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平米模拟舱破局40年垄断，华裔工程师如何成为国产大飞机训练官

在中国制造业向高端化、智能化迈进的宏大叙事中，一些隐藏在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正悄然改变着全球产业格局。它们所争夺的，并非大众消费品市场的聚光灯，而是产业链上游那些至关重要、却鲜为人知的“关键节点”。

航空工业，这座现代工业技术的金字塔，其安全与发展的基石之一，便是飞行模拟机。这台集成了机械工程、流体力学、计算机仿真与人工智能的复杂设备，是每一位飞行员职业生涯中必须定期回归的“考场”与“训练营”。在这里，飞行员可以安全地演练处理发动机失效、恶劣天气乃至其他各种极端特情，从而在真实的蓝天之上，能够依靠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守护每一次起落安妥。本期，我们将走进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天津华翼蓝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翼蓝天”），探寻这家民营企业如何用二十二年，在西方长期垄断的飞机飞行模拟训练设备领域，成功蹚出了一条国产化之路。

一缘起：华裔工程师的产业报国初心

飞天，是刻在中华文明基因脉络中的永恒追求。屈原在《天问》中叩问天地起源，张衡以木鸟试飞探索空气动力学，葛洪在《抱朴子》中描绘“飞车”结构，这些科学与幻想交织的尝试，构成了中国最早的“航天启蒙”。然而，在现代航空工业领域，中国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后发者。

飞行模拟器是一种模仿航空器执行飞行任务时的飞机状态、飞行环境和飞行条件的高精度模拟装备，属于十分复杂、精密的高端装备。1929年美国的爱德华·林克设计出世界上第一台机械式飞行模拟器。在此后的近百年发展历程中，飞行模拟器经历了机械式、电子式和数字式三个发展阶段，技术长期被西方巨头垄断。一台全动飞行模拟机售价曾高达上亿元，国外厂商还倾向于以训练服务模式长期获利，拒绝批量出售核心设备。每15至20架飞机就需要配套一台模拟机，自2010年起，中国民航客机数量年均增长率保持在10%左右，模拟机需求缺口持续扩大，“卡脖子”困境日益凸显。

这种差距，刺痛了一位华裔工程师的心。20世纪90年代，深耕计算机软件领域的谷增伟，在加拿大一家顶尖飞行模拟机企业任职期间，频繁接待来自中国的航司客户。每次听到“国内无法生产”的回应，他都深感遗憾。彼时，中国飞行员的模拟训练只能依赖国外设备，不仅成本高昂，训练安排还受限于外方，严重制约了国内航空业的自主发展。

经过多年调研与技术积累，2003年，谷增伟毅然放弃海外优渥待遇，一人从国外归来在天津创立了华翼蓝天，组建了八个人的初始团队。“华裔”的谐音既承载着创始人的身份认同，更寄托着“为中华蓝天添翼”的产业理想——他们要打破西方垄断，让中国拥有自己的飞行模拟机。

二破局：二十年磨一剑打破垄断之路

飞行模拟机绝非简单的“飞机模型”，而是一种模仿飞机飞行状态、环境与条件，让飞行员获得相似操纵负荷、视觉、听觉与运动感觉的复杂系统。它能模拟火灾、失速等真实飞机无法实现的极端场景，还能精准记录飞行员训练表现，是航空安全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其特点决定了研发难度：系统复杂、价格高昂、定制化程度高，涉及电子、互联网、机械、航空、技术培训等多个领域，产业链条长且分散。

创业初期的华翼蓝天，面临的是近乎空白的国内产业基础。世纪之初，个人电脑才刚刚进入中国市场，国内既缺乏相关的软件研发环境，也没有成熟的产业链配套。更严峻的是，2003年非典疫情的爆发，让各大航空公司陷入巨额亏损，资本市场对这个“高难度、高投入”的项目望而却步。

“起步的最大问题就是资金，”谷增伟回忆道，“我们在天津高新区的国际创业中心，只有一间不足百平米的房子。当时天津市科委提供了创新项目专项资金支持，从最早的几十万，到后来的几百万。”地方政府的“雪中送炭”，为这家科技型中小企业的研发工作提供了关键的保障。

从最基础的软件代码敲起，华翼蓝天在“中国人做不出国产模拟机”的质疑声中一步步前行。为了让产品符合国际标准，他们消化吸收数字式飞行模拟器的核心技术，结合国内航司训练需求，在仿真精度和操作体验上反复打磨。仅功能验证项目就多达一千余项，每项验证需耗时两三天，一处修改就可能引发全系统连锁反应，研发人员常常在不足10平米的模拟机内日夜攻关。2006年，华翼蓝天自主研制的首台国产空客A320飞机飞行训练器（FTD）成功问世，获得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民航安全技术中心等机构的认可。

2007年，在国产ARJ21-700飞机飞行训练器的国际招标中，华翼蓝天作为国内唯一的投标商，击败众多国际老牌厂商成功中标。这不仅是一份商业合同，更是中国航空工业对自主创新力量的一次认可。2013年，华翼蓝天牵头联合西飞、哈飞、石飞、沈阳航空航天大学等单位，成功申报工信部民机专项“固定翼民用飞机飞行训练模拟机系统仿真及建模技术研究”项目，成为行业内首家牵头国家级项目的民营企业。这种“民营企业+国家队”的合作模式，既发挥了民营企业的创新活力，又整合了国企与高校的科研资源，加速了技术成果的转化。

三、创新：国产模拟机的“蓝天新征程”

如果说早期的飞行训练器是飞行员入门阶段的“沙盘推演”，那么全动模拟机便是“实战战场”，技术难度呈指数级上升。一台合格的全动飞行模拟机，需要1:1还原真实飞机的操作台，配备裸眼3D显示大屏和六自由度运动平台，以模拟飞行中的各种加速度与姿态变化；其软件系统需精准复刻飞机30多个子系统，实现毫秒级数据交互与协同。

在这个不足10平米的模拟机内，华翼蓝天的研发人员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飞”过了数万公里，排除了数不清的“飞机故障”。2019年9月26日，中国第一台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空客A320飞机全动飞行模拟机终于研发成功，并顺利通过中国民航局CCAR-60部D级鉴定，这也是民航模拟机鉴定中的最高等级，意味着飞行员在模拟机上的操作感受与真实驾驶无差异。据华翼蓝天技术团队披露，研发期间曾为模拟极端特情设计过爆炸场景，却被飞行员反馈“沉浸感过强易产生心理阴影”，这一细节恰恰印证了国产D级飞行模拟机的高仿真水准。

自此，国产飞行模拟设备首次进入航空公司飞行员复训、等级考试等核心训练体系，彻底打破了西方长达40年的垄断。目前，华翼蓝天已成为国内最早同时取得法国空客公司和美国波音公司完整数据包的民用航空飞行模拟器研发企业，产品覆盖空客A320/A330系列、波音B737/B787系列及中国商飞C909/C919等机型，并为中国国际航空公司、中国南方航空集团有限公司等龙头企业实现配套。华翼蓝天国内市场占有率达到23.25%，累计获得知识产权85项，现已拥有国家级研发平台博士后科研工作站分站。

随着中国民航业的持续发展，飞行模拟机市场迎来新的增长机遇。空客预测，未来20年中国将新增9000架飞机，对应模拟机需求缺口显著；民航总局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飞行模拟器市场规模已达42.56亿元，预计2030年将突破500亿元。更重要的是，国产大飞机C919、C909的商业化运营，为国产模拟机带来了独特的市场空间。“国外造的模拟机跟不上国产飞机构型的更新节奏，这是我们的核心优势。”谷增伟强调。目前，华翼蓝天已与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将在成都东部校区新建的模拟机培训中心联合开发C909模拟机，为国产大飞机的训练体系奠定基础。

华翼蓝天的崛起不仅实现了飞行模拟机的国产替代，更带动了上下游产业链的发展。其核心软件平台的研发培育了一批掌握航空仿真技术的工程师，与国内高校的合作也为行业输送了大量专业人才，为国产大飞机配套体系完善奠定了基础。数据显示，华翼蓝天的研发人员占比始终保持在60%以上，近三年研发费用占比均超过15%，这种“聚焦主业、持续创新”的发展模式，正是“隐形冠军”穿越周期的核心密码。

中制智库理事长兼研究院院长新望表示，“我们国家是一个后发工业化国家，很多的工业门类原来都没有，需要从外引进。除了依靠跨国公司和外来加工订单，‘三来一补’等传统路径外，实际上还有一条路径，就是海外的留学人员或在海外工作的华裔华侨，利用自己学成的技术回国创业，把这个产业从无到有地做起来。”

新望博士强调，“华翼蓝天就是比较典型的，把高端专用的航空设备——模拟机引入国内，把这个产业从无到有、从0到1地做起来。现在他们不仅是填补了空白，而且有些技术处在国际领先位置，不光是进行飞行员的模拟培训，对于整个航空事业，比如教学、未来的进一步研发，中国的大飞机的制造，都起到了一个基础性的作用。”

在中国百年航空史上，飞行模拟训练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组成部分，但它却是航空安全至关重要的一环。在那台不足10平米的国产模拟机内，窗外是虚拟的万里云天，舱内却是中国制造自主自强的真实实践。这场做了二十二年的“蓝天梦”，正将更多的安心与从容，写入中国航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