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影视剧需突破“谜题叙事”

来源：光明日报

悬疑影视剧作为中国影视版图中最具辨识度的类型创作，始终以高密度的信息、强节奏的叙事、不断反转的剧情以及充满智性的博弈，持续吸引着观众。然而，在过去一段时间里，部分悬疑影视剧过度沉溺于情节反转，导致叙事逻辑断裂、人物塑造单薄。

从类型发展的视角回望其演变历程可以发现，这种倚重剧情反转的创作倾向在悬疑影视剧的自身谱系中早有根源。悬疑影视剧如同一个包容广泛的“大家族”，反特片、涉案剧与谍战剧等均是其中的重要成员。20世纪50年代出现的反特片堪称家族中的“祖父辈”。其核心谜题往往围绕“谁是特务”展开，情节多为新中国成立前后的敌我斗争，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20世纪80年代涌现的涉案剧则如同家族中承上启下的中坚一代。它将叙事焦点转向“案件如何侦破”，多以警察视角展开，凭借强烈的真实感迅速崛起，成为悬疑创作的主力。然而，随着此类作品扎堆出现，创作逐渐偏离正轨。部分剧集为追求感官刺激，过度呈现血腥暴力场面，甚至暴露侦破手段，引发了社会争议。2004年国家广电总局开展一系列整治活动，有效遏制了这一不良倾向，涉案剧的创作热潮随之降温。创作者转而汲取反特片的谍战元素与涉案剧的逻辑推理基因，推出《潜伏》《悬崖》等谍战剧。近年来，随着视频平台内容分众化趋势日趋明显，以“迷雾剧场”“X剧场”为代表的类型化厂牌迅速崛起，为悬疑影视剧的持续创新提供了土壤。悬疑创作由此进入新一轮的拓展期：一方面向内深化，发展出犯罪心理、社会派推理等更注重现实深度与人性剖析的分支；另一方面向外耦合，积极与古装、科幻、心理等元素交汇，展现出强大的叙事弹性与时代活力。

纵观其发展路径，悬疑影视剧在长期的类型融合与衍生过程中，逐步确立了以“解谜”为核心的叙事传统。从反特片中“谁是特务”的身份之问，到涉案剧中“如何破案”的逻辑推演，再到谍战剧中的“怎样伪装身份达成任务”，这些悬疑影视剧无不通过叙事的信息差制造出持续的认知博弈与“解谜”快感。然而，这种以“设谜-解谜”为框架的叙事机制，容易依赖情节推进与真相揭晓，形成对技术化叙事的路径依赖。尤其是当故事完全围绕寻找真凶、破解不在场证明等“智力游戏”展开时，角色的情感动机与内心世界便可能会沦为服务谜题的扁平化符号，造成情感的悬浮与共情的缺失。随着类型融合不断深入、观众审美阈值持续提升，多线并进、时空跳跃、倒叙插叙等手法被频繁使用，推动剧情不断走向复杂化与奇观化。创作者为强化扑朔迷离之感，不断叠加案件的复杂性，使侦破过程高度迂回，最终却只需依赖天才式的人物设定、高智商犯罪手法与严密的逻辑勾连即可完成叙事闭环。这类作品近年来大批量涌现，使观众渐渐习惯了其强假定性，接受了悬疑叙事所讲述的故事及其塑造的人物形象与日常生活和现实逻辑之间存在显著区隔。

当然，批判“谜题叙事”的弊端并非否定其本体价值，而在于警惕创作陷入技术狂欢而忽略人文内核。近期《树影迷宫》《漫长的季节》《我是刑警》《唐朝诡事录》等作品的成功，正体现出一种值得肯定的转型趋势。它们不再止步于“凶手是谁”或“如何犯罪”，而是以案件为切口，深入个体命运与社会肌理，从解答谜题走向叩问人性、观照社会。《树影迷宫》将叙事重心转向对时代氛围与人物关系的细腻铺陈。剧集以1994年的北方胡同为背景，从一名少女离奇死亡展开，却并未急于揭示死因，而是通过胡同居民的日常琐碎、警察冉曦与徒弟赵赶鹅的工作日常，缓缓构建起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熟人社会图景。这种看似平淡的叙事节奏，实则将悬疑感埋藏于生活肌理之中，让案件的复杂性在人情世故的交织下自然累积，也让最终的真相揭示更具情感冲击与社会反思力度。同样，《我是刑警》也摒弃了依靠高能反转与天才侦探的叙事套路，转而聚焦刑侦工作中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剧中没有天降神兵式的破案奇迹，有的只是一线干警在资源、技术与人力限制下的执着坚守。剧集通过“非传奇性”的细节，恰恰生动呈现出刑侦工作对从业者精力、体力与意志的全方位考验，也让观众感受到警察群体对真相的坚守与对正义的信仰。

可见，悬疑叙事要突破类型桎梏、释放更深层魅力，关键在于实现从“技术炫技”到“真实感”的回归。这种真实感绝非对现实的简单复刻，而是一种深刻的美学自觉，即通过构建细腻可信的时代氛围、塑造扎根现实的人物动机、铺陈富有质感的生活细节，为悬疑故事注入生命力。当作品敢于展现刑侦工作的琐碎与坚持、人物内心的矛盾与脆弱、案件背后复杂的社会成因时，它所触发的就不仅是观众对谜题的好奇，更是对命运、正义和社会现实的关注。这种基于真实的叙事，让破案过程不再是天才的独舞，而是无数普通人用专业、坚持与信念铸就的正义之路；让悬疑影视剧不再只是智力的竞技场，更成为映照时代进程、洞察人性深处的社会镜像。

（作者：张永涛，系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戏剧与影视文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