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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我总爱沿着护城河散步。河水平静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这水见过太多故事——见过醉倒在柳树下的酒客,见过因赌债跳河的年轻人,见过抱着孩子默默垂泪的妇人。河水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流。
老陈最爱在河边那家老馆子喝酒。馆子的招牌菜是爆炒腰花,他说就着二锅头,能吃出人生的真味。去年深秋,他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贴着白枕头,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梧桐叶。“我的肝,”他苦笑着,“像块用破的抹布。”窗外正是万家灯火,小吃街的炊烟袅袅升起,可他再也不能坐在那里,就着一碟花生米畅谈人生了。
河对岸曾住着王老板。他的红木家具厂日夜赶工,机器声能传过河面。他最得意的是那句“钱是王八蛋,花完再赚”,直到追债的人砸了厂子。最后一个黄昏,我看见他独自坐在河堤上,抱着一只旧算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串还不完的债务。
而张老师家的阳台,曾经开满海棠花。她教英语,丈夫搞摄影,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属。直到发现那些暧昧的聊天记录,海棠花一夜间都谢了。搬家那天,她七岁的女儿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阳台,轻轻带上门。那声轻响,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些故事,河水都记得。它记得老陈醉后的歌声,记得王老板数钱时的笑声,记得张老师家飘出的钢琴声。现在,河水只是静静地流,载着这些记忆流向远方。偶尔有落叶飘下,在水面打个旋,便不见了踪影。
其实何止是他们。谁不曾被欲望的甜饵诱惑过?那杯让人忘却忧愁的酒,那把可能翻本的牌局,那段令人心跳的邂逅——都是生活设下的迷局。像孩童追逐肥皂泡,以为抓住了彩虹,摊开手心却只剩一滴水渍。
今夜月色很好。河面上的灯光碎成万千金箔,随波荡漾。我突然明白,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拒绝所有的诱惑,而在于懂得何时收手。就像这河水,它容纳雨雪,接纳溪流,却始终保持着奔赴大海的方向。
岸边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淡淡的,不似酒香醉人,没有脂粉浓艳,却能在夜风里飘得很远。这种香,要凑近了细闻才能察觉,像那些朴素却长久的美好:一盏清茶,半卷闲书,几句家常。
我继续沿着河岸行走。远处广场上,年轻人正在狂欢,音乐声隐约可闻。而近处,有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过。这两种生活,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人生的修行,大概就是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岸,既不被浪涛卷走,也不在死水里腐朽。
夜深了,我转身回家。河还在那里流着,带着千百年的记忆,平静地流向黎明。它见过太多贪杯的人、贪财的人、贪色的人,最后都成了水底的沙砾。而它只是流着,一言不发,像一句永恒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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