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主导的“安全合作”为何碰壁

陈 弘
去年大约这个时候，澳大利亚政府高调宣布将投入1.9亿澳元扩大所罗门群岛皇家警察部队规模，声称要帮助所国“构建持久的主权安全能力”。在阿尔巴尼斯政府的叙事里，这几乎被包装成澳大利亚“回到地区中心”的标志性成果。然而近一年过去，协议文本基本夭折在桌面上。澳大利亚广播公司近日的报道更是戳破了这层华丽包装：项目几乎毫无进展。所罗门群岛总理马内莱在采访中坦言，谈判卡在“一两处分歧”上，至今连谅解备忘录都没有签署。他不愿透露细节，只强调双方仍在磨合措辞。对此有分析称，澳方想写进协议的内容，所罗门并不愿意接受。

这次澳大利亚在所罗门群岛“碰壁”并非孤例，而是最近几年澳方在太平洋岛国推动所谓“安全合作”频频受阻的典型表现。这从表面上看是合作存在技术性问题，本质上却是太平洋岛国对澳大利亚的一贯做法越来越不买账。

如果说太平洋岛国以前还会在澳大利亚的“安全援助”前客客气气，如今则变得谨慎甚至明显警惕。澳方口中的“援助”往往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更捆绑着一整套属于堪培拉的政治预设。澳大利亚把安全议题当成外交政策的一部分，把南太平洋区域视为自己的天然势力范围，因此无论是在警务训练、军力协作，还是制度改革上，都习惯要求区域国家服从澳方的逻辑。这种几十年来形成的政策惯性，越来越让区域国家感到主权不受尊重。

所罗门群岛对协议措辞保持高度警惕并非多心，而是深知安全合作中的任何一项条款、一个措辞都可能在未来被澳方无限放大，成为约束该国的政策选项。太平洋岛国的政府部门在与澳方的合作中已经多次遭遇这种情况：一旦文件签了字，澳大利亚方面就会以“透明度”“问责”“良政”为理由，将项目执行权、预算控制权甚至部分安全部门的人事与培训权攥在自己手里。最终，合作国变成“受制”“从属”的对象，而不是制定安全框架的共同主体。对这样的所谓“合作”，区域国家当然会越来越不买账。

如今，太平洋岛国的政治生态早已今非昔比。在青年人口增长、国家认同重塑、治理需求升级的背景下，区域国家的政府成员和民众对主权的敏感度更强，对外部干预更加反感，对更加多元合作伙伴则愈加开放。过去那种澳大利亚一锤定音、岛国依样照做的时代早已结束，而澳大利亚许多人却还沉浸在旧有的区域逻辑里，继续想通过强势主导来维持它在南太的安全秩序设计权。显然，这种过时的傲慢已经和岛国的现实诉求发生根本碰撞。

澳大利亚不想放弃在南太平洋安全影响力的原因并不复杂。对堪培拉而言，太平洋不是邻居，而是“战略前沿”。一旦失去对区域国家的安全主导权，澳方就认为会失去周边稳定的“屏障”。这种强烈的不安全感，让澳大利亚对太平洋岛国的政治局面、内部秩序、执法体系和政权稳定格外敏感。于是，只要涉及警务、军力、治安等领域，澳方就想确保自己“在场”、确保岛国按它的规则来。但是，时代已经变了。如今的太平洋岛国已经拥有更多维护自己的政策空间的独立性，也有了更多底气对澳大利亚的“安全援助”说不。
至于未来澳方是否会向时代“妥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堪培拉是否愿意接受一个现实：太平洋岛国不想成为澳大利亚的“附属区域”，也不想成为可以被随意安排安全结构的“战略后院”。太平洋岛国要的是尊重、平等和真正的伙伴关系，而不是被当作区域安全棋局中的可替换棋子。如果澳方继续坚持旧思维、旧行动，把援助当作影响力的延伸，把安全条款设定为政治工具，那么类似在所罗门群岛发生的合作僵局可能会不断上演，甚至可能愈演愈烈，堪培拉未来在南太平洋的对外政策，恐怕会面临更多尴尬和挫折。

‍澳大利亚与所罗门群岛围绕安全合作的风波，本质上是太平洋岛国向澳大利亚发出的清晰信号：安全合作不能再只由你自己说了算。澳大利亚想与南太国家继续合作，就必须先学会尊重别人，也学会适应一个不再围着它转的太平洋。只有在真正尊重主权、尊重选择、尊重平等协商的基础上，澳大利亚与太平洋岛国的安全合作才可能重新找到前进的路。（作者是华东师范大学亚太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