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洋种下一片春（侨界关注）

位于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的华侨教育家李春鸣馆大厅。 本报记者 林子涵摄

李春鸣在华中举办的庆祝新中国国庆大会上讲话。 华侨教育家李春鸣馆供图

不久前，800余名校友从世界各地奔赴印度尼西亚雅加达，庆祝一所学校创办86周年。他们中的不少人已两鬓苍苍。这所学校仅存续27年，却在停办近60年后，仍被当年的学子深切怀念。

学校的名字叫雅加达中华中学，人们常亲切地叫它“华中”。20世纪上半叶，华侨教育家李春鸣与一批华侨知识分子远赴南洋，筚路蓝缕，于1939年共同创办该校，李春鸣出任校长。自此，华中成为许多华侨子弟求学路上的一盏明灯。

近日，记者走进位于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的华侨教育家李春鸣馆，透过朴素的旧物与沉静的文字，走近华中那段短暂却厚重的岁月，了解李春鸣鞠躬尽瘁的一生。

“建校完成夙愿酬”

经过整整10年艰辛，华中完成了第一期建校计划。那年，李春鸣以诗抒怀：“华中创立十周年，一半辛勤一半苦……建校完成夙愿酬，天南种下菠萝蜜。”

树木掩映间，华侨教育家李春鸣馆静静矗立。跟随南通市通州区侨办的介绍，我们步入馆内。

1894年，李春鸣出生于南通。早年，他入读张謇创办的小学，深受新式教育思想熏陶。1916年，他从南京国立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回到南通担任中学国文教师。

1918年，爱国侨领陈嘉庚在新加坡筹办南洋华侨中学，向国内招募教师。经黄炎培举荐，李春鸣受聘前往新加坡，自此投身南洋华文教育事业。此后多年，他应东南亚各地华校邀请，辗转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地任教，为传播中华文化、推动华文教育持续奔走。

在印度尼西亚八帝贯中华会馆工作期间，因不满校方重回僵化殖民教育的路线，李春鸣与张国基、李善基、陈章基3位同仁一同拒签“董教合约”，愤然辞职。

当时的南洋，华文教育处境艰难。旧式私塾只有少数华侨子弟可上，新式学校又常受殖民政府掣肘，灌输奴化思想。印度尼西亚设有中学部的华校更是寥寥，许多华侨子弟求学无门。面对这一困境，李春鸣与3位同仁立下目标：必须办一所真正属于华侨的新式学校。

为筹集办学资金，李春鸣多方奔走，广泛联络侨界实业家，并积极争取热心人士的投资支持。他与张国基等人几乎每日徒步穿梭于雅加达的大街小巷，只为寻觅一处适宜的校舍。李春鸣之女李隆荪回忆：“四位穷教员尽出所有”，幸得众多侨友在资金、图书、用具上慷慨相助；父亲还常凭借一手好字，为当地商家题写招牌，换取微薄收入以补足经费。

1939年6月，他们租下一处旧旅馆作为校舍，正式创办雅加达中华中学。同年7月，华中开学，共招收11个班级、370余名学生。李春鸣担任校长，张国基、李善基、陈章基分别出任训育主任、教务主任和总务主任。开学后，4人除继续推进办校工作，每人每周还需教授近30节课。

租来的校舍终非长久之计，他们随即开始为自建校园奔走募捐，并于1941年购得一片椰林作为新校址。然而，二战烽火此时已蔓延至南洋。日军强行征用了全部建校物资，学校被迫停办。为保存教育的火种，李春鸣组织师生转移教材、设备，带领大家避入山区继续教学。

1945年8月，日军无条件投降，印度尼西亚宣告独立。由于教学设备、资料得到有效保护，学生也没有流散，战争一结束，华中教育工作得以恢复，自建校园一事也重新提上日程。尽管校园早已购置，但战前筹备的建材已被日军征掠夺一空，一切不得不从头开始。

1948年7月，新校舍奠基动工，建设与筹款同步进行。历时7个月，首批18间教室落成。1949年2月1日，中学部师生终于迁入期盼已久的新校园。至此，经过整整10年艰辛，华中完成了第一期建校计划。那年，李春鸣以诗抒怀：“华中创立十周年，一半辛勤一半苦……建校完成夙愿酬，天南种下菠萝蜜。”

展馆内，一张排得满满的课表格外引人注目。

为促进学生全面发展，李春鸣设计了“传统文化+现代科学+本土适应”的课程体系，既重视国学传承，又引入现代科学教育，建立当时南洋地区罕有的物理、化学、生物实验室和天文观测台，同时开设印尼史地与英文课程。

“我们的教学已很接近现代学校，有语文、数学、英语，也有物理、化学课，老师不仅讲解，还带着我们动手做实验。大家一同劳动，春游秋游中也穿插授课。”今年89岁的新加坡归侨、华中校友、南通市海安市原侨联主席徐筑回忆道。

当年，针对师资力量不足的情况，李春鸣不仅从家乡南通引荐了数十位教师，还创办印尼华校首个师范班，培养的许多学子，后来在各地创办了新的华校。

“李校长亲自为我们讲国文，他常把历史典故融进去，文史不分家。后来，哪怕是初中毕业的华中学生，中文和历史的底子都打得很扎实。”徐筑说。

经过多年发展，华中规模持续扩大。1957年，学校已成为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及师范班于一体的华侨学府。至1959年10月，校园建设全面完成，不仅拥有完整的学制体系，还配备了大礼堂、图书馆、师生宿舍、食堂、运动场等设施。鼎盛时期，校区面积达6.3万余平方米，在校生约5000人，成为东南亚地区规模最大、教学设施一流的华侨中学。

“公诚勤朴扬校风”

这首旋律激扬的校歌，在华中存续的27年间常常唱响。即便多年之后，在校庆与李春鸣诞辰纪念活动中，白发苍苍的校友们，仍能一字不差地齐声合唱。

展品中，有一张李春鸣与“公诚勤朴”校训碑的合影。当年，每一位走进华中校园的师生或访客，总能第一眼望见这块矗立于校园内的石碑。

自投身南洋教育起，李春鸣便将校训与校歌作为学生品德教育的重要内容。他为学校定下“公诚勤朴”4字校训，并为华中创作校歌：“华中创立兮，旭日升东；学子莘莘兮，朝气蓬蓬；品德是修兮，科学是攻；愿我同学及时努力兮，公诚勤朴扬校风。”这首旋律激扬的校歌，在华中存续的27年间常常唱响。即便多年之后，在校庆与李春鸣诞辰纪念活动中，白发苍苍的校友们，仍能一字不差地齐声合唱。

“公诚勤朴”不仅刻于碑上，更融入治校日常。李春鸣勉励同学成为有益于祖国的人，要求学生尊重当地法令与习俗，与各族群人士友好相处；自身则俭朴宽厚，对家乡亲人竭力照料。李隆荪回忆，父亲时常提起校训与校歌，激励学子“修品德、攻科学”，为社会作出有益贡献。

“公诚勤朴”的校训，也深深融于日常的师生情谊之中。徐筑回忆，初到雅加达时，他们一家就曾借住在李春鸣校长家中数月。“当时不只李校长，许多老师家里也都长住着来自外地的学生。尽管条件艰苦，但为了学生求学方便，大家同住一处，亲如一家。”

李春鸣与师生的爱国情怀是华中的另一重底色。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李春鸣带领全家人提前赶制好一面五星红旗，于10月1日清晨升挂在华中校舍三楼顶天台旗杆上。周围侨胞见状，纷纷自发庆祝、奔走相告。自此，每年10月1日，中华中学都会举行升旗仪式，并组织运动会、文艺晚会等庆祝活动。

1955年，万隆会议在印度尼西亚举办。李春鸣和其他侨领夜以继日，筹划组织几十万华侨群众安全迎送代表团，并派出华中学生开展志愿服务等工作。其间，他心潮澎湃，提笔赋诗：“亚非会议放光芒，存异求同重协商，摧毁殖民旧束缚，新兴力量志昂扬。”

1966年6月，李春鸣从印尼回国。这一年，受排华事件影响，华中也被迫停办。1976年，李春鸣校长在重庆与世长辞。去世时，家人清理其遗物，发现除有大量书信、诗作和日记外，私人余款仅有2000元。李春鸣在《鸣志》一诗中曾写：“投荒万里念余年，故我依然舞教鞭。赢得清风飘两袖，漫夸桃李遍南天。”

李春鸣之孙李申回忆，自己在1973年与祖父见过一面，关于祖父的为人与教诲，多是从父亲李达昌口中听闻。“父亲常转述祖父的话，核心就是几条：爱国、诚实、勤朴、自律。”李申说，“我受到的直接影响更多来自父亲，而他正是按照祖父的理念来教育我们。‘公诚勤朴’这4个字，不单是华中的校训，也早已成为我们的家训。”

“漫夸桃李遍南天”

华中虽已停办，但其薪火从未中断。徐筑介绍，时至今日，全球华中校友仍保持每年相聚的传统，多时达数千人，共同商讨延续办学。

根据华中校史记载，1939—1966年的27年间，华中共培养1万多名华侨子弟，先后开办了18届高中班，高中毕业生达到2800余人。这些毕业生多数留在当地服务，大批学子成为当地企业家、银行家及学者，也有不少华侨青年回国参加新中国建设，成为文化、教育、体育等领域的骨干力量。

华中虽已停办，但其薪火从未中断。徐筑介绍，时至今日，全球华中校友仍保持每年相聚的传统，多时达数千人，共同商讨延续办学。1981年，校友发起成立基金会，并于1982年接办了一所三语私立学校。目前，华中学子在全世界建立了14家校友会。不久前，华中毕业校友聚在雅加达，庆祝母校建校86周年。华中校友会也刚刚进行了第六届理事会的就职仪式。校友会永久名誉主席朱钢权、校友会第六届理事会会长黄珍云表示，将传承“公诚勤朴”校训，推动华文教育事业发展。

2019年，雅加达中华中学创办80周年，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向华中校友会致贺信：“希望并相信包括广大华中校友在内的印尼华社弘扬华中精神，继续支持和关心印尼华文教育事业发展，为传承中华文化，为中印尼世代友好作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为了纪念这段南洋华文教育史上的珍贵历程，2022年，华侨教育家李春鸣馆在其家乡南通启动建设，并于2024年底落成。建馆资金除了部分财政投入，还得到雅加达中华中学校友总会、李春鸣亲属及社会各界人士的大力支持，两年筹措海内外捐资达66万元。

徐筑也积极参与筹建，协助征集史料、联络嘉宾。2025年4月，众多校友齐聚馆内，共同见证了这场春天里的开馆仪式。

该馆开馆以来，已接待海内外参观者超2000人次，依托场馆开展的“童声里的中国”海外华裔青少年文化交流夏令营、“江海文化云课堂”等线上线下活动，吸引多国华校师生研学参观。馆内还运用AI技术，复原李春鸣当年的讲话与校园生活场景，让历史可感可触。

“在不少非传统侨乡地区，许多华侨华人的历史贡献至今仍如沧海遗珠，散落在时光的角落，亟待被看见、被激活。华中与华侨教育家李春鸣的故事，正是其中珍贵的一段。”南通市通州区海外联谊会会长施骁毅表示，追寻这段历史，不仅是为了唤醒一份珍贵的共同记忆，更是为今天的中外人文交流与侨社建设，寻回一份宝贵的精神遗产。

（人民日报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