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思考都交给AI，我们最终会失去什么？

AI有着不可否认的优势。但在急于拥抱这些工具时，我们或许需要停下来反思一下，我们外包出去的究竟是什么 —— 不仅仅是任务，还包括思考本身。当我们持续外包自己的注意力，就会错过深入思考的机会，牺牲顿悟时刻，我们可能会削弱那些使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今年早些时候，我与一众颇具影响力的首席执行官、政治领袖、学者和经济学家一同参加了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举行的达沃斯论坛。会议结束后，我又参加了一系列线上后续会议，其间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趋势：并非所有与会者都是真人。事实上，相当数量的受邀者派了AI代理参会 —— 这些机器人参与讨论、做笔记，随后将总结内容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其背后的真人。有一次，预计会有12人出席，但实际参会的却是6位人类和6个AI代理。

这对我来说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而且这一现象似乎有愈发普遍之势：高达50%至79%的高管表示他们的公司正在采用AI代理。虽说并非所有AI代理都在会议中充当高管替身，但显然这是忙碌的高管们感兴趣的一种应用场景。这让我陷入了思考。

理论上，这类AI代理极为有用。它们可以参加长达一小时的会议，并在几分钟内将详细的会议记录发送给你，让你能腾出手来专注于其他任务。但在实际中，它们真能完全替代你亲自参会吗？你对所讨论问题的理解，是如同亲身体验般深刻，还是仅仅停留在表面的概述？对于其他参会者而言，会议的交流质量又会怎样呢？对我来说，AI代理的出现让线上会议室的氛围变得沉闷。在它们参与的会议中，交流愈发显得平淡空洞，完全没有我所期待的那种深入讨论。

想想如今更为常见的一种情况—— 我们跳过会议，直接阅读Teams或Zoom生成的会议总结。这样做足够吗？其利弊又是什么呢？现在，几乎每场会议都会有这样的总结。如果会议只是简单地讨论一个常规项目的细节，或许阅读总结就够了。但要是每个人都这么做会怎样呢？如今，对于实际参加会议交流的人数，是否需要设定一些限制呢？

这段经历促使我从神经科学角度，对 AI 与人类元认知展开深入思考，尤其是人类如何对自身思维进行反思，进而实现高效学习，以及随着 AI 不断发展并融入我们的生活，它会对这一过程产生怎样的推动或阻碍作用。AI展现出诱人的前景，似乎能帮我们卸下诸多日常思维负担。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人类认知中那些隐性的益处，是否正悄然流逝呢？

AI有着不可否认的优势。事实上，善于运用AI的人和完全不使用AI的人之间，已经出现了显著的生产力差距。所以问题不在于是否使用AI，而在于我们如何在使用它的同时，不丧失思考、处理和反思的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益处 —— 这些正是人类独有的特质。换句话说，我们如何保留 “思维的本质”，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又可能失去什么呢？

注意力的力量

派遣 AI 代理参加会议，或许会使我们错失对人类大脑而言最具影响力的体验之一：与他人实时聚焦于各种观点。即便身处虚拟环境，与他人共同在场也能强化我们对这些观点以及相关神经回路的关注程度。

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当我们与他人一起专注于某些想法时，我们会更深入地理解并将信息编码进大脑。这是因为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会密切关注社交信号，比如谁在发言、其他人如何回应，以及这对我们在群体中的地位可能意味着什么。所以，仅仅是与他人共处，就能更强烈地激活大脑。

事实上，当我们与他人一起思考和处理信息时，我们开始构建一种共同的理解。在大脑中，这会导致神经同步，即大脑电信号的对齐。研究表明，多个大脑之间同步性的增强与更高程度的共同理解相关，参与的大脑越多，同步性就越强。

阅读AI生成的会议总结，我们无法获得这种注意力集中的效果，也无法激活强大的神经回路。这就好比阅读小说的内容梗概，无法带给我们与阅读原著相同的体验。我们可能了解了故事情节，但却错过了让小说令人难忘的丰富性、深度和人物刻画。我们不会被小说梗概所打动，同样也不会被会议总结所触动。同样地，派团队成员或直属下属代替你参会并总结会议结果，也无法让你对会议中的讨论有高质量的理解或深刻的洞察。

“扩散激活” 的价值

与他人实时思考和处理想法，会在大脑中触发一种称为 “扩散激活” 的现象。当你思考一个想法时，这个思维过程会激活大脑中一定数量和模式的神经回路，引发神经连锁反应。而当你向他人阐述同一观点时，会在大脑的其他区域激活另一组与之相关的更多神经回路。

结果如何呢？神经激活会在大脑中实时扩散开来。这种激活能够触发我们对其他概念的思索与联想，让我们更轻易地洞察想法的影响、发掘其应用场景，从多元视角考量问题，识别其中的模式，并将新信息与已有的知识体系相融合。神经网络越强大，就越易于以影响、关注点或后续步骤等形式，与其他网络建立起关联。

当 AI 工具通过提供即时总结或答案，缩短这一自然的生理过程，不给讨论留出空间时，扩散激活便无从发生，我们的思考就会停留在表面，显得单一而浅薄。这也凸显了增强实时注意力的一个间接益处 —— 通过与他人实时同步，我们能够触发强大神经回路的激活，使思考变得更为丰富与深入，进而提升我们对工作的理解、记忆与决策能力。

事实上，最近一项被频繁引用的研究突出了依赖AI完成工作、将部分思考外包出去的直接影响。在这项研究中，使用生成式AI辅助撰写文章的人中，83%难以记住自己所写内容，而那些被允许使用其他类型搜索引擎或不使用任何工具的人中，只有11%存在记忆困难。依赖AI实际上会削弱我们思考和记住自己工作内容的能力。

拥有个人见解带来的驱动力

除了注意力的力量和扩散激活的促进作用外，与AI协作可能会危及人类思维中最重要的元素：产生我们自己的见解。

每一家公司、每一项发明、每一次科学突破和每一件创意杰作，都始于一个见解，即 “顿悟” 时刻，某人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看待一个问题或概念。见解带来的多巴胺激增，会激发我们采取行动的动力，无论是解决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工作问题、发明一种节省劳动力的设备，还是尝试一种新的商业模式。有些见解如此深刻，其记忆会伴随一生。

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AI剥夺我们或他人产生自己见解的机会，或是剥夺那些激励我们改变世界的深度连接。然而，当我们依赖AI代表我们参与对话时，这种情况就可能发生。我们可能很快得到解决方案，但却失去了自己得出解决方案所带来的激励力量，甚至当我们缺席会议，无法分享自己的观点时，可能还会剥夺他人产生自己见解的机会。

是时候停下来思考

在急于拥抱这些工具及其所承诺的处理速度时，我们或许需要停下来反思一下，我们外包出去的究竟是什么 —— 不仅仅是任务，还包括思考本身。认知外包的前景无疑很诱人：谁不想少操心那些琐事呢？然而，这种便利可能是有代价的。当我们持续外包自己的注意力，就会错过深入思考的机会，牺牲顿悟时刻，我们可能会削弱那些使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是否使用AI，而是如何明智地使用它。我们应如何利用AI来增强而非取代我们最出色的思考能力呢？答案或许在于我们选择交出什么，又选择保留什么。是时候更多地思考思维的本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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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罗克（David Rock）| 文

大卫·罗克是神经领导力研究所（NeuroLeadership Institute）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著有《Your Brain at Work》。

周强 | 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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