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天扶着何晓萌站在老旧小区的楼道口时,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何晓萌的脚踝肿得老高,疼得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臂膀上。
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淡淡中药气的味道。
奶奶罗银花就是在这时出现的,她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陈景天。
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倒水,拿毛巾冷敷,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人。
临别时,那双苍老却有力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沉甸甸的木质膏药盒子塞进陈景天手里。
“小陈啊,这膏药,每晚得你来帮她换。”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姑娘家,后脚跟那块儿,自己手够不着,使不上劲。”她补充道,眼神意味深长地掠过陈景天,又落在孙女瞬间绯红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景天和何晓萌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他手里那盒膏药,突然变得滚烫,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心,也压在他的心上。
这不仅仅是一盒膏药,更像是一个突兀的、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邀请,或者说,是一个陷阱的入口。
而他,在奶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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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的夜晚,写字楼的灯光通常只剩下零星几盏。
陈景天关掉电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微弱回响。
那声音来自斜对面的工位,属于何晓萌。
他抬头望去,何晓萌正对着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悬在键盘上方,眼神有些空洞。
这不太像平时的她。何晓萌是部门里出了名的活泼性子,像个小太阳。
可最近这小半个月,她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笑容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
陈景天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何晓萌,还不走吗?很晚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
何晓萌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移动鼠标。
“啊,就走,马上就走。这个报表还有点尾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可以说是紧张。
陈景天点点头,没再多说,拎起背包走向门口。
他并非一个特别热心肠的人,只是觉得同事之间,必要的关心还是该有。
走到电梯口,他按下下行按钮,电梯厢从顶层缓缓降落。
就在他等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是何晓萌,她也急匆匆地跟了出来,手里抱着外套和手提包,脸色有些苍白。
“等等我,陈景天!”她小跑着追上来,气息有些不稳。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空无一人。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
陈景天注意到何晓萌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何晓萌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何晓萌像是急于逃离什么,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大厅的光线明亮许多,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的淡淡青黑。
就在她走向旋转门,准备踏上门口那两级不算高的台阶时,意外发生了。
她的高跟鞋鞋跟似乎绊了一下,也可能是心不在焉导致脚下虚浮。
只听她短促地“啊”了一声,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重心失控,重重地崴向一侧。
陈景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摔倒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但已经晚了,何晓萌痛呼出声,左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她疼得瞬间冒出了冷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陈景天支撑着才没瘫软下去。
“我的脚……好疼!”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景天心里一沉,看她这情形,扭伤得不轻。
他半扶半抱着她,挪到大厅旁边的休息区沙发上坐下。
何晓萌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像发起来的馒头。
“得赶紧处理一下,冰敷。”陈景天皱着眉,四下张望,想着去哪里找冰袋。
何晓萌疼得直抽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对不起,麻烦你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既是疼痛,也夹杂着懊恼和一丝无助。
“别这么说,先想办法帮你回去。”陈景天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个加班之夜,看来注定不能平静结束了。他得负责把她安全送回家。
02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拂着路两旁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
陈景天扶着何晓萌,站在写字楼门口等网约车。
何晓萌的左脚完全不敢沾地,整个人几乎挂在陈景天的胳膊上。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冷。
“车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下。”陈景天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和传递过来的轻微颤栗。
他尽量站得稳一些,让她靠得舒服点。
何晓萌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脸侧向一边,看着马路上流淌的车灯。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轿车。陈景天小心地搀着何晓萌,帮她拉开后车门。
她挪动身体坐进去的动作有些笨拙,碰到伤脚时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景天绕到另一边也坐进后排,对司机报了何晓萌说的地址。
“是新苑小区,对吧?”他确认了一遍。
何晓萌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陈景天不是个擅长找话题的人,尤其是和一位并不算很熟络的女同事,而且对方还受了伤。
他只能保持着沉默,偶尔用余光瞥一眼何晓萌。
她一直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
不像是因为脚的疼痛,更像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疏离感。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陈旧些。
“师傅,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吧。”何晓萌突然开口指路。
陈景天有些意外,因为他看到小区的大门还在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
“不开到小区门口吗?你的脚……”他提醒道。
“没关系,就这儿下吧,里面路窄,车不好调头。”何晓萌解释着,声音很轻。
车在路口停下。陈景天先下车,然后小心地扶何晓萌出来。
付完车费,车子开走了,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老城区边缘的小区,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围墙上的石灰有些剥落。
路灯不算明亮,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路。
何晓萌靠在陈景天身上,单脚跳着往前挪,速度很慢。
她一边跳,一边不经意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
甚至,陈景天觉得,那里面还有一丝……戒备?
这不像是回到自己熟悉家园的感觉。
“是往这边走吧?”陈景天根据小区大门的方向判断着路径。
“嗯,对,往里走,最里面那栋,五单元。”何晓萌指引着,声音依旧很轻。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楼间距也很窄,晾衣杆从各家窗户伸出来,挂着各式衣物。
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余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草药气息。
何晓萌的脚步(虽然是单脚跳)似乎更加迟疑了,她不时抬头看向楼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警惕什么。
陈景天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她住在这里,为什么对周围环境显得如此生疏和警惕?
但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更加稳妥地扶住她的手臂,一步步走向那片昏暗的楼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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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光线主要来自各家门窗缝隙里漏出的零星微光。
陈景天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陡峭的水泥楼梯。
“几楼?”他问,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四楼。”何晓萌的声音带着喘息,连续的单脚跳跃让她体力消耗很大。
陈景天一手举着手机照亮,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提半扶地帮她上楼。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何晓萌的呼吸声近在耳边,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与楼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混合在一起。
终于到了四楼。何晓萌从包里摸索出钥匙,对着中间那扇深绿色的铁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还没完全推开,一个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门后。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奶奶,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萌萌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奶奶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过何晓萌,落在了陈景天身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得异常锐利明亮。
像是古井里的水,沉静,却深不见底,瞬间将陈景天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奶奶,我不小心扭到脚了,这是我同事,陈景天,他送我回来的。”何晓萌连忙解释,语气有些急促。
奶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担忧转为热情,但那审视的目光并未完全收起。
“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进来,快进来!小陈同志是吧,真是麻烦你了,快请进!”
奶奶侧身让开,热情地招呼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陈景天扶着何晓萌走进屋内。一股更浓郁、更复杂的草药气味扑面而来。
并不难闻,像是各种草木根茎混合熬煮后沉淀下来的沉静气息。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老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到了一尘不染的地步。
客厅的木质沙发上铺着干净的手工钩花垫子,老式电视机柜上摆着几个相框。
最显眼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灿烂,应该是小时候的何晓萌。
“来,快坐下,让奶奶看看。”奶奶指挥着陈景天把何晓萌扶到沙发坐下。
她自己则利落地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盆凉水和一条干净毛巾。
奶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何晓萌肿胀的脚踝,用浸了冷水的毛巾轻轻敷上去。
动作熟练而轻柔,一看就是常做这些事的人。
“嘶……”冰凉的触感让何晓萌缩了一下。
“忍一忍,冰敷一下能消肿止痛。”奶奶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陈景天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这个空间,这个氛围,都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奶奶一边帮何晓萌冷敷,一边又开始询问:“怎么扭到的?下楼梯还是?”
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闲聊。
何晓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说:“就是……从公司出来,下台阶没注意。”
奶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专注地处理着伤处。
但陈景天捕捉到,在何晓萌回答时,奶奶抬眼又飞快地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某种了然?
陈景天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有着自己独特规则和秘密的领域。
屋里的药香,奶奶锐利又复杂的眼神,何晓萌那与回家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这一切,都让这个普通的夜晚,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薄纱。
04
冰敷了大约十五分钟,何晓萌脚踝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疼痛也稍有缓解。
奶奶起身,端着水盆又进了厨房,传来冲洗的声音。
陈景天觉得自己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便开口告辞。
“何晓萌,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何晓萌抬起头,脸上带着感激和歉意:“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陈景天,麻烦你到这么晚。”
“没事,同事之间应该的。”陈景天摆摆手,转身准备走向门口。
“小陈同志,等一下。”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和蔼却不容拒绝的笑容。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帮了我们萌萌大忙。这么晚让你跑一趟,奶奶这心里过意不去。”
“您太客气了,奶奶,举手之劳。”陈景天客气地回应。
奶奶却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卧室,那似乎是她的房间。
陈景天和何晓萌对视了一眼,何晓萌眼中也流露出些许疑惑,显然不知道奶奶要做什么。
很快,奶奶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褐色木质盒子,表面打磨得光滑,边角处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像是老物件。
奶奶走到陈景天面前,郑重地将木盒塞到他手里。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木料本身的温润和一种奇特的、清凉的药香。
“奶奶,这是……”陈景天有些茫然。
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心粗糙却温暖。
“这是我们家自己配的膏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效果特别好。”
奶奶的语气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庄重。
“萌萌这脚崴得不轻,光冰敷不行,得用这个药贴上去,好得快。”
陈景天点点头,心想这大概是老人家的好意,便顺势接话:“好的,谢谢奶奶,让何晓萌记得贴。”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正准备再次道别。
奶奶却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不,小陈,这药,得你来贴。”
陈景天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奶奶继续解释,语气不容置疑:“这膏药,每晚睡觉前得换一次。”
“贴的位置有讲究,得贴在脚踝后面,靠近脚跟的那个窝窝里。”
“萌萌自己,手够不着那个地方,使不上劲,贴不牢,药效就进不去。”
奶奶说着,目光转向沙发上的何晓萌,又转回陈景天脸上,意味深长。
“所以,得麻烦你,小陈同志,每天晚上过来一趟,帮萌萌把这膏药换上。”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陈景天彻底懵了,手里捧着那个木盒,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下意识地看向何晓萌。
何晓萌也完全惊呆了,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她显然也完全没有料到奶奶会提出这样一个突兀至极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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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仿佛凝固了。陈景天和何晓萌就那样愣在原地,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
陈景天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感知是手里那个木盒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凉触感。
这算怎么回事?送扭伤脚的女同事回家,结果被对方奶奶要求每晚来帮忙换药?
这超出了普通同事互助的范畴,甚至越过了寻常的人际交往界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何晓萌率先反应过来,她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奶奶!您说什么呢!”她又急又窘,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嗔怪。
“我自己能行!怎么好意思天天麻烦人家陈景天!您别瞎安排!”
她试图站起身,却因为脚伤和激动,身体晃了一下,又跌坐回沙发里,更加气恼。
奶奶却像是没看到孙女的窘迫,也没听见她的反对。
她的目光依然稳稳地落在陈景天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除了坚持,还多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像是期待,像是试探,又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
陈景天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麻烦的,小陈同志。”奶奶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
“你看萌萌这样,自己走路都难,怎么够得着脚后跟贴药?”
“这药是我按老方子配的,药效猛,贴准了地方,三五天就能消肿,走路就不碍事了。”
“要是贴不好,或者断了,这伤拖成慢性的,以后可就容易再崴脚了。”
奶奶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出于对孙女伤势的关心和对自己药方的自信。
可陈景天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底下,涌动着别的暗流。
何晓萌还在试图抗争:“我可以找同学,找朋友来帮忙,或者……或者我自己慢慢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似乎非常抗拒陈景天介入到这个程度。
奶奶终于瞥了孙女一眼,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你那些朋友,毛毛躁躁的,我不放心。这贴药是个细致活。”
一句话,把何晓萌的其他退路都堵死了。
然后,奶奶又看向陈景天,语气近乎恳切,但眼神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小陈同志,我看你是个稳妥细心的孩子。奶奶信得过你。”
“就当是帮奶奶一个忙,行吗?确保这丫头按时换药,早点好利索,我也好放心。”
陈景天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拒绝?似乎驳了老人家的面子,也显得自己过于冷漠小气。
答应?这算怎么回事?每晚跑来女同事家,就为了贴个膏药?传出去成何体统?
而且,何晓萌那明显抗拒和尴尬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
他再次看向何晓萌,她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脖颈都泛着红晕,显然尴尬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陈景天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想起上楼时何晓萌对环境的陌生和戒备,想起奶奶最初那审视的目光,想起屋里这股挥之不去的药香。
奶奶这个突兀的请求,真的仅仅是为了贴膏药吗?
这像不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用一盒膏药,把他和这个家,更具体地说,和何晓萌,强行绑定在一起?
为什么?
他看着奶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窘迫不安的何晓萌,以及她那只肿起的脚踝。
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欲:“好的,奶奶,如果……如果何晓萌不介意的话,我……我帮忙换药也行。”
话音刚落,何晓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而奶奶的脸上,则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计划得逞般的复杂表情。
06
周六下午,阳光透过窗户,在老旧但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景天站在何晓萌家楼下,手里拎着路过水果店买的一袋橙子,心里有些踌躇。
昨晚答应得冲动,此刻真要上门,尴尬和后知后觉的顾虑才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按响了四楼的门铃。
开门的是奶奶罗银花,她系着同样的围裙,像是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哟,小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奶奶笑容满面,热情得仿佛他是常来的熟客。
“奶奶好,打扰了,我……我来看看何晓萌的脚好点没,顺便……”陈景天晃了晃手里的膏药盒子。
“好好好,正等着你呢!萌萌在屋里呢,脚还是肿着,不敢下地。”
奶奶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水果,嗔怪道:“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屋里的药香似乎比昨晚更浓了些,客厅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冒著热气的搪瓷杯,里面是深褐色的药茶。
何晓萌坐在沙发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受伤的脚搭在一个软垫上。
看到陈景天,她的脸颊瞬间又飞起两朵红云,眼神有些躲闪,低声打了招呼:“……你来了。”
“嗯,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陈景天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像普通同事探病。
“好一些了,就是还是肿。”何晓萌小声回答,手指不安地抠着沙发垫子。
奶奶端来一杯水放在陈景天面前,然后很自然地拿起膏药盒子,打开。
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黑色膏药贴,药味浓郁扑鼻,带着薄荷般的清凉感。
“来,小陈,我教你怎么贴。”奶奶取出一贴,示意陈景天靠近。
何晓萌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了抗拒和羞窘。
“奶奶!我自己来试试……”她几乎是在哀求。
“别动,你这孩子,讳疾忌医怎么行?”奶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示意陈景天蹲下身,然后轻轻托起何晓萌的脚踝,指着脚后跟上方那个凹陷处。
“看,就贴这里,穴位叫昆仑穴。贴之前用手心把这块皮肤搓热,药力才好进去。”
奶奶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撕开膏药背面的纸,露出黑亮粘稠的药膏。
“贴上去之后,再用指腹轻轻按压一会儿,确保贴紧实了。”
陈景天硬着头皮,按照奶奶的指示,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何晓萌脚踝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身体猛地一僵,脚趾都紧张地蜷缩起来。
她的脚踝很纤细,皮肤白皙,此刻红肿的部位与周围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种脆弱感。
陈景天屏住呼吸,按照奶奶教的方法,先用手心轻轻搓热那块皮肤。
何晓萌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别过脸去,耳根红得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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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天也感到脸颊发烫,他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更何况还是同事。
他快速地将膏药贴对准位置,按压平整。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细腻。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贴好后,何晓萌飞快地把脚收回去,用家居服的下摆盖住,头埋得更低了。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小陈你手稳,贴得挺好。”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为了打破尴尬,陈景天没话找话:“何晓萌,你爸爸……不住这里吗?好像没看到。”
他记得何晓萌入职填的紧急联系人是父亲,名字叫赵耀华。
何晓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奶奶接过话头,语气平淡:“耀华他工作忙,经常出差,不怎么着家。”
何晓萌这时才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疏离:“嗯,他……挺忙的。”
陈景天敏锐地察觉到,提到父亲时,何晓萌的情绪明显低沉下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这不像是一般女儿提到忙碌父亲时的那种抱怨或无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隔阂。
奶奶也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问起陈景天工作上的事,气氛才稍稍缓和。
但陈景天心里却留下了疑问:这个家,似乎缺少了常见的男主人气息。
而何晓萌与她父亲的关系,看来并不简单。这和他被要求来换药,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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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陈景天仿佛真的接下了“换药专员”这份临时工作。
每天下班后,他都会绕路去一趟何晓萌家。
起初的尴尬和僵硬,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渐渐磨去了一些棱角。
何晓萌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羞窘得不敢抬头,虽然还是会脸红,但至少能和他正常说几句话了。
奶奶罗银花总是热情地招待他,有时留他吃晚饭,有时塞给他一些自己做的点心。
陈景天推辞不过,渐渐也和这位眼神锐利却待人真诚的奶奶熟悉起来。
他发现奶奶懂得很多,尤其对中草药如数家珍,阳台和窗台上都种着不少盆栽药草。
那股始终弥漫在屋子里的药香,源头就在于此。
第三天晚上,陈景天照例为何晓萌换药。
几天贴下来,他对这个过程已经熟练了许多。
何晓萌的脚踝消肿很明显,青紫色也淡了下去,看来奶奶的膏药确实效果显著。
他小心翼翼地将旧的膏药贴撕下。因为贴了一夜,膏药有些发干,边缘粘着几根细小的汗毛。
撕下时,何晓萌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陈景天动作更加轻柔,用温水浸湿的毛巾,仔细擦拭掉残留的药渍。
就在他擦拭着脚踝侧面,靠近脚骨凸起部位的下方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红肿的边缘之下,隐约露出一道痕迹。
那不是新伤,颜色很淡,接近肤色,呈一条细长的、略微扭曲的线状。
像是一道愈合了很久很久的旧疤。位置非常隐蔽,如果不是这样近距离仔细擦拭,根本发现不了。
陈景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道旧痕上轻轻抚过。触感微微有些异样,与周围光滑的皮肤不同。
何晓萌似乎察觉到了他动作的停顿和指尖的触碰,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脚。
“怎么了?”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没什么,”陈景天迅速回过神,继续擦拭的动作,语气尽量平静,“快擦好了。”
但他心里却掀起了波澜。这道疤是哪里来的?看起来像是利器割伤,或者是……某种撕裂伤?
绝不可能是这次扭伤造成的。这是一道有年头的旧伤。
为什么之前都没注意到?是因为红肿掩盖了?还是它原本就隐藏得太好?
他想起奶奶强调贴药位置时,特意指着脚后跟上方,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侧面这个有疤的区域。
是巧合吗?
他不动声色地贴好新的膏药,按压平整。
何晓萌松了口气,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景天抬起头,看着她。几天相处下来,她眉宇间那层忧郁似乎淡了些,但偶尔走神时,眼底深处仍会掠过一丝阴霾。
那道旧疤,和她近期的心事重重,以及这个家里若有若无的异常氛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没有问出口。直觉告诉他,这道疤是一个秘密的入口,不能贸然触碰。
但他心里的疑团,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个看似普通的家庭,温柔却固执的奶奶,疏离父亲的女儿,还有这道隐秘的旧伤……
奶奶硬塞给他这盒膏药,让他每晚必来,真的只是为了治疗这次偶然的扭伤吗?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某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08
周五晚上,陈景天再次来到何晓萌家。
何晓萌的脚踝基本已经消肿,只有一点点隐约的青黄,走路虽然还有点小心翼翼,但已无大碍。
这意味着,他的“换药任务”即将结束。
不知为何,想到以后可能不会再这样每天过来,陈景天心里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这几天,他习惯了穿过那条昏暗的楼道,习惯了这个充满药香的小屋,习惯了奶奶的热情和何晓萌从尴尬到渐渐自然的相处。
今晚,奶奶说要去邻居家取点东西,特意提前帮他们准备好了温水和毛巾,便出门了。
屋子里只剩下陈景天和何晓萌。
少了奶奶在场,气氛反而比最开始自然了许多。
陈景天照例蹲下身,为何晓萌换药。动作已经非常熟练轻柔。
何晓萌安静地坐着,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天……应该就不用再麻烦你来了。”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的脚差不多好了。这几天,真的特别谢谢你,陈景天。”
陈景天抬起头,笑了笑:“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奶奶的药确实很灵。”
何晓萌也弯了弯嘴角,但笑容有些勉强。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陈景天贴好膏药,却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蹲着的姿势。
他看着何晓萌低垂的眼帘,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好几天的疑问,语气尽可能的随意:“对了,你脚踝侧面……好像有道旧疤?是以前也扭伤过吗?”
何晓萌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虽然很快被她掩饰下去,但陈景天捕捉到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摸那个伤疤的位置,又硬生生停住。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何晓萌避开陈景天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是扭伤……是小时候,不懂事,爬梯子玩,不小心……摔了下来。”
她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回忆的疏离感。
“摔得挺重的,被梯子上的铁片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那时候吓坏了,也疼坏了。”她轻声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恐惧。
陈景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伤好了,就留了这道疤。”何晓萌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不过,从那以后,我奶奶就变得特别紧张我的脚。”
“尤其是脚踝这个地方,稍微磕碰一下,或者我说脚有点不舒服,她就特别担心。”
“好像总觉得,我脚踝特别脆弱,很容易再出事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景天心里一动。一道童年意外留下的疤,为何会让奶奶如此长年累月地过度紧张?
这紧张的程度,似乎超出了寻常长辈对孙辈的关心。
而且,何晓萌叙述这段往事时,语气里除了后怕,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
一种不确定,或者说,一种模糊的疑虑?
“那次……就你一个人爬梯子吗?”陈景天试探着问,尽量不让自己的问题显得突兀。
何晓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就我一个人。”她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但陈景天却觉得,这个答案像是早已准备好的。
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界限不能轻易跨越。
但“童年坠梯”这件事,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更大的涟漪。
它似乎是一个关键点,连接着何晓萌的旧疤、奶奶异常的紧张,以及这个家里看不见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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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末两天,陈景天没有去何晓萌家。
她的脚伤已无大碍,换药自然停止了。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周一上班,何晓萌已经能正常走路,只是步伐稍慢。
在公司走廊遇到,她微笑着向陈景天道谢,笑容明媚,仿佛之前几日的阴霾和那些微妙的瞬间都未曾发生。
陈景天也笑着回应,但心里那个关于旧疤和“意外”的疑问,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周二下午,部门经理让他去资料室找一份几年前的项目档案做参考。
公司的资料室在地下室,存放着大量纸质档案,平时很少有人去。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陈景天按照索引,在高大的档案架间寻找着。
就在他找到所需档案,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个标着“人事关联备用”的架子。
架子一角,堆放着一些旧报纸合订本和行业内部通讯。
忽然,“赵耀华”三个字跳入了他的眼帘。
是旁边一份泛黄的本地都市报的社会新闻版,折叠着,露出一个标题的一部分:“……纠纷引发冲突,男子赵耀华……”
陈景天的心猛地一跳。赵耀华,这是何晓萌父亲的名字。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抽出了那份报纸。日期是十几年前。
他快速展开,找到了那条完整的新闻。
标题并不醒目,篇幅也不长:“装修纠纷酿祸端,户主坠梯受伤”。
报道内容大致是:一户人家请了装修队,因工程质量和付款问题产生纠纷。
户主赵耀华与装修工人口角升级为推搡,混乱中,赵耀华失足从自家阁楼的简易梯子上摔下,头部受伤,送医治疗。
而纠纷的另一方,装修工人,在事发后迅速离开了现场。
报道旁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能看到一架翻倒的梯子。
新闻的日期……陈景天快速心算了一下,正好与何晓萌童年那次“意外坠梯”的时间点高度吻合!
也就是说,何晓萌所谓的“自己爬梯子玩不小心摔伤”,很可能就发生在这场纠纷当中!
她不是在独自玩耍时出的意外,而是在父亲与人冲突的现场受的伤!
那根本可能不是意外!报道里用的是“酿祸端”、“失足”,但现场有冲突,有推搡……
陈景天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想起何晓萌叙述时那不确定的语气,想起奶奶对她脚踝异乎寻常的紧张。
那不是过度保护,那很可能是一种源于深深愧疚和後怕的创伤后应激!
何晓萌脚踝上那道疤,恐怕也不是简单的被铁片划伤,而是在那场混乱冲突中造成的!
她为什么要隐瞒真相?是年纪小记忆模糊?还是大人刻意引导了她对事件的记忆?
奶奶硬塞给他膏药,让他每晚必来,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盒膏药,这个换药的举动,像不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或者说,一个测试?
奶奶是不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她在等待什么人的出现?
陈景天拿着那份旧报纸,站在寂静无人的资料室里,只觉得心跳如鼓。
他感觉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被岁月尘封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核心,似乎正与他自己这几日的介入隐隐相连。
10
周二晚上,陈景天失眠了。
报纸上的新闻和何晓萌的叙述在他脑子里反复交错。
他几乎可以肯定,何晓萌脚踝的旧伤,源于十几年前那场由她父亲赵耀华引发的纠纷。
而奶奶罗银花,显然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亲历者。
那么,她那个突兀的“换药”请求,目的就绝不单纯。
周三,陈景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班时,他犹豫再三,还是走向了何晓萌家所在的方向。
他想去确认一下,想去看看奶奶的眼神,想去感受一下那个家的氛围。
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再去见见何晓萌。那个秘密,让他对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怜惜和好奇。
爬上四楼,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奶奶熟悉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奶奶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热情。
“小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萌萌的脚好得差不多了,真是多亏了你!”
“我下班顺路,过来看看何晓萌完全好了没有。”陈景天说着,走进屋内。
何晓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他,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
“已经完全好了,你看。”她说着,还站起来走了几步,行动确实已无碍。
陈景天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也许是他想多了,奶奶只是单纯地关心孙女。
奶奶招呼他坐下,又去倒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而,就在奶奶把水杯递给陈景天的时候,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脚踝上的旧疤,你看到了吧?”
陈景天心里“咯噔”一下,接水杯的手险些没拿稳。
奶奶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伪装。
她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发现那道疤!这根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嚓——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中等、面色略显疲惫、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正是照片上见过的,何晓萌的父亲——赵耀华。
他提前回来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耀华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陈景天身上,带着审视和疑问。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陈景天手中那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熟悉的深褐色膏药木盒上。
赵耀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复杂,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何晓萌紧张地站了起来,喊了一声:“爸……”
奶奶罗银花却异常镇定,她看着儿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耀华,你回来了。正好,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
赵耀华没有理会女儿,他一步步走进来,眼睛死死盯着陈景天手里的膏药盒,声音干涩:“妈……你终于……还是把它拿出来了。”
他转向陈景天,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小伙子,你知道这盒膏药,到底是什么吗?”
陈景天心跳如鼓,摇了摇头。
赵耀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指了指何晓萌:“这膏药,是防止旧伤复发的假象。
它的味道,能盖住萌萌脚踝上那道旧疤本身极淡的、特殊的药草气味。”
“那气味,是当年出事时,我母亲为了救她,情急之下用上的独门止血草药留下的,十几年都未散尽。”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愧疚:“萌萌一直以为,她脚上的疤,是自己贪玩摔下梯子被铁片划的。”
“其实不是!那天……那天和我起冲突的人,混战中被推倒的梯子……砸向了在旁边的萌萌!”
“那道疤,是梯子尖锐的金属部件,狠狠剐过她脚踝留下的!差一点……差一点就伤到脚筋!”
何晓萌猛地捂住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身体摇摇欲坠。
奶奶走上前,扶住孙女,眼中含着泪光,却语气坚定地看着陈景天:“我让萌萌爸常年在外,减少回家,是怕他面对女儿愧疚难安,也怕萌萌察觉异常。”
“但我老了,我总得知道,万一哪天我不在了,有没有一个真正细心、善良、靠得住的人……”
“能察觉到这疤的不同,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药草味,能愿意去探究、去保护她……”
“这盒膏药,这个换药的由头,是我这个老太婆,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我想看看,命运会不会送来一个,值得托付这份真相和守护的人……”
陈景天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膏药盒重若千钧。
原来,所有的突兀、古怪、试探,都源于一份深沉的、跨越了十几年的爱与愧疚。
这盒膏药,从来治的不是新伤,而是旧疤。
它是一份无声的托付,一场精心安排的考验,一个奶奶用尽心思为孙女铺设的、关于未来守护者的谜题。
而他,在懵懂之中,竟一步步走进了这个故事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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