎作为外来力量的介入，进一步推动了人物关系的层次。他的技术背景、外来身份与其爷爷在百胜村插队的历史构成一种跨地域的情感链条，使外来者避免了“异己”的刻意设定，而是自然融入乡村叙事之中，使他与白桔、阿布之间的情感与合作自然生长。三位青年之间的竞争、协作、误解与成全，共同构成了新时代乡村青年的群像——开放而复杂，彼此牵引，又共同承担时代的重量。

影片在配角塑造上也克制而精准。阿布父亲的倔强并非反对发展，而是基于对历史的疼痛记忆——那些埋藏数十年的情绪在结尾才被揭开，使人物获得更深的人性维度。奶奶在乡村中几十年的坚守，承载着土地伦理的传承。“火线三兄弟”、村主任等角色亦鲜活有力，使村庄不再是扁平背景，而是活态生长的整体。

三、在慢逻辑中完成乡村叙事的再造

《白桔》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推动了中国乡村电影从宏大革命叙事向“新现实主义”叙事的过渡。它拒绝将乡村浪漫化或悲情化，而是用耐心的镜头、细小的情境描述乡村振兴时代的“慢逻辑”：强调劳动而非奇迹、过程而非结论、生命经验而非时代任务。

影片结尾没有凯歌式的成功宣告，也没有为未来描摹宏伟蓝图。白桔站在土地之间，振兴仍在路上，无人能保证最终结果。而正是这种未完成性构成了影片的诚实与力量——乡村振兴不是终点，而是一种正在发生的生活；返乡青年不是英雄，而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员；乡土不是过去的符号，而是当代中国最真实、最复杂的现场。《白桔》正是在这种厚重的现实感中重塑乡村叙事。它让我们看到：当“山乡巨变”的激烈退去，当“振兴”的宏大被放低，当镜头从风景转向生活，一个关于土地、时代与人的更深层故事才真正开始显露。这不仅是乡村电影重要的发展方向，也是当代中国乡村叙事最可贵的进步。

作者简介：

张怡，男，昆明学院2025级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硕士研究生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