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夏天,热得能把柏油路烤化。厂区老槐树上的蝉鸣黏糊糊的,混着机油味糊在皮肤上,直到下午五点半的下班铃尖利地响起,才算有了点活气。我叫李亮,二十五岁,是振华机械厂第三车间的技工,每天跟着机床转,日子像咬合的齿轮,单调得看得见头。
“亮子!等等!”工段长追上来,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挤着眼笑,“孙主任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孙主任?”我心里咯噔一下。孙倩,全厂最年轻的车间主任,三十岁不到,听说家里是干部,但技术硬、管得严,没人敢不服。她总穿一身笔挺工装,长发挽成髻,漂亮得有距离感,厂里小伙子私下议论她,却没人敢往前凑。我和她的交集,不过是她巡车间时问两句技术参数,我答完她点点头就走。
逆着下班的人潮往回走,车间里的热浪还没散。二楼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清亮的声音:“请进。”
夕阳正斜斜地洒在她办公桌上,给她侧脸镀了层金边。她没穿工装,浅碎花的确良衬衫衬得眉眼柔和,手里捻着两张淡蓝色的纸片。“李亮同志,下班了就别叫主任了。”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
我拘谨地坐下,手攥着裤缝。她把一张纸片推到我面前,是张电影票,印着《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今晚七点半人民影剧院的场。“朋友给的,苏联片子,一起去看吗?”她耳根有点红,却故意把语气放得随意。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机床突然断电。女主任请我看电影?这比让我修最复杂的齿轮还让我慌。“没……没安排!”我脱口而出,脸瞬间发烫,“就是没想到……孙主任您……”
“叫我孙倩。”她打断我,把电影票又推近了些,“七点二十,影剧院门口见。”
我攥着还带她体温的电影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办公室,下楼梯时差点踩空。回到十平米的单身宿舍,我用凉水猛冲脸,翻出过年才穿的白衬衫熨平,把塑料凉鞋擦得发亮。七点十分,我提前站在了影剧院门口的大榕树下,手心全是汗。
七点二十五分,我看见了她。二六飞鸽自行车停在存车处,她穿着淡黄色连衣裙,马尾甩得轻快,在路灯下像发着光。“等久了吧?”她微喘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衣服很精神。”我的脸又热了,讷讷地说不出话。
影剧院里嗑瓜子声此起彼伏,我却没心思看银幕。身边的她身上有淡淡的雪花膏味,胳膊偶尔碰到一起,都像有电流窜过。直到灯光亮起,我才如梦初醒。“散散步?”她推着自行车问,我连忙点头。
梧桐树影里,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快到她住的纺织厂家属院时,她突然停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要不去我家坐坐?”她几乎贴着我耳边说,“就我一个人。”
理智告诉我该拒绝,可她掌心的温度、带着恳求的气息,让我把话咽了回去。“好。”
她拉亮灯绳,暖黄的光填满了十几平米的宿舍。书架上摆满技术书,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香,一切都干净整洁。“随便坐。”她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自己坐在床沿,气氛有点尴尬。“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奇怪的?”她突然开口,脸颊泛红,“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干活踏实,还偷偷把加班费塞给困难的王工,这些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那些举手之劳竟被她记在心里。“我没做什么……”“你做了。”她打断我,声音低下去,“我鼓了好久的勇气才约你。”
一股热流冲上头顶,我蹲到她面前,与她平视:“谢谢你看得起我。”她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她转身往蜂窝煤炉前走,下了两碗挂面,卧了金黄的荷包蛋,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饭后她拿出单卡收录机,邓丽君的《甜蜜蜜》在房间里流淌。夜渐深,她靠在床架上睡着了,眉头舒展,毫无防备。我关掉收录机,给她盖上薄毯,鬼使神差地在她发梢印下一个轻吻。月光从窗缝溜进来,我守着她的呼吸声,直到天快亮。
她醒来时,看到守在床边的我,脸瞬间红了。窗外泛起鱼肚白,她深吸一口气:“李亮,我们结婚吧。”我彻底僵住,她却笑了:“怕我比你大三岁?”没等我反应,她拿出工资袋拍在桌上:“我工资比你高,以后我管账,不会让你吃亏!”
我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好,我们结婚。”
流言蜚语很快传开,说我攀高枝,说她不矜持。但她挽着我的胳膊走过厂区,“别管他们,我们过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她的话像定心丸。见父母时,她的干部父母起初不满意,可看她态度坚决、我为人踏实,最终点了头;我爸妈见她没架子,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
第二年春天,木棉花开时我们结婚了。厂食堂摆了几桌,她穿红连衣裙,我穿她买的西装,握着她的手,我红着脸说不出话,却比谁都踏实。婚后我们搬进了带独立厨卫的宿舍,谁先回家谁做饭,夜里挤在小写字台前看书,台灯的光晕里全是安稳。
第三年女儿出生,她取名念念,纪念那个夏夜的勇气。她成了要强的母亲,工作家庭两头顾,我包揽了家务,夜里总第一个爬起来照顾孩子。她靠在门框上看我给女儿换尿布,眼里全是温柔。
转眼念念都上大学了。一个周末整理五斗柜,我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张泛黄的电影票,印着“1989.8.12 19:30”。“爸,这是定情信物吧?”念念凑过来打趣,“肯定是你追的我妈!”
“念念,瞎打听什么!”孙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系着旧碎花围裙,鬓角已染霜,阳光给她镀上光晕。我们四目相对,她飞快地朝我眨了下眼,那眼神里有当年的勇敢,有二十年的相守,有藏在岁月里的秘密。
我把电影票小心放回信封,对女儿说:“去帮你妈摘芹菜。”有些故事不用讲,那个眨眼的默契,那碗热乎的面,那张褪色的电影票,早已把答案藏在了柴米油盐的岁月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